2010年4月9日深夜11:20,安徽省蒙城县110接到一通报警电话。
嘈杂的打斗声中,一个男孩大喊救命,有两个歹徒闯进我们家了!
出警的两位警官,一个姓刘,一个姓邹。
这是两位片警,不是刑警,平时的工作都是处理个邻里纠纷啊,小偷小摸啊,顶了天儿也就是打架斗殴。这恐怕会是他们从警生涯中最难忘的一个晚上。
刘警官和邹警官8分钟左右就到了。
现场位于城乡结合部,距离县城东门大约6里地,在当年,这属于城郊新农村,基础建设正在向城市化过渡,保留着一部分农田,也有小工厂,还有自建房。
报警的这一户人家,住的就是一栋二层的自建小楼。
一楼靠前院儿是个门市,做装修材料加工,二楼是老板家的起居室,自住。
当地的小作坊基本都是这样,监控很少,人员流动比较频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上八九点钟就睡觉。
两位警官出警的这个时间段,夜里11:20,当地大部分人都已经进入深睡眠了。
出乎意料的是,现场很安静。
这让刘警官和邹警官特别纳闷:刚才电话里还叮咣五四的,怎么回事,这一会儿就打架就打完了?
前院大门紧闭,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的异常,也没什么亮光。
房子的东边有一个简易的脚手架,年轻一点的邹警官就尝试着爬了上去,结果二楼是个防盗窗,封死的。
邹警官就敲窗户,当当当,有人吗?屋里头有人吗?
鸦雀无声。
两位警官就从东边绕到西边,穿过农田,来到北边儿房后,在这里发现了问题。
一楼窗户边儿的墙根底下有块砖,砖上有新鲜的踩踏痕迹,踩着这块砖,一个成年人轻松翻身而过。
刘警官在外面望风,邹警官进了屋。
一进屋,就看到了几滴新鲜的滴落状血迹在地板上。
邹警官觉得事情不妙,就摸索到了楼梯。
顺着楼梯往上走,一路都是滴落的血迹。这个时候血迹还不算太多。
直到二楼入户的楼梯拐角,突然,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邹警官并没有想过,他接下来会面对什么,也不知道造成血腥味儿的人还有没有留在这栋房子里。他一个人打着手电筒,继续往前走。
出了楼梯就是东头的卧室,邹警官直接就把卧室门推开了。
魂飞魄散。
警方立即成立专案组,安徽省直接督办,公安局长挂帅,亲自上阵。
东头的卧室里一共死了三个人。
40岁左右的男主人和女主人,还有他们12岁的儿子。
当天的报警人就是这个正在上六年级的小孩儿,他的父母和歹徒搏斗的时候,孩子紧急拨打了报警电话,但最终也没有逃脱凶手的魔掌。
三个人全部死于暴力打击,重度颅脑损伤加乱刀捅死。
在西头的屋里,又发现了两位死者,家里的两位60多岁的老人被人用尖刀捅死,当场失血过多。
整个二楼是一片血海。
首先要给案子定性。是仇杀,情杀,还是财杀。
刑警勘察现场之后,发现了这么几个线索,挺奇怪。
在男女主人一家三口的卧室里,一片杂乱翻倒的家具中间,发现了一件原本搭在椅子背上的厚外套,里边装着3万块钱的现金。在床铺的枕头下面,也有一万块钱的现金。
这家人是做装修材料的,现金流比较大,凶手如果是劫财的话,为什么不把这么多的钱都拿走呢?
除此之外,主卧的地面上还散落着一些零钱,一块两块的,零钱旁边扔着一只女士背包,可以判断出来,这些零钱原本都是装在这只包里的。
包已经被掏空了,里边只剩一张名片,名片上有一枚清晰的血指纹,后经检验,血型和指纹都和女主人匹配。
现场的血迹形态各异,有喷溅的,有擦蹭的,有踩踏的,有拖拽的,还有滴落的。
这个时候啊,局长就说话了。
这个局长姓李,你往后听就知道了,能当局长的人脑子是真好使,主要是真有经验。
你像这样的灭门案,开案情分析会,听取完各方的意见,局长是要拍板的。接下来咱们往哪个方向查,在哪里会有突破口,这个是他说了算的。他说的几个突破口步步踩在点儿上,这都是身经百战练出来的经验。
首先,局长就说,这么些个血迹,现场搏斗得这么厉害,血迹形态有这么多种类,甭管现场的凶手有几个,里边肯定有受了伤的,所以啊,物证科这几个人,你们就把各种类型的血迹都收集一份儿,送到检验室,这里边肯定有凶手的血。
果不其然。
血型分离之后,发现了两种不属于一家五口的DNA,初步判断,凶手是两个人。
局长又说话了,既然凶手受了伤,还溅了一身的血,那么这俩人肯定不会穿着一身血乎拉嚓的衣服走太远,就近搜搜吧,作案工具应该就在附近。
很快,侦查员就在距离案发现场不远的一口机井里,打捞出了4双带血的手套,还有一件黑色的外套。
经过检验,这些血迹都是被害人的,可以确定,这些个东西就是凶手当天晚上穿在身上,戴在手上的作案工具。
此外,还有一个重大的线索,就是,同一个时期,这几个月之间啊,案发的这个县,以及周边的几个县,发生了多起入室盗窃和抢劫案。根据现场留下的物证,也显示,歹徒是两个人,也是翻墙进屋,拿着棍子,拿着尖刀,不配合就进行暴力打击。
作案手法如此相似,那么这个案子,会不会是连环案件之一呢?有没有并案条件呢?
局长就安排了工作。
一组人去查名片。
一组人去查黑色的外套。
不久之后,第一组的调查结果反馈回来了。
案发现场发现的那一张印着血指纹的名片,也是当地做装修材料的小老板,这个人叫肯子,跟被害的这位老板属于合作伙伴关系。
比如说我是做厨具的,你是做卫浴的,这中间就有很多可合作的机会嘛。
警察找到肯子,让他回忆回忆,4月9号晚上,你干嘛了?
结果这个肯老板他回忆不起来。说,那天跟客户喝酒去了,喝多了,真的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他媳妇也说,那天他过了12点才回来,我那会儿都睡觉了,第二天醒了还满身的酒气,他是真喝多了。
警察采集了肯老板的DNA,没比中。
肯子不是凶手。
紧接着,第二组警察也回来了。
说啊,从机井里打捞出来的这一件黑色的外套,有重大发现。
黑色的外套,内衬不起眼的缝里头,缝了一条白色的小布条,上面拿圆珠笔写着黑字:邓两件,欠20。
这种纸条一看就是洗衣店里边做的客户标识。邓两件,欠20块钱,是这个意思。
一个老警察就说,邓两件?这个人我认识啊!以前我们抓过一个前科人员,身上老是揣着两把刀,人称邓两件,大名叫邓俊一。
警察就把这个邓两件叫到了警局,做好了打一场恶战的准备。
没想到,这个家伙心理素质极差,很快就交代了,最近这几个月盗窃,抢劫,暴力殴打他人的犯罪事实,都是自己和一个兄弟俩人干的。
但是对于蒙城一家五口的灭门案,邓俊一打死都不承认。不是我干的,我打砸抢偷,但是我不杀人,我没杀人。
无奈,警察就给他和他的同伙两个人都做了DNA检测。没有比中。
邓俊一不是凶手。
这个案子当年在安徽很轰动,一个礼拜过去了,案情没有进展,外界已经议论纷纷了。尤其是家里住二层小楼开作坊的这些小老板,都很心慌啊。
警察也不死心啊!邓两件这个线索出现的时候,八成就是凶手啊!DNA没比中,那线索到这儿就彻底断了啊!这个打击太大了。
警方把蒙城一个县城的近百家洗衣店全部走访了一遍,结果,没有一个人认识这件衣服。
他们拿着外套找到之前被打被偷被抢的受害人辨识。
受害人说,当天我被抢的时候,确实是看到那个贼穿了一件这种黑色的外套,但是,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就是这一件……
警员就说,即便DNA不匹配,也不代表邓两件就没参与,那万一是他的手下干的呢?
在警员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局长这边也在不停地思考,他想到一个问题。
当天案发之后,出警的两个警察围着房子转了一大圈,才找到翻墙进去的入口,而凶手,神不知鬼不觉,一下就摸到了北边的窗户,还知道垫块砖,小孩报警之后,警察到来之前,只有8分钟的时间,这两个人却能迅速逃得无影无踪,这说明一个问题,就是,凶手对案发现场的环境非常熟悉。
这个案子,大概率是熟人作案。
局长就跟那一队查外套的警员说,别钻牛角尖,名片的线索断了,外套的线索断了,都不怕。打起精神来,回案发现场,说不定有新的线索出现。
局长带队,两组人马合并,现场走访。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是收集回来了一条很隐晦的线索。
有一个村民悄悄地跟侦查员说,村里的老何家,有一个小子,两年前曾经在被害的这一家作坊里打过短工,结果这小子吃不了苦,没多长时间就不干了,上外地打工去了。前段时间,我看见他回来了,偷偷摸摸,鬼鬼祟祟,老是在路上溜达,案发之后,人就没影了,这小子叫何明明,要不然,你们查查他?
侦查员就留意了一下,发现这个老何啊,也就是何明明的父亲,每次看到警察在村里走访,眼神都不对劲,总喜欢站在一边观察动静,似乎对案情的进展很关注,超出正常人的关注。
警方就悄悄弄到了这个何明明的生物检材,一查DNA,对上了。
这个何明明,就是当晚两个凶手之一。
眼看就要破案了,刑警们大受鼓舞,可是他们没有想到,更大的挑战,难关,还在后头。
案发之后,何明明就逃到外地去了。
逃哪去了呢?中国这么大。
开会的时候啊,有警员就提出,电话追踪吧,只要他跟家里联系,截住他。另一个警察灵机一动就说了,不一定非得电话联系啊,也有可能网上联系啊。
局长一拍桌子:查他的QQ号。
2010年初,那个年代还没有微信,流行的是QQ。
警员们就通过何明明当年在被害人家打工的时候短暂留在电脑里的QQ号,顺藤摸瓜查到了,这小子潜逃到了东北某一个县城,住在一个小旅馆里。
连夜,蒙城的警察就出发了,直奔东北的这个县城。到了之后,戏剧性的一幕就出现。
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
何明明,死了。
案中案,出现了。
刑警们都不敢相信啊,直到在殡仪馆拉开那个冷柜,打开装尸袋,露出了何明明本人的脸,才确认,这家伙是真的死了。
本来是查灭门案里的一家五口是怎么死的,现在先得查明白凶手是怎么死的。
一切又得从头查。
在何明明住的这一间小旅馆的桌子上,警察发现了一盒花生牛奶。法医验尸之后,和明明的胃里也有花生牛奶,他的死因就是这一盒花生牛奶。
牛奶里边,掺了足够致死量的农药。
小旅馆房间里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外人入侵的痕迹,没有遗书,没有遗言,询问了旅馆的服务员,说,何明明是一个人来开的房,没有同伴。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究竟是畏罪自杀,还是他人投毒?一时间无法分辨。
线索到这儿又断了。
409特大杀人灭门案,凶手是两个人,死了一个,还剩一个,这另一个人的线索上哪去追踪呢?
正在警方一筹莫展之际,旅馆的服务员找到了他们,说,警察叔叔,我有一个线索,希望能帮到你们。
就是这个喝农药的人,在头一天晚上,曾经敲过隔壁房间的门,敲了几声之后,没有人应答,他就回他自己屋了。
侦察员立马调出了隔壁房间登记人的档案。
于来友,男,34岁,河北人,有犯罪前科。
2009年,何明明到浙江打工,认识了这个于来友,在饭店的后厨工作。
每一个小学员进入后厨,都要认一个师傅,于来友是何明明的师傅。
从那以后,这小子就什么都听他师傅的了。
两个人吃在一块儿,住在一块儿,有一次,何明明无意间跟他师傅提起来,在来浙江之前,我在老家的一个做装修材料的小厂子打工,哎呀搞装修的真挣钱啊,老板手里的现金流动不动就10万 8万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于来友就把10万 8万这个事儿给记住了。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动员何明明,咱俩回你老家干一票吧,弄个10万8万,干一票顶咱挣一年呢。
一下就把何明明给说动了。
两个人于2010年初悄悄地潜回安徽蒙城,提前买好了尖刀,还买了好几双手套,里三层外三层。
之后,他们就住进了村里头。
何明明给于来友带路:你看,就是这个二层小楼,周边也没有什么防护,也没有监控,后边的院墙还挺矮,旁边厕所有一个通风口,咱俩轻松就能钻进去。
两个人鸟悄的,一边踩点儿,一边观察动静。
本来他们打算的是4月8号动手,但是这一天,一楼作坊一直到半夜都有工人在加班,二楼也一直亮着灯,人都没睡觉,所以他们就没干成。
一直等到4月9号晚上,8点多,工人下班,10点楼上熄灯,这一家5口都睡觉了,两个人就拿着刀,翻进了院儿。
何明明轻车熟路啊,顺着楼梯上二楼,直接进的就是西边老两口住的屋,老两口都没来得及反应,当场就被捅死了。
这个动静惊醒了东屋的这三口人,三个人睡得迷迷糊糊,一睁眼面对的就是两个全副武装,穷凶极恶的歹徒,头上蒙着丝袜,手上戴着手套,手里还拿着两把刀。
另外呢,这两个人翻进院子的时候,还去一楼的厂房里捡了两根做装修材料用的钢管。
手无寸铁的三个人,和这两个歹徒展开了激烈的搏斗。
搏斗中,家里的小孩子缩到墙角,拿手机打了110,话没说完,电话就戛然而止。
报警的动作也激怒了两个凶手,他们用钢管疯狂地打向了三个人的头部,另一个拿着尖刀一痛乱捅,很快,三口人就没有动静了。
20分钟的时间,他们杀了5口人,眼看着警察马上就来,他们已经来不及再搜刮财物了,就临时抓起了屋里的女士背包,从里边翻出了现金800块,连掉在地上的零钱都没来得及捡。
但是有犯罪前科的于来友,却想到了伪造现场,他发现这个包里有一张名片,就拿起女主人的手,蘸上血,按了一个手印,又放回了背包里,刻意制造出仇杀的假象。
刘警官和邹警官到达现场的时候,两个人刚刚从厂房的后门翻出去,失之交臂。
2010年4月27号,警方通过网络追踪,在黑龙江哈尔滨火车站抓住了凶手于来友。
这个家伙,骨骼强健,肌肉壮硕,逮捕他的时候,这家伙当正准备偷渡去俄罗斯。再晚一步,他就跑了。而且他具备一定的反侦察能力,也擅长精神操控。
杀人之后,逃亡路上,于来友就告诉何明明,咱俩不要一起进入旅馆,太明显了,分开行动。
同时他也发现,第一次作案的何明明,明显心理素质不行,案发之后惶惶不可终日,留着他迟早是个累赘。所以他再次上演精神操控的拿手好戏。
他买了一瓶农药,分别倒进了两盒花生牛奶,给了何明明一盒,说,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咱俩谁也跑不了,抓回去就是枪毙,与其持枪子儿,不如提前了结。
何明明拿着牛奶,回到自己屋里,迟迟下不去嘴,就返回身去敲于来友的房间。
这个敲门的动作,被服务员给看到了。
但是,于来友躺在床上装死,没有给他开门,何明明误以为于来友已经服毒死亡,转身回到屋里,喝下了牛奶,安静地躺在床上,死在了当晚。
2010年底,安徽省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于来友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2011年,死刑执行。
何明明因自杀身亡,依法终止刑事诉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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