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婚娶之礼,先凭媒氏,以草帖子通于男家。」
> —— 宋·吴自牧《梦粱录·嫁娶》
今天谈婚论嫁,最难的是开口。彩礼多少、房子写谁、老人怎么养,这些话题在饭桌上绕来绕去,谁先提谁尴尬。
南宋的临安人处理同样的难题,用的是一张纸。
从一张草帖说起
男女两家刚有结亲的意思,男方就把家世、年龄、排行写在「草帖」上,请媒人送到女方家。女方愿意,也回一张草帖。两张帖子对上了,才谈下一步。
这张纸把最难开口的问题变成了例行公事:家里几代做什么、什么出身、兄弟几个、年纪多大。不用当面问,也不用怕唐突。
议亲之后还有「定帖」,也叫「细帖」,写得更细:三代官职、生辰、主婚的长辈、随嫁的田产屋业,一样不落。嫁妆和聘礼同样列进去,谁出什么、多少分量,双方各留一份。
从草帖到定帖,信息在一步步加密。草帖回答「这家是什么人家」,定帖回答「这场婚事各家出多少、日子怎么过」。两层纸面确认之后,两家的期待才真正对齐,往后的摩擦少了大半。这个过程慢,但慢得有道理:结婚前多花几天写清楚,好过婚后花几年扯不清。
南宋吴自牧在《梦粱录》卷二十「嫁娶」里记下了这一整套流程。顺着往下看,还有八件事。
八件事,八个要当面说清的问题
1. 草帖:家底先亮出来。 出身、排行、人口,写在纸上送过去。谈得成就谈,谈不成也不伤和气。
2. 定帖:把婚后的框架定下来。 田产屋业、嫁妆聘礼逐项落纸。白纸黑字一写,双方心里都有了数。
3. 相亲:成不成都有台阶。 男方备酒礼到女方家,或借园子、湖船见一面。中意就插一支金钗,不中意送两匹彩缎,叫「压惊」。拒绝被安排得体面。
4. 定礼:彩礼先立字据。 珠翠首饰、金器、茶饼、双羊、酒,礼书用两重信封封好。数目是两边媒人来回议定的,不是婚礼前夜临时起意。
5. 下财礼:按家底办事。 富贵人家备三金,读书做官人家送销金衣裙、彩缎、花茶果物,穷人家从简,最拮据的用首饰衣物包一包也算过了礼。《梦粱录》把各家的做法都记了下来,等于承认:排场可以有高低,礼数不必硬撑。
6. 回聘:不是单方面索取。 女方回赠绿罗、彩缎、文房玩具,还给媒人备一份「媒箱」。有来有往,关系才立得住。
7. 亲迎:让街坊做见证。 男方按定好的时辰,带花烛、香球、衣匣去迎亲,一路吹吹打打。两个人的事,从此摆在众人眼前。
8. 撒谷豆、牵巾、交卺:给关系一个公开的起点。 新娘到门口,有人撒五谷豆钱;新人出房,男执槐简倒着走,女面相向而行;两只酒杯绾上同心结对饮。今天的走红毯、交换戒指、喝交杯酒,做的是同一件事。
整场婚事里,两家几乎不直接对话。帖子由媒人递,日子由媒人定,数目由媒人来回议。有人觉得这是旧式婚姻的隔膜,换个角度看,它也提供了一层缓冲:生硬的话经过中间人转述,两家都留得住面子。
程序繁复,是因为婚姻牵动两家
八件事连起来,《梦粱录》记的其实是一套让人没法含糊的办法。
家世写清楚,钱谈清楚,拒绝留体面,承诺当众认下。婚事在临安要这么多道程序,因为婚姻本来就是两个家庭的事,谁家什么底子、能拿出多少、往后怎么过,都得在摆酒之前说定。
> 有些账不谈清,就过不去。
这些程序还有一层现实功能:让承诺可执行。定帖写明田产屋业,礼书写清彩礼数目,双方各留一份,日后起了争执,手里有凭据。亲迎当街吹打,街坊都看见;交卺在众人眼前完成,等于把两个人的结合交给更大的圈子作证。一句口头承诺,经过纸面和仪式两道确认,反悔的代价就高了。
临安人并不比今天的人更信任人性。他们只是把信任建立在程序上:先把话写下来,再把见证请到场,口头答应的事就有了分量。
今天的流程短了,该谈的内容没变。彩礼、房子、老人、钱还在那里。区别是,过去写在定帖上、摊在桌面上谈;现在很多人把这些话咽回去,拖到婚后,等矛盾堆起来才翻旧账。
古人谈不上比今天的人更爱钱,他们只是更早承认:含糊拖久了,伤害更大。愿意坐下来把账算清,本身就是诚意。
真要结婚,可以借一借临安人的顺序:谁出多少、住哪里、两边老人怎么照应、钱归谁管,找一次时间摊开说。
说之前先各写一张清单,列出自家的底线和期待,交换看;说的过程按条目走,谈拢的记下,没谈拢的标出来下次再议。有清单在手,话不容易跑偏,情绪也不容易盖过内容。
谈得拢,说明这段关系经得起现实;谈不拢,趁早知道,总比婚后翻旧账强。
两个人能不能把难听的话好好说完,往往比婚礼办得多体面更要紧。
你和另一半,有没有哪件事,一直没敢摊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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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宋版《月老新书》(World Digital Library,公有领域)、南宋 夏圭《西湖柳艇图》(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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