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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建筑保护,不能只靠政府“独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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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了吧。”这是宋兴文最怕听见的三个字。

过去,每当谈起一幢老房子,这句话常被挂在嘴边;如今在哈尔滨,这样的想法变少了。

中东铁路开通后,西式建筑美学落地哈尔滨,多元风格交融铸就了“东方小巴黎”的独特风貌。一个世纪之后,全市现存两百余栋历史建筑,留存着老城的原生肌理和时代记忆。但政府单方修缮资金压力巨大,过高的准入门槛又让社会资本难以入局,大量老建筑只能被动闲置。

相似的老屋与相似的难题,并不只出现在哈尔滨。

随着城市更新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提质,如何让历史建筑不被闲置、重新进入日常生活,是许多城市共同的考题。

在官方兜底守护重点文脉之外,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开始自主修缮老房子。

哈尔滨人宋兴文和咖啡店店主小博是老房子民间照料者中的代表。宋兴文觉得,一栋建造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砖楼如果消失了,城市的历史就缺了一段。小博也舍不得换掉老屋里的旧木窗、铲去斑驳的墙面,这些细碎的画面总能令她想起儿时高高的吊铺,亲友围着大拉桌吃饭的情景。

修缮老房子,得有人出钱,修完也得有人接着用。哈尔滨的居民们想了很多办法:有的产权人自筹资金;有的租下使用权,以“博物馆+餐饮”的收入维持;还有人接手百年老宅,开了咖啡馆。

在修缮的过程中,他们愈发清晰地意识到,保护老房最好的方式,是让它在被使用、被需要中获得更长久的生命。


小博保存的哈尔滨旧照。 陈雨潇 摄

城市的年轮

漫步在哈尔滨城区的街头巷尾,很难不被优雅静谧的欧式建筑吸引。红砖墙、木窗框、阳台上的雕花,在树影下慢慢泛旧。有人好奇,这些老房子为何出现,又如何长久地站在此地?

1898年中东铁路开工,哈尔滨从铁路枢纽迅速发展为近代城市。中央大街、老道外、南岗等历史街区,不同国家、不同身份的人群在这里留下各自的建筑与生活痕迹。

哈尔滨城史专家、俄侨文化爱好者宋兴文平时总爱翻哈尔滨的地方志、旧报纸。渐渐地,他迷上了收藏与哈尔滨有关的一切老物件。多年前,他和妻子去横道河子旅游。建造中东铁路留下的小镇和一栋栋俄式建筑让他意识到,眼前的房屋就是最接近真实生活的“老物件”,建筑可以成为理解一段历史的入口。后来,他为了收藏,干脆买下一栋破旧的老宅,按照原有样貌修缮。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参与老建筑保护。

从此,宋兴文走上了一条被建筑牵引着不断延长的路。

坐落于松花江畔的一座俄式木结构建筑叫江畔餐厅,是哈尔滨最早期的观光餐厅之一。2015年,由于长期缺乏维护,建筑的临江围栏一度成为危险区域。产权人希望恢复建筑原貌,找到宋兴文,请他设计修缮方案并全程参与。两年后,江畔餐厅正式启动修缮,经过5个月的施工,于当年10月重新开业。

修完后,宋兴文发现,餐厅里临江的木结构长期经受风吹日晒,此后仍需定期维护。他意识到,修缮不是一劳永逸的事。

2021年,中央大街端街上的无名大楼与宋兴文相遇了。破败的室内装修仍保留着历史的记忆,俄式炉具、彩绘墙花、旧门窗和地板,引导宋兴文在历史中找到这栋大楼曾经的主人奥谢金斯基。

后来,宋兴文将这片建筑改造为“老俄侨”项目,结合了俄侨菜馆、民宿和院内露天博物馆等空间,还原了老哈尔滨俄侨的生活方式。

这个项目让宋兴文发现老建筑真正珍贵的,不只是外立面独特的异域风情,还有那些建筑里保存下来的生活痕迹。

宋兴文常向人推荐一家叫“罐头盒子”的咖啡馆,理由很直接:“他没破坏建筑。”那栋老宅里的年轻人保留了剥落的墙皮和原有的生活痕迹,留住了老房子里迷人的“旧味道”。


中央大街附近,“罐头盒子”的指示牌。刘欣乐 摄

罐头盒子藏在一片老居民区里,没有醒目的网红门头,没有宽阔的临街门面。第一次推门而入的客人,总会先被一股温润的气息包裹,熟悉又令人安心——那是独属于老屋的木头香气,也是店主小博守了多年、舍不得抹去的“城市旧味”。

作为土生土长的哈尔滨人,85后小博的童年记忆,深深扎根在哈尔滨各式各样的老房子之中。老房子有层高优势,在居住面积有限的年代,家家户户会搭起东北独有的“吊铺”——房内高处会横扯一根晾衣绳,人们握着长长的“挑杆”,将衣物高高挑起悬挂,既不干扰屋内活动,又能快速烘干衣物。这些细碎的生活画面,多年以后依然不断在她脑海重现,也埋下了守护老房子的种子。

1994年,哈尔滨被列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对象从单体文物扩展到历史城区、街区和风貌区。2024年,哈尔滨设立名城保护日,并提出覆盖历史建筑、工业遗产等多元保护体系。

但政策框架之下,现实的压力依然沉重,寒地气候冻融、产权碎片化、人口收缩,让修缮面临极高的成本。


“老俄侨”内部的用餐区域。 戴贝妮 摄

挣“慢钱”的思路

宋兴文说得最多的一个词是“着急”。

“只有真正做这件事的人,才知道为什么着急。”他说,“对于老房子来说,风吹雨淋,冻融循环,木结构一点点老化。很多老建筑没有及时维护,今天或许还在,明天可能就没了。”

修缮老房并不简单,不仅需要钱,需要专业工匠,也需要产权人、居民、政府部门和使用者之间达成共识。具体到每个案例,还有更多时刻需要反复拉扯,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落入“保护性衰败”或“伪复古仿建”两个极端。

过去十几年来,宋兴文有了更系统更实际的修缮计划。他明白,一味地砸钱支撑不了可持续的保护。因此他想把老建筑、博物馆和餐饮、民宿等业态放在一起,既让老建筑里的日常重新进入人们的生活,也让老建筑能够自己救活自己。


“老俄侨”院子里的小型展陈 戴贝妮 摄

他把这种方式称作挣“慢钱”。牺牲一部分黄金商业面积做展陈,不急着把每平方米都变成可以直接计算的营业额,而是让人先愿意走进来、停下来,慢慢认识这栋房子和这座城市。商业收益被拉长到更远的时间里,建筑本身则成为最重要的内容。

保护不再是一道非黑即白的选择题:既不能仅凭情怀无视居民想要改善居住条件的现实诉求,也不单纯用经济效益去丈量一栋老屋是否具有保存价值。


“罐头盒子”咖啡店内的播放的老式动画片。 陈雨潇 摄

小博和她的“罐头盒子”正是如此。这栋老房子最早属于一位俄国小商人,几经流转。等到小博和爱人接手时,老屋早已空置多年,褪色木门窗斑驳起皮,大块墙皮层层脱落,露出里面深红色的机制红砖。这些砖并非从俄国运来,而是当年哈尔滨本地烧制的机制红砖。厚重、密实,历经百年风雨,依旧保留着那个年代的质感。

接手之初,她也咨询过整体翻新改造的方案,但很快便否定了这个想法。大规模翻新不仅施工难度巨大,还会彻底消弭老房子经岁月沉淀后的独特质感与专属气味。在小博接手以前,这栋老屋上一次大规模刷墙装修还是20世纪70年代,当年的装修并未破坏建筑本身。这让小博更加确定,不做整体翻新,一切以维持建筑本体稳固安全为先,最大程度保留原始样貌。

她定下了修缮底线:只改造水电这类刚需基础设施,绝不大面积铲掉原始墙体。墙皮自然剥落的地方,干脆裸露红砖;老旧木门原本是绿色,小博亲手调色复刻刷漆,不整扇更换;四米多高的层高、半米多厚的砖墙、整根原木拼接的地板、特色“吊铺”等全都原样保留。楼上双层木窗是老哈尔滨人的过冬智慧,早年两层窗框间填满木屑隔寒,窗缝用面糊贴布条挡风,这套适配东北严寒的设计,小博至今完整留存。

很多进店客人一闻到屋内的气息,就心生亲近。小博对此深有体会:“很多住过北方老房子的客人进店,闻到老木头、旧房屋的味道,都会说像回到奶奶家里,感觉很亲切熟悉。”


“罐头盒子”咖啡店内部墙体。 刘欣乐 摄

让社会资本“进得来”

2024年10月,哈尔滨推出“使用权租赁+修缮成本抵扣租金”的柔性模式,打通民间参与保护的堵点。这意味着,政府可以承担大型公共项目,市场则可以引入社会资本,通过使用权租赁等方式,让老建筑获得新的现金流。

同年,哈尔滨发布了《哈尔滨市历史文化建筑保护修缮和活化利用工作的实施意见》,明确提出城市要跳出单一政府管护的固有思维,统筹多元力量,秉持“不求所有但求所用”的活化理念,严格落实“一栋建筑一套方案”的精细化治理原则。

在哈尔滨中央大街附近,始建于1917年的“东和昶”老建筑重获新生。宋兴文将这座具有欧陆折衷主义风格的百年红砖建筑,改造为占地约500平方米,融合博物馆、艺术展览、餐饮、民宿等10种业态的文化复合体。

2022年起,宋兴文陆续租下“东和昶1917”的部分空间,准备进行保护性修缮。然而,这栋建筑因被鉴定为危房而封楼,项目一度停滞。此后,他花了四个多月与居民、社区及住建部门协调。直到2025年3月,排险修缮工程才正式进场,建筑于4月底完成解危,5月18日开放宽街博物馆,并在7月正式全面开放。

今年10月,哈尔滨中央大街49号一座始建于1910年的红砖小楼正式动工修缮。这座市级历史建筑先后开过钱庄和皮靴店,如今楼上住着12户居民、4家商户。这是哈尔滨首次由多方产权人自筹资金处置危房。这栋小楼力争明年1月底竣工投用。

有了政策支持后,想让一幢百年老房的修缮方案真正落地,仍要面对许多具体的困难。如何在极寒气候中维持砖木结构的牢固性,分散的产权如何达成一致共同推进修缮,人口收缩的城市境况下如何找到支撑地租的方法……每一栋能留存至今的老屋,都需要解决一系列问题,在现实的夹缝里平衡多方诉求。

留下来之后怎么办

如今,宋兴文最关心的是:留下来的建筑,以后怎么办?

他去过很多城市,高楼林立,道路宽阔,生活便利,那些新区漂亮得太相似了。反倒是那些无法复制的地标老建筑,让一座城市更具辨识度。

“老建筑最大的价值,就是它的稀缺性。”哈尔滨核心城区现存的几百栋历史建筑,少一栋,就再也补不回来。在宋兴文看来,老建筑是城市更新的契机,不是简单地推倒重建,而是让老建筑有机参与今天的生活。

如果说修缮老屋是一场阶段性工程,那么后续的维护,就是一场漫长、细碎的持久战。此后,它仍需要不断面对时间带来的考验。深埋地下的老式铸铁下水管道结构特殊,须由懂工艺的老师傅维修;建筑外墙风化、木构件老化,也需持续养护;层高四米多,换一个灯泡,都比普通房子费力得多。


小博展示的老砖块。 刘欣乐 摄

小博觉得这一切都值得,她想做的不是造一间仿复古商铺,而“是守住一栋真正有人生活过的老房子”。她想让这栋建筑长久坚固、安全,守住原本的历史风貌,而自己能做的,就是日复一日地守护。

正因如此,罐头盒子没有追逐潮流布置,刻意打造复古场景,只安安静静地扎根居民区。它的存在也证明,以租赁使用权的方式介入保护改造,不需要政府包揽全部改造成本,同样可以保护老建筑。

修缮保留下的细节,很多年轻客人是第一次见。有人蹲下来摸那些裸露的砖墙,有人举着相机拍木楼梯,还有人窝在沙发看老式电视里的动画片。很多人是为了喝一杯咖啡来到这里,但带走是空气里的木头味,是楼梯轻轻发出的响声,是暖气片上烘橘子、暖衣服的记忆……

吸引小博守着老屋的原因,是建筑留下来的生活。小时候,大家盼着搬家,盼着住进有暖气、有独立卫生间的新楼房;动迁时很多老家具、老物件,说扔就扔了。后来年纪渐长,她却越来越喜欢这些旧东西。

“我觉得老物件是有灵魂的。”在小博眼里,老屋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沉默安静,却藏着一肚子往事。每天,她待在店里的时间比待在家里还长。客人来了,她做咖啡,聊天;没人时,就和爱人修修门、补补窗,看看哪里又因为潮湿、风吹或者岁月留下了新的裂缝。

经营为老屋的维护提供了收入来源,也改变着老屋周围的生活。新的功能如何进入,旧的材料和生活痕迹保留到什么程度,需要在每一次改造和维护中作出判断。

这些年来,哈尔滨始终在为老房子寻找新出路。宋兴文和小博做的事规模不同,想的是同一个问题:房子留下以后,谁来一直照看?

如今,保护哈尔滨老房已有更多元的路径:政府主导大型遗产项目,社会资本进入零散历史建筑,公共文化机构承担展示功能,经营者则通过餐饮、住宿等业态维持日常运转。

2024年黑龙江省出台的《黑龙江省城乡历史文化保护传承体系规划(2024—2035年)》,为老城更新定下“小规模、渐进式、可持续”的核心基调,让百年建筑在时代迭代中有序存续、温柔新生。这意味着,保护不再是单一的“修旧如旧”,而是根据不同遗产的保存状况采取不同的活化方式。

傍晚,“老俄侨”一带渐渐安静下来,斜阳落在红砖墙上。灯光重新亮起,修缮老房的故事未完待续。哈尔滨还会有新楼建起来,街道也会慢慢改变。那些留下来的老房子,也让更多人有机会看见,这座城市曾经如何生活。

老建筑保护,不能只靠政府“独担”。让它在被使用、被需要中获得更长久的生命,才是可持续的保护。

原标题:《老建筑保护,不能只靠政府“独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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