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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在家族群里发出那条通知时,我正蹲在出租屋门口修电动车。
“俊豪腊月十二办婚宴,地点定在湘江国际酒店。每家礼金一万六,这是底线,谁也别让我在亲家面前难堪。”
发消息的人叫罗胜源,是我妈唯一的弟弟。
消息下面安静得反常。
群里五十六个人,在线的有三十多个,整整一个小时,没有人回复。别说“收到”,就连平时最爱发鲜花表情的二姨都没动静。
我把扳手放到一边,盯着“一万六”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叫周诚,今年二十九岁,在长沙做瓷砖销售。底薪四千二,提成看运气,旺季能拿一万左右,淡季只够交房贷和房租。
前年我在望城买了一套六十八平方米的小房子,目前还没交付。首付里有我爸妈攒了十几年的十二万,还有小姨借给我的三万。
每月房贷四千一,我为了跑业务方便,又在岳麓区租了一间老房子。工资发下来,经常只在卡里停一晚,第二天便各有去处。
一万六,差不多是我四个月能攒下来的全部。
我正想退出群聊,舅舅又补了一句。
“都装没看见,是觉得我说话不算数?”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
“我把话说清楚,俊豪是我唯一的儿子,婚姻大事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咱们罗家亲戚出去不能让人笑话,少一块钱都不好看。”
我听到“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差点笑出来。
表哥罗俊豪今年三十一岁,这不是他第一次结婚。
四年前,他和前妻离了婚。两个人有个女儿,离婚时才三岁。孩子归前妻,表哥每月答应给两千抚养费,实际上一年也给不了几次。
他离婚的原因,亲戚都心知肚明。
表哥婚内和一个开美容店的女人来往,被前妻抓到以后,不但没道歉,还说两个人早就没有感情。
舅舅当时在群里只发过一句话:“年轻人走错一步,家里人要给他机会。”
至于那个带着孩子搬走的女人,舅舅从没问过她有没有钱租房。
群里终于有人开口,是我小姨罗秀兰。
“弟,一万六是不是太高了?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心意到了就行吧。”
舅舅几乎是立刻回复。
“秀兰,你在工厂干了十几年,连一万六都存不下?平时不见你孝敬家里,现在外甥结婚还要讨价还价?”
小姨没再说话。
她在佛山的电器厂做质检,每天站十个小时,手腕上常年贴着膏药。她租的是六个人一间的宿舍,过年坐绿皮火车回来,连卧铺都舍不得买。
舅舅却像是越说越有理。
他开始在群里挨个点名。
“@罗秀英,你是俊豪亲姑姑,怎么不说话?”
“@罗秀兰,一年到头在外面挣钱,钱都花哪儿了?”
“@罗建民,听说你跑网约车收入不低,别跟我哭穷。”
“@罗玉琴,嫁到株洲就不算罗家人了?别忘了你姓什么。”
罗秀英是我妈。
她在连锁超市做了二十五年收银员,前年退休,每月退休金两千六。
我爸周国平原来是机床厂的维修工,厂子停产后,他在一个小区做夜班保安,一个月三千一。
两个人加起来不到六千,一万六是他们将近三个月不吃不喝的收入。
我忍不住给我妈打了电话。
她接起来时,背景里电视开得很响。我问她看到群里的消息没有,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的意思是随三千六。
“妈,舅舅不会收的。”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可总不能一分不出。你外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照顾好你舅。”
又是这句话。
外婆去世九年,我妈也把这句话念了九年。
舅舅进货缺钱,她拿两万。
舅妈做手术,她送去八千。
表哥第一次结婚,她把攒着换冰箱的钱都包了红包。
每一次她稍有犹豫,就会想起外婆的嘱托。仿佛姐姐只要拒绝弟弟一次,就对不起去世的母亲。
“你先别答应,也别去借钱。”我说。
“那你别在群里顶撞他。他这个人爱面子,你越说,他越来劲。”
我答应了一声,刚挂电话,舅舅就点了我的名字。
“@周诚,你昨天还发朋友圈说签了大单,别到办正事时装穷。”
我那所谓的大单,是一个售楼部订了二百多平方米的砖。公司扣完运费、样品和折扣,我能拿到的提成只有七百多。
我在群里回复:“舅,大家收入不一样,一万六确实太多了。礼金是心意,不能变成任务。”
舅舅回了条五十二秒的语音。
“长辈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你刚毕业时找不到工作,是不是我把你带进建材市场的?没有我,你现在懂什么瓷砖建材?”
三年前,我妈拎着烟酒去求他,他的确把我介绍进朋友的门店。
我每天早上七点半开门,晚上九点关门,搬砖、送样板、陪客户量尺寸,一个月拿三千二。
干了九个月,老板突然说我不适合销售,把我辞退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我听见过舅舅和供货商谈两笔没开发票的货款。究竟是不是因为这个,我没有证据。
但从那以后,他每次在亲戚面前提起我,都会说我的饭碗是他给的。
我没再回复。
第二天早上,我爸破天荒给我打了电话。
他平时说话很少,微信也永远只有“嗯”“好”“知道了”。主动打电话,通常意味着事情已经闹得很难看。
“你舅刚刚打给你妈了。”他说。
“又逼她拿钱?”
“他说不随一万六,以后就别登他家的门。还说你外婆墓园明年的管理费,让咱家全出。”
外婆墓园一年的维护费是两千八,以前一直由舅舅缴。
不是因为他多孝顺,而是外婆去世前那笔一百六十二万的征收补偿款,全进了他的账户。
当年说好,三个子女每人五十四万。
舅舅说店里需要周转,先借用两年。九年过去,我妈和小姨一分钱都没见到。
我妈曾经问过一次。
舅舅当场拉下脸,反问她:“我是你亲弟弟,你怕我吞你的钱?”
从那以后,我妈再没开过口。
电话那边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爸把声音放低:“你妈想去借钱,说先把婚礼应付过去。”
“借了拿什么还?”我一下站了起来,“她一个月两千六,难道以后不吃饭了?”
我爸不吭声了。
他年轻时被冲床切掉半截小指,后来又因为长期站立落下腰病。受了委屈,他不会争辩,只会蹲在阳台上抽烟。
“爸,这件事你们别管,我来处理。”
“你别跟你舅动手。”
“我不会。”
那天我跑了六个工地,只谈成一笔小单,提成二百八十元。
我坐在电动车上算,一万六除以二百八十,我至少要签五十八笔这样的单子。
可在舅舅嘴里,这笔钱只是亲戚应该付出的“最低标准”。
接下来几天,他把婚宴的排场一遍遍发到群里。
湘江国际酒店三十八桌,一桌六千八百八十八元;婚庆是全套定制,摄影、跟妆、舞台和灯光一样不少。
他还晒了一张五万元的酒店定金收据。
“我为了大家的脸面,花了这么多钱。让你们每家随一万六,已经够体谅你们了。”
我看完那句话,第一次觉得不对劲。
舅舅做建材批发二十多年,手里有两间商铺,住着一套一百七十多平方米的大房子,出门开揽胜,腕上那块金表据说值十多万。
他要真有钱,为什么非盯着亲戚的礼金?
群里二十六户人家,即便只有一半按他的要求随礼,也有二十多万。
他要的似乎不是祝福,而是一笔必须到账的钱。
婚礼前一周,家族群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说去,也没有人说不去。
腊月十一晚上,我妈再次打来电话。
舅舅说,第二天谁不出现,谁以后就别想进外婆留下的老房子。
那套老房子在长沙老城区,只有六十一平方米,却是我妈从十六岁住到出嫁的地方。
外婆生前说过,房子留给我妈。可一直没有办理过户,产权仍登记在外婆名下。
“他说自己是家里唯一的儿子,房子按老规矩就该归他。”我妈哽咽着说。
“法律不认他的老规矩。那是遗产,不是他一个人的。”
“我不是争房子,我只是怕一家人真散了。”
“妈,一家人不是靠你一个人忍出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最后,她问我第二天去不去。
“去。我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婚礼当天,我骑电动车到了湘江国际酒店。
红毯从旋转门一直铺到路边,花墙上写着“罗府喜宴”。舅舅穿着藏蓝色西装,站在签到台旁招呼客人。
他笑得很响,左手端茶,右手不停和人握手,那块金表每晃一下都格外显眼。
表哥罗俊豪站在他旁边,领结系得有些歪,眼睛下面泛青。从我进门起,他就没正眼看我。
新娘叫林曼,据说在一家证券公司做行政,是舅舅生意伙伴的女儿。
我只远远见了她一眼。她妆容精致,脸上却没什么喜气,伴娘替她整理裙摆时,她一直低头看手机。
签到台后坐着舅舅公司的马会计。
他翻开礼簿问:“周诚,记你个人还是记你们全家?”
我还没回答,舅舅便走了过来。
“你妈怎么没来?”
“她血压不稳,在家休息。”
“人不来,礼金总该来吧?”
他伸出手,直直放到我面前。
“一万六,现金还是转账?”
四周有不少客人。几位认识我的亲戚迅速移开目光,装作研究墙上的婚纱照。
我压低声音:“舅,我今天没带这么多。”
“那你来干什么?”
他脸上仍带着笑,声音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
“专程来吃我这一桌六千多的饭?你可真会算账。”
有人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我从脖子到耳根一阵发烫,手心也冒出了汗。
舅舅摆摆手,让马会计给我安排座位。
“去三十八桌。靠近后门,方便你吃完早点走。”
三十八桌挨着传菜口和洗手间。服务员每端一道菜,都得从椅子缝里侧身穿过。
我没有进去。
我站在大厅外,看见舅舅举着酒杯满场敬酒,笑声隔着玻璃门都能听见。
十几分钟后,我骑车离开了酒店。
婚宴上后来的事,是小姨告诉我的。
舅舅上台致辞时,忽然停下稿子,说今天有些亲戚空着手来,还有些连人都没出现,他心里一本账记得明明白白。
台下静了两秒。
有人鼓掌,有人低头夹菜。表哥站在新娘旁边,脸色很难看,却一句话也没劝。
当晚十点多,我发现原来的家族群从五十六个人变成了十七个人。
没按一万六随礼的亲戚,全被舅舅移出了群。
我妈、小姨、跑网约车的建民舅,还有在株洲教书的玉琴表姐,一个都没留下。
被清出去的共三十九人。
留在群里的十七个人,除了舅舅一家和两个公司员工,只剩下八户交过礼金的亲戚。
舅舅在群里留下最后一句话。
“从今晚开始,我罗胜源不认这些人。”
没有怒骂,也没有感叹号。
一句平平静静的话,像他已经替所有人做完了决定。
我给我妈打电话时,她反而很平静。
“踢了就踢了,以后不来往,也不用再受气。”
她停了一会儿,又轻声说:“我就是想,你外婆如果还在,会不会怪我没照顾好你舅。”
“外婆让你照顾弟弟,不是让你把自己的日子也赔进去。”
她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把婚宴的费用重新算了一遍。
三十八桌酒席是二十六万多,八户亲戚按一万六随礼,也只有十二万八。加上其他宾客的普通礼金,或许能再收一些,却不可能填满所有开支。
如果舅舅真不缺钱,他没必要为了十几万元把大半个家族得罪光。
除非那笔钱对他来说,已经不是面子,而是救命。
第二天下午,我在建材市场碰到了贺广全。
贺叔做瓷砖批发二十多年,和舅舅曾经好得像亲兄弟。两个人年轻时合租过仓库,后来每年过节还互送礼盒。
他坐在店门口抽烟,看见我便问:“你舅家喜酒,你去了?”
“去了一趟,没吃。”
“也被他断亲了?”
我反问他怎么知道。
贺叔苦笑:“他让我随两万。我没答应,他把我微信和电话全拉黑了。”
“两万?”
“说我是老朋友,标准不能和普通亲戚一样。”
我越发觉得奇怪。
“贺叔,我舅又不差钱,为什么非要收这么重的礼?”
贺叔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反复碾了几脚。
“有些事,你还是别打听。你舅这两年脾气越来越怪,谁靠近谁倒霉。”
说完,他起身往店里走。
进门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还想提醒什么,最后只留下一句:“别信他摆在外面的那些东西。”
当天晚上,玉琴表姐发来微信。
她说婚宴可能有问题,约我第二天中午去河西一家旧茶馆见面。
表姐到得比我早。
我一坐下,她便让我答应,听完以后暂时不要找舅舅对质。
“我大学同学方敏,是那场婚礼的婚庆负责人。”她说,“婚庆总价十一万八,你舅只付了两万八定金。”
婚礼已经结束一周,剩余九万元仍然没有结清。
方敏先后打了十几次电话,舅舅不是不接,就是让她再等几天。
更麻烦的是酒店。
三十八桌酒席总价二十六万多,舅舅只付了五万定金。彩排那晚,他和酒店经理为了尾款在走廊里争吵,差点惊动新娘家的人。
最后,他承诺婚礼结束七天内全部结清,酒店才没当场停宴。
“方敏还听到他打电话,说只要礼金收上来,所有账都能平掉。”表姐压低声音,“可他没料到大部分亲戚都不买账。”
我想起酒店签到台前舅舅伸出的手。
原来他不是在提醒我尽礼数。
他是在等钱。
表姐还告诉我,舅舅公司的员工已经被拖欠了五个月工资。一个跟了他六年的业务员,连底薪和提成算在一起,被欠了近七万元。
“还有新娘。”表姐说,“她婚礼那天一直在哭,不全是因为紧张。”
婚宴结束后,新娘没和表哥回新房,而是独自打车回了父母家。
方敏收设备时,听见两人在休息室争吵。新娘质问表哥,婚房是不是早已抵押,表哥始终没有正面回答。
我握着已经凉掉的茶杯,半天没说话。
“你觉得舅舅是在用婚宴筹钱?”我问。
“更像是借婚礼填窟窿。”
表姐点开手机上的计算器。
如果二十六户亲戚都给一万六,单是家族礼金就有四十一万六。再加上生意伙伴和新娘家的宾客,足以支付酒店、婚庆和部分债务。
可多数亲戚没有给。
舅舅费尽心思搭起的局,从第一步就出了问题。
“他把人全踢掉,也不只是因为丢脸。”表姐说,“被踢的那些人,差不多都知道外婆征收款的事。”
我心里猛地一沉。
我妈、小姨、几位老辈亲戚,全在被清理的名单里。
只要断了往来,那一百六十二万便更没人追问。
我从茶馆出来以后,给贺叔发了一条信息,说想请他吃顿饭。
晚上六点半,我们在建材市场后面的小饭馆见面。
贺叔给我倒了一杯啤酒。我没碰杯子,直接问他:“贺叔,我舅的生意究竟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