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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锅卖铁也要参加!”这场全国足球赛,让家长看到自闭症孩子另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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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4012

11月14日,2026年第四届“心启航杯”孤独症青少年足球邀请赛在福建省残疾人体育运动管理中心开幕。

两天里,来自全国各地的16支球队、200多名球员分为三个组别,参加五人制足球比赛。

这是“心启航杯”举办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届。有人奔着冠军而来,有人还在熟悉规则;有的队伍带了十几人,有的参赛时还需要借调球员,才能凑齐上场的阵容。

对平时少有比赛机会的球员来说,在这里,他们要和对手争球、配合队友,也要面对输赢。

文|卡恩

编辑|苏渡

图 | 足球赛云相册


一场能“输得起”的正式球赛

还是下雨了。开幕式刚结束,天色便暗了下来,小雨落在绿茵场上。有球员尖叫起来,有小龄球员一时呆住了,还有人想跑到场边躲雨。

几个男孩暂时乱了节奏,但更多的球员仍在雨中追着足球跑。

温州同星园星辉队的球员进球后跳起来拍手,跑到场边和教练击掌;

有人下场后兴奋地告诉教练:“我刚刚进步很大!有进步!”

还有人追球时一边跑一边小声地喊,旁边的家长笑着解释:“这是激动了。”

有人被撞倒在地,队友迅速围上来询问;有人紧盯着球门,有人还需要教练反复提醒该往哪个方向跑。

不同水平的球员来到同一场赛事,怎样让每个人都有参与的机会,也是组委会需要考虑的事。


本届赛事设无融合青年组、融合少年组、融合青年组三个组别,分别有7支、4支、5支队伍参赛。球队来自江苏、安徽、浙江、广西、重庆等地,也有来自香港和澳门特别行政区的队伍。

在融合组,特需青少年与普通青少年一起上场。心启航机构理事长张秀丽介绍,往届有队伍请市队球员参赛,比赛容易变成融合球员之间的较量,特需青少年参与的机会反而少了。


这一届,融合球员统一由心启航提供,通过抽签分配给各队,主要承担传球、配合等任务,不能直接射门,把进攻的机会留给特需青少年。

有些球队则先要解决人数不足的困难。南京队、南昌队都向心启航的球队借了球员。对一些地方来说,凑齐一支能参加五人制比赛的队伍,就需要不少时间和精力。

柳州队组建了三年,这次才第一次走出当地,参加正式球赛。球队由公益教练邓君和柳州市特殊教育学校的老师共同带领,平时有十几到二十人训练。

这次根据赛事要求和队员平时的表现,选出7人参赛,其中4人是自闭症孩子,另外3人是智力障碍孩子。

队员们从出发前就开始期待。到了场上,比赛经验不足的问题也显现出来。邓君说,他们还需要练习调节情绪、听从指令,但她对大家的表现“很满意”。


惜败梧州润爱欢乐队后,队里一个孩子跑到对方球员面前,喊了一句“可恶!”就跑开了。

邓君哭笑不得,带着他去道歉,队长见状也跟了过去。走到那名球员面前,他突然伸出手,和她握手。

大米和小米问他,为什么要过去握手?

“表示友好。”队长挠挠头。

“你要赢得起,输得起。”赛后,邓君反复和队员强调。


坐26个小时火车来踢球

重庆智趣童年特奥足球队在比赛前两天抵达福州。从重庆出发,他们坐了近26个小时的绿皮火车。

这支球队成立两年左右,平时一周训练一次。六十多岁的教练高应光说,训练时间不算多,球员花了差不多两年才逐渐摸清比赛规则,直到这次参赛前,仍有人在熟悉规则。

到外地比赛的经费也一直没有着落。王豪说,前几年张秀丽就邀请他们来,但直到今年有了爱心人士资助,才终于成行。


这次除了球队的10人,还有8名家长同行。一位75岁的奶奶跟着孙子来了,她平时主要负责照顾孩子。为了赶上大家,她和孙子早上五点多就从家里动身,前往火车站。

王豪自己也是一名残障人士,从小踢足球,让他从连笔都握不稳,到亚残会夺得了银牌。

他说,球员坐了20多个小时火车,途中有时会因为情绪问题影响其他乘客。他希望用自己的经历,争取更多人的理解。

“作为他们的领队,我自己也是残疾人,我就尽可能让我自己的经历去影响其他的人,让其他人也能给他们一些平等交流的环境。”

他盼望以后还有更多这样的比赛:“其实只要站上舞台,就已经成功了,名次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展现自己,活出精彩就可以了。”


柳州队也花了几乎一整天赶路:9个多小时动车,再转地铁。邓君说,有些队员十几岁了,此前没有出过广西,也没有坐过动车。

出发前,队伍做了很多预案,但原先担心的情况都没有发生。

大家在火车上、地铁上都很守规矩。一名替补队员还一路留意着队友,谁去上厕所、谁离开座位,他都默默关注。

澳门特奥队的球员,平时就连在草地上训练的机会也不多。

教练杨伟杰说,澳门足球场不多,球队虽然每周训练两到三次、每次两个小时,大多还是在水泥地或硬地上踢球。外出比赛,才有机会走上这样的草地球场。

他带队多年,球队平时有20多名球员,年龄从十几岁到五六十岁不等。这次来了7人,其中3人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比赛。

一名13岁的球员刚入队一年,平时经常说不想比赛、不想出门,临近比赛却主动说“我要去”。杨伟杰发现,到了福州,他更知道照顾自己了。


杨伟杰说,每次选拔参赛队员,也会看平时训练的纪律表现,迟到、训练不认真,都可能影响下一次能否入选。

“比赛我们当作一个奖励,平常训练就是他们测试自律的一个很好的场所。”

香港东华三院徐展堂学校队今年再次参赛。和澳门队一样,队员统一由教练带领,没有家长陪同。

带队的翁沛霆教练说,队员接受指令的能力比较弱,但站到赛场上,他们的进攻、防守都超出了她的预期。


温州同星园星辉队已经坚持训练七年。教练陈斌说,五人制比赛最好有十一二人轮换,但队里能稳定训练的人仍然不多。球员和家长平时要工作、生活,仍尽量保持每周训练。

守门员包子今年23岁,有智力障碍,平时做送快递的工作,每周抽空和队友一起训练。这次他带伤上场,挡下了许多球。

陈斌自己的儿子刘文轩,也在这些年的训练中有了一群固定的朋友。“通过体育,方方面面都进步挺大。”他说,看到这些变化,也是家长坚持下来的动力。


从凑齐8名队员,到办起16支球队的赛事

11月13日,比赛前一天深夜,张秀丽在朋友圈写道:

心里一边盼着明天不下雨,一边也做好了预案:万一降雨,我们在室内场馆也备好了主视觉宣传桁架,保障开幕式顺利进行。

今天见到重庆代表队,孩子们坐了26小时绿皮火车远道而来,还有不少白发苍苍的长辈一路陪同。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这群星星孩子的每一步奔赴,背后都是家人沉甸甸的坚持。

她最初想组建足球队时,同样只是一个想托举儿子旺旺仔的母亲。

旺旺仔在一所足球特色小学读书,上体育课、参加运动会时,经常一个人发呆。

看着其他孩子在球场上奔跑,张秀丽希望儿子也能参与进去,便开始联系教练、寻找场地和资源,想组建一支自闭症孩子的足球队。

钱和教练找到了,队员却迟迟凑不齐。她说,许多家长不相信自闭症孩子能踢球,担心他们听不懂规则和指令,也不会与队友配合。

最后,她和心启航的几位家长一起动员,才勉强凑齐8名孩子。


2017年,心启航足球队成立。起初,孩子们更多把足球当作体能活动,训练时还常常玩“偷西瓜”的游戏。随着训练持续,他们逐渐学会抢球、传球,也开始想参加比赛。

“孩子们都想打比赛。”张秀丽说,“我说,当妈妈的不就是帮孩子去实现梦想的吗?没地方打比赛,妈妈们就要帮你们去实现梦想。”

2021年,第一届“心启航杯”举办,只有5支队伍参加,场地和组织条件都比较简陋。后来,越来越多地方的球队知道了赛事,也陆续开始组队。


2023年、2024年、2026年,比赛继续举办,参赛队伍逐渐增加到16支。

张秀丽说,过去几届的经费主要由心启航承担,筹款困难时,组织曾一度难以维持。除了钱,她觉得更难的,还是让家长相信自己的孩子能踢球。

“让外人相信还容易些,让家长相信反而还更难。”

今年的筹备时间又格外紧张。赛事原计划在11月最后一个周末举办,场地却没有档期,只能提前,筹备周期压缩到20天。

天气预报又显示比赛当天可能下雨,组委会紧急准备室内场馆的桁架和LED屏,保障开幕式举行。


社会支持也比过去多了。张秀丽说:“我们只需要承担40%到50%的经费,其他部分有不同的单位和个人来支持。”

从上一届开始,支持单位逐渐增加。今年除了资金赞助,还有团队捐水、捐汉堡,提供摄影摄像等服务。

李佳悦、林雨薇、黄梦恺、郭亚彬、吴晨等运动员也在赛前录制了祝福视频,为球员加油。

在这届比赛中,球场还外设了乐高游戏区,配备特教老师,供需要舒缓情绪的球员使用。


从2021年首届比赛到今年,已经过去五年。张秀丽看到,球员参加过比赛,再回到训练场,会有更具体的目标。

旺旺仔就是其中一个。她说,过去怎么讲都不容易理解的足球规则,他参加比赛后慢慢弄懂了,还会自己画图记录。

为备战这次比赛,他每天在家踩球,练得满头大汗,用计时器记录数量。备战期间,他还遇到了脚趾甲沟炎,爸爸帮他处理时,疼得尖叫。

比赛当天,许多球员不愿意做替补,一直说想上场。张秀丽说:“其实他们都渴望在这个绿茵场上去奔跑。”


球场上,除了输赢之外

看着孩子站上正式赛场,一些家长也有了平时训练中少见的发现。

邓君记得,此前柳州队和青训球员对战,对方进了很多球,孩子们仍然努力追赶,最后也进了一个。一位家长当时感叹:“我从来没想过我儿子会这么优秀。”

“我们的孩子虽然是与众不同的孩子,但他们不是拿不出手的孩子。”邓君说。

这次在福州,合肥天天向上足球队的一位家长看完比赛,直言:“砸锅卖铁也要参加!”每周一次的训练中,她从没见过孩子有这样的激情。

看到他和其他球员竞争,她既骄傲,也看到了差距:“我们回去就加强薄弱方面的训练。”

杭州益康和队教练宫锡琛看到的变化,发生在两天的比赛之间。


“第一场懵懵的,今天第三场每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玩命地跑,玩命地去抢,虽然还是输了,但是他们的状态已经不一样了。”

他笑着说,自己这次运气“太好”,抽签一下抽到了澳门队和温州队两个往届冠军队。


在心启航逐梦队,13岁的女足球员依凡(化名)有时需要忍住自己射门的冲动。

她会观察队友的位置,等他们跑到合适的地方,再把球传过去。遇到暂时跟不上节奏的队友,她就用手势或喊话提醒,等一等,再配合。

裁判也会给球员多留一点时间。赛前,裁判们就赛事保护和执裁要求作了沟通。

比赛基本按常规足球规则执行,但在界外球、重新开球等环节,会适当延长等待时间,必要时提醒球员,让他们有时间反应、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场边,家长举着手机记录,紧盯着场上,孩子失误时比教练还激动,下场时又赶紧递水。

志愿者分布在球场各处,协助赛事组织、医疗和后勤,或记录、摄影,为球队加油。

场上争抢难免有失误。一名心启航球员不小心踢到了温州队球员,马上说“对不起”,对方立刻大声回应:“没关系。”


不少球员已经在往届比赛中交了朋友。心启航球员兰平梁说:“温州同星园星辉队都是老朋友了,还有宁波队也有,也有都是老朋友的,我们都已经认识了。”

张秀丽也记得,上一届香港队一名守门员因为输球哭得很伤心,心启航的几个孩子跑过去抱住他、安慰他。

两天里,有人还需要教练提醒下一步做什么;

有人已经能自己收拾行李、跟着老师出远门;

有人在比赛间隙看视频,学习边锋的踢法;

有人输球后哭了,也有人在哨声响起后,冲过去与队友拥抱。

赛后,重庆队的王豪没有急着离开。他和澳门队的守门员留在场上,继续踢球。

他说,明年重庆队还会来。

大米和小米问起下届赛事的时间,张秀丽笑着说,正常是两年一届,但看今年的情况,明年不得不接着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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