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班停了,和县卜陈村那间旧教室改的屋子,往后周末听不到老人领读单词的声音了,白教了25年英语课的叶连平,在11月18号下午走了,九十八岁。
家里有孩子的都懂,辅导英语作业能把大人逼疯,单词背了忘忘了背,多少家长守在旁边干瞪眼,这么个让人头疼的活,一个老人白干了25年,没收过一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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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当天下午传开的,两点零一分,叶连平在医院里没能再撑过去,家里人照他的意思办,丧事一切从简,连集中办追悼的环节都没有。
事情得从2000年讲起,那一年他七十二岁,退休快满十年了,瞅见村里娃放学没人管作业,英语更是瘸腿,他把自己家的一间屋腾了出来。
这块小黑板一挂出来,闲话就跟着来了,有人说老头子退休金没几个,还揽这烫手的事,也有人赌他撑不过一个月,叶连平一个字没辩,闷头备他的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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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连平的记性在村里有名,哪个娃上周把哪个单词拼错了,这周上课他能点着名字提一句,孩子自己都忘掉的错处,他替人记着。
批作业是另一道工序,周末两天课上完,八十多本作业摆上桌,他一笔一笔勾,一勾就是一两天,页边上写满小字批注,错的地方一个个点名要人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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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堂之外还有一张床,家里困难的孩子,住得远的孩子,都能在他家白吃白住,饭钱房钱全免,杨鸿雁就是其中一个,初中三年干脆住在老师家里。
2003年杨鸿雁考上大学,别的孩子都是父母送,她那趟是叶老师送的,买好饭菜票,铺盖铺好,宿舍安顿妥当,老人才往回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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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没赶上回和县的车,招待所的钱他舍不得花,在南京下关的马路边坐了一夜,这桩事杨鸿雁后来才听说,一开口眼圈就红了。
外人一直想不通他图什么,这话得往回倒,倒到1928年的山东青岛,那年9月5号他出生,八岁跟着家里搬去天津,念过几年私塾。
中学是在上海念的,家里后来供不起,高中只读了一学期,人得先吃饭,念书的路就这么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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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他到了南京,进美国大使馆当勤杂工,头几个月连一句话都接不住,东家故意考他,冲他说了句要榔头的话。
他把那句外国话原样背下来,跑到楼下问了个明白,榔头抱起来就送去,对方夸了两句,就这么着,他在那栋楼里泡了三年半,口语练得跟母语差不离。
再往后的路不顺当,他离开南京一路辗转,1965年叶连平流落到安徽和县乌江镇卜陈村,窑里烧过砖,食堂里帮过工,还替生产队喂了几年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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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村里那天他两手空空,连床被子都没有,乡亲们给他腾出两间屋,被褥是东家凑西家送的,这份情他记了一辈子,后来常讲一句话,知恩不报非君子。
1978年11月24号,五十岁的叶连平被喊进卜陈学校,站上讲台那天,围裙还系在身上,胶靴还套在脚上,手里那把钩粪的耙子都没来得及放。
接的是毕业班,四十八个学生,离中考只剩半年,每天来上课的不到二十个,家里问起来都说去了学校,人早跑野了,叶连平拿出个笨办法,挨家挨户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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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访全靠一双腿,土路远,还要翻山过河,夜里学生住得散,他把人按村子分成五个组,提着那盏马灯,一个晚上跑一个组,灯挂在谁家门口,哪家就把灯点得亮亮的。
半年下来真见了效,那年中考他班上考上十一个中专生,全镇排头一份,甲班比乙班多出九个,家长态度全变了,见了面老远就招呼,这一手笨办法,我看着是真服气。
1983年秋收那阵子,学生常久明的爸妈想让他退学去学裁缝,叶连平摸黑赶了五公里土路去劝,路上还要翻一道河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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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傍晚常久明正在棉花地里帮工,远远看见田埂上过来一个身影,步子发颤,是叶老师,劝到最后没劝动,大人还是让娃退了学。
常久明后来讲,那晚他躲在暗处,看着马灯的光一点点远下去,眼泪淌了一路,书没读成,他说能当一回叶老师的学生,是他一辈子的运气,这段事我看一回堵一回。
娃后来去南方闯出了自己的厂子,从2011年起年年带人回卜陈,往老师的班上捐钱,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
1991年叶连平退了休,六十三岁的人趴在课桌上放声大哭,怎么劝都不肯起身,共事多年的老师后来才咂摸过味来,他是舍不得那三尺讲台。
退休后他没闲着,哪个学校缺人他就往哪儿顶,每月三百块代课费,转身全花在村小上,五所学校添了六台旧风琴,宋桥小学装了电灯。
龙王小学的地里栽下一百棵水杉,黄坝小学种了两百二十棵白杨,这些树后来都长起来了,树荫底下读书的娃,没几个知道树是谁出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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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在他手里有两本账,自己那本抠到骨头缝里,娃们那本松得很,护工聂巨兰照顾了他一年,掰着指头数他的抠法,越数越来气。
一百块菜钱他能过半个月,盘底剩的菜热三天不许倒,爱吃的豌豆刚上市从来不买,专等下市便宜了才称一点解馋。
卖废纸箱他要先比价,镇上和县里哪边一斤多卖两三毛,就多蹬几里路往哪边去,那件棉坎肩,是他离开南京时姐姐做的,穿了六十多年,袖口磨秃了还套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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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他破过一回例,进县城给幼儿园的娃买玩具和器材,出门发现自行车前轮瘪了,牙一咬拦了回出租车,这是他这辈子头一趟打的,也是末一趟。
抠出来的钱去了哪儿,账目清楚,2012年他掏出攒下的两万多块,又拉上镇里和学校一起凑了份子,立起一支奖学金,专奖农村里成绩好家里穷的娃。
这支奖学金发到今天,总数过了五十万,四百多个农村娃领过,发钱那天大伙儿拍合影,他侧着身子站边上,把正中间让给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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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这方面他欠账不少,2013年叶连平八十五岁,脑溢血加脑膜瘤,被急送南京开刀,术后第四天他闹着出院,医生不松口,他签了字,一切后果自负那种字。
出院第二天,头上绷带还没拆利索,人已经坐在班上的图书角,给来借书的娃登记,孩子们围着他哭了一场,他倒反过来哄人家。
再往后还有两回,2018年他九十岁,骑车买菜被撞倒,腰椎骨折,术后第四天腰上缠着绷带站回了讲台,2023年批作业时脑梗后仰摔倒,又是提前溜出医院。
后事叶连平也早安排妥了,学生里学医的不少,有个叫桂学宝的考上医学院,回来探望时讲起解剖课缺标本,老人记在了心里,转头就签了捐献协议,百年之后遗体归医学院。
他还拿这事开过玩笑,讲自己这趟是坐着来的,下回再来就是躺着来的,听的人半天没转过弯,他补了一句,遗体留给你们,给学生们上好解剖课。
走之前那笔账也交割明白了,按他的意思,名下的家当全数并进那支奖学金,班上的课也交代下去了,一帮学生商量好轮流回来顶课,这笔身后账,我挑不出一个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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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束光没有锁死在一间屋里,乌江镇的老教师王加胜被他带动,2014年把自家十间炕坊腾出来,改成了娃娃的活动站,十来年免费辅导过上千个孩子。
他手里那根教鞭有来历,是叶连平用废羽毛球拍改的,同款那根老人自己留着,破成那样也不肯换,一屋子老物件里,就它最金贵。
2019年起当地发起一项活动,请老师们轮流来顶叶老的课,上百人报了名,2025年又有一批学校挂牌设了叶连平工作站,授牌那天千人礼堂齐声喊出一句话,我们都是叶连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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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过他为什么这么拼,他答得干脆,人家是来日方长,他是来日方短,剩下的日子不多,要省下来留给娃们。
追根子还是那两间屋,当年村里人收留了他,如今他把这份情折成了课,一节一节往上还。
他生前把话撂得明白,最后一口气,希望是站在讲台上呼出去的,另一句更短,下辈子还要当老师,如今讲台空了,这话听着更扎心。
院子里那盏马灯还挂在原处,教室里那根旧羽毛球拍改的教鞭也没扔,往后总有年轻老师拿起它敲黑板,孩子们要是问起,这故事就有人接着往下讲,我信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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