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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湾文化广场建筑设计师马岩松接受《环球时报》专访:把空间还给自然,把定义权还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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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环球时报

【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李迅典 徐刘刘】11月的深圳湾,从海面吹来的风穿过摩天楼群,最终落在海岸边九块“白石”间的细微凿痕之中。这片“石阵”便是深圳湾文化广场:九座原石形态的建筑浮在草坡之间,大部分功能沉入地下。在2026年亚太经合组织(APEC)领导人会议周新闻中心首场吹风会上,这里被列为核心场馆之一。

赋予深圳湾文化广场灵魂的,是一位同期在太平洋两岸各落成一座文化地标的中国建筑师、MAD建筑事务所创始人马岩松。马岩松不久前在洛杉矶为“《星球大战》之父”乔治·卢卡斯设计了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转身,他又把九块“原石”铺进了深圳湾的海岸线。他对《环球时报》记者说:“我们有先锋性、探索性、创造力,然后定义了世界新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这座建筑的精神内核。


把价值上百亿的地留给风

整个深圳湾文化广场总建筑面积18.8万平方米,位于南山后海中心区,紧挨人才公园和深圳湾,一侧是密匝匝的摩天楼群,一侧是候鸟停歇的红树林。按商业算法,这里本该再“长出”几座写字楼,价值上百亿。但最终,建筑被压低、打散,九座原石形态的建筑“浮在”草坡之间,大部分功能沉入地下,地上4层、地下3层,远远看去,像海水退去以后才显形的地貌。

“价值一百多亿的地不盖楼了,搞文化设施、公共设施。”马岩松回忆方案最初被接纳的那个瞬间,“大家都觉得这是合适的。”

一个城市要证明自己,通常的习惯是先立一座巨大、对称、耀眼的标志物。但深圳选了另一条路——不是再往上拔高,而是往下沉、往外散。“中国很多城市都是太现实了,需要这种让人能精神上放松,行动上自由的场地。”马岩松说,他怕人一进门就被震住,“那种宏大会让人觉得自己很渺小,也很难放开自己。我更在意的是安全,在安全的空间内,你会觉得我怎么自由都是已经被关照了,已经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

开幕那天,有保洁阿姨蹲在石阶边擦地,像在擦一块天空,这一幕被拍了下来。马岩松觉得刚好:“一个环境能让人有这种想法,就打开自己的想法。”他说,“阿姨只是擦个地,但在别人眼里,他觉得这个画面有意思,所以拍下来。建筑是个舞台,你进来不只是观众,人本身就变成了一个表演者。”

这种“舞台感”被写进每一处功能。作为深圳“新时代十大文化设施”中深圳创意设计馆的载体,深圳湾文化广场涵盖设计艺术展览、未来设计学苑、多元文化空间、跨界社交聚落四大场域,约5万平方米展陈空间。常设展里,1号厅《Design100:设计 人 生活》用数百件器物讲设计是什么;2号厅《流变传承:中国设计叙事》以数字方式重新点亮传统造物;3号厅《当代力量:中国/深圳设计探索》把中国设计和世界现当代设计放在同一束光下。而深圳湾文化广场的核心功能特色,是“两展、一会、一中心”,包括“设计与科学融合创新展”“中国设计大展专题展”“全球设计与科学大会”和“科学未来中心”。

APEC期间,当21个经济体的目光落向这里,他们看到的会场不巍峨、不对称,像把声音调低了,等你自己走近。

自然被直接“种进”建筑

外媒镜头也许会用“未来感”“奇观”去命名这些“石头”。但马岩松想讲的并非奇观。“西方现代主义已演变为全世界普及的标准化模式,千篇一律,由西方引领但已丧失前瞻性。”他说得很直接。如果深圳继续讲“我们很现代,全世界都来看”,本质还是那套旧叙事:外国人说好,才算好。

他想要说的是另一句话:“我们用以人为中心的城市或者建筑公共空间,去定位一个未来城市的模型,打一个样,这在欧美还没达到,但是深圳先做到了,由此吸引不同国家前来交流文化,进而影响世界。”

这后面藏着一个词:文化定义权。“我肯定要谈深圳精神,我为什么要创新,为什么要往前走?为什么要定义新的内涵?把深圳敢为天下先的精神点出来,提出了文化定义权的概念,就是不服从于西方的城市定义。”马岩松不认同用西方规则竞标、用西方标准评判中国建筑,也拒绝退回到灯笼、斗拱、红墙那样的符号。“折中主义很有效,但它是嫁接,永远长不出自己的东西。很容易得到认可是很可怕的,因为这会使人怠于开拓新的东西。”

深圳湾文化广场的根,扎在更深的文明土层里。“西方是以人为中心,自然是第二性的,但东方是以天人合一来实现人精神上的一个价值。”马岩松说,“自然应该超越生态和绿色的概念,应该让它有精神属性和人文属性。”

于是自然被直接“种进”建筑:石头、草坡、光、风、连廊。“你从一个现实的城市,钻进一个活的腔体。”

敢为天下先,不只是先盖楼、先通关、先跑出速度;更是在最该立地标的位置,敢把地标取消掉,让出一块旷野。深圳湾这些石头像在接一句:不服从于西方标准的城市定义,先打样,再等世界来对话。

“新”,从文明深处长出来

九块“原石”的外墙用的是福建花岗岩,最初靠手工雕刻,慢、贵,工期长。后来施工方研发了新工艺,一次能雕出一排,造价和效率才同时解套。而露出的部分只占总立面约1/10,其余体量埋进土里、覆土成坡。

在谈“去中心化”时,马岩松说,“你进到一个很大的环境,自己是中心,你是以自己为坐标在动,而不是围着一个建筑去转。”这种“人是中心”,是他给未来城市留下的提案:不靠地标统治人,靠空间解放人。他并未回避中国建筑走出去的尴尬。早年西方等着中国建筑师交出一个“中国符号”,好认、好卖、好传播,“但旧的东西已经在那了,你需要的是一个新的东西。”

马岩松要的“新”,不从符号里长,而是从文明深处长。“东方的自然观、时间观、对天地的理解,长出来的东西应该是新的,不是博物馆里的。”

深圳湾文化广场不讨好某种想象中的国际审美,只是把深圳的先锋、实用、年轻、不恋旧“翻译”成一片可以坐、可以躺、可以迷路的“石头”。作为创造力中心,它要接住的不只是展览,更是应用科学、设计思想、技术想象,让一座城市从“生产力时代”继续往“创造力时代”走。当宾客从石头间穿过,记住的或许不是某座楼的高度,而是一种久违的从容:建筑不抢戏,人在中间站。

深圳湾文化广场像一句压低声音的旁白:真正的现代,不是把天际线堆得更高,而是把空间还给自然,把定义权还给自己。深圳的“敢为天下先”,不是抢跑谁的规则,是敢在巅峰处重画一条线。

不争第一,只开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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