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刷到这篇文章的时候,评论里很多人都在骂他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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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意图,与文中人物无关
文章里说有个上海小伙,把月薪八千的工作辞了,在家照顾七十八岁的母亲。母亲得了阿尔茨海默症,查出来有好几年了。评论里有人说:三十多岁的人不上班,天天窝在家里,靠老人的退休金过日子,这不叫啃老叫什么。
我把里面提到的数字加了一遍。
老人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多。药费三千多。请钟点工两千多。三样一减,剩下不到一千。这一千块要管两个人的菜、水电、日用品,还有护理垫这类消耗品。他自己攒的十二万,回家半年多就花掉七万多。
算到这儿,那句啃老就站不住了。
他不但没从老人身上拿钱,还在往里贴。
请不到的人
第一个护工只待了三天。
母亲夜里会起来穿衣服,说要出门找儿子,护工拦不住。第三天早上护工说不干了,多给钱也不干。后来他们把价开到一万二,还是没人接。
一万二都比他上班挣的还高。也就是说这个家不管怎么选都是往外出钱,只是给谁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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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意去问了现在住家护工的行情。照顾能自己吃饭走路的老人,一个月四五千。老人一旦开始乱走、夜里不睡、大小便控制不住,六七千是起步,上万的也有。
这些数字看着吓人,可你把它跟一万二没人接这件事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出问题不在钱上了。一个清醒的大活人,二十四小时守着一个认不出自己的人,白天喂饭,夜里防着往外跑,中间还要洗床单。这个活不是钱少,是没人愿意长干,护工也有家,也有自己的老人要管。
我认识一个做过三年护工的阿姨,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她说照顾能自理的老人,是干活。照顾痴呆的老人,是熬人。
熬到最后,钱就不好使了。你把价出到两万,来的人干不了一周还是会走,因为这不是钱的事。
这里有个错位,我是后来才看出来的。家政市场上,护工的价钱是按难度标出来的,失智比能自理贵一倍,明码写在合同里。可到了自己家里,照护多难反倒没人标价,谁上谁不上,最后靠一句你是儿子、你是女儿。
那笔没人提的账
网上讨论这件事,算的都是明面上那些。护工费省了多少,药费花了多少,积蓄垫了多少。
那两千多条评论我翻完了,没人提社保这件事。
辞职那年他三十多岁,社保断了。当时看不出来,要等到十几年后才有反应。
养老保险算累计年限,断一年少一年,往后自己补。医保断缴超过三个月,很多地方的连续缴费时间要重新算,大病能报多少也跟着变。公积金那边牵扯到贷款,他没提,我也没往这笔账里算。
我按上海缴社保的基数粗算了一下。一个月薪八千的人,单位和个人加在一起,一个月要交三千上下,一年三万六。他照顾了几年,这笔钱就是一串数字往后加。
不是他不想交,是他没处交。辞职的人没有单位,只能自己按灵活就业的身份交,一个月也要一两千。可他连自己的积蓄都在往外掏。
他每个月省下来的护工费,是拿工资、拿社保、拿三十五岁到四十岁这几年换的。
这几年在职场里是什么位置,上过班的人都清楚。三十五岁以后重新出去找工作,简历上有五年空白,这段空白还写不出漂亮的理由,因为理由就是在家照顾妈。
我没有说这个选择不对。我是说,这个代价在家庭会议上从来没人算进去。
另一个人的版本
四川还有个更极端的。
小伙三十三岁。他母亲五十出头查出来的,额颞叶痴呆,医生当时就说没有药能治,只能看着病情往下走。
现在母亲认不出他了,嘴里一直念着妹妹两个字。他听着,就顺着答应,后来干脆改口管自己母亲叫妹妹。
一个三十三岁的人管自己妈叫妹妹,这话说出去别人听不懂,他自己也解释不清,反正就这么叫下来了。
他家所有的刀都收起来了。菜得先用剪刀剪碎,他才敢往母亲嘴里送。这不是讲究,是因为母亲看见什么都会往嘴里塞。
夜里睡在旁边,是因为有过一次。母亲自己睡,从床上掉下来,额头磕破了,缝三针。
洗澡也要站在门口看着。母亲一个人洗的时候烫伤过,还滑倒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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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这笔钱他一分没动,靠自己拍视频挣。
上海那位手里还留着一点腾挪的余地,母亲退休金六千多,能请钟点工,能买药,能撑上几年。
四川这位一分余地都没有。
骂声也不太一样。骂的多半是前一种,看着像有条件却不上班。真没条件的那种没人骂,骂不出口。
家里人给不给钱这件事
我后来在一个养老社群里看到有人问,女儿辞职在家照顾痴呆的妈,一个月给她多少钱合适。
底下回答得挺热闹。有人说一家人谈钱伤感情,有人说给两千意思一下,也有人说老人的退休金本来就该归照顾的那个人。
我觉得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但问法有点偏。
偏在这个给字上。
一个人辞掉工作,天天守着另一个成年人。占掉的是全部时间,还有工资、社保,和往后几年在职场上的位置。
要说这是孝心,那就没法谈钱。谈不了钱,谁干谁心里憋着,一年两年憋下来,怨气都落在被照顾的那个人身上。
要说是照护,那就是一份活。多少钱、干多久、缺口谁补,能写在纸上。
我知道这么讲听着冷。可钱不谈清楚,最后伤的是干活的那个人。
我见过处理得比较清楚的做法,是把老人的退休金单独开一张卡,每个月固定转给照顾的那个人,不够的部分几个子女按比例补上。这样一来谁也不用每月开口要一次,也不用看谁脸色。钱走账,话就少了。
还有一件事要提前说。照顾到最后老人走了,那个辞职的人怎么办。他的职业空窗期怎么补,社保断的那几年怎么接上。这个问题在当时提出来会显得不吉利,可它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拖得越久越难办。
后来的画面
上海那个小伙,我看到那篇里写了一个细节。
邻居在小区里碰见他扶着母亲散步。母亲一只手抓着他的衣服下摆,走两步抬头看他一眼。他走路很慢,因为母亲走得慢。
他兜里有张纸,对折了好几次。展开是一行一行的字,写着她每天几点吃什么药,什么东西碰不得。他手机调的是静音,只看屏幕,因为声音一开,屋里的动静他就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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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这里,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那张纸是他写的。写字这件事没有人体现在任何一张账单上,也没法折算成钱,可它是这个照护里最要紧的部分。护工能喂饭,能擦身,能防着人走丢,但护工不会一行一行写她几点吃什么药。
这件事只有家里人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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