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禹锡说“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一句就把秋天的委屈洗清了。
秋并非只有凋零,它有雨后初晴的山,有松间漏下的月,有渡口迟迟不肯沉没的落日。
王维懂这一点。他把笔收起来,让山水自己说话:蝉声淡下去,炊烟升起来,白鹭惊起又落下。
读他的诗,像推开一扇久未开启的窗,扑面而来的不是文字,是一整个季节的清朗。
十幅画面,十种心境,愿你在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一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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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松风起,还家草露晞。
云光侵履迹,山翠拂人衣。
——《华子冈》
夕阳沉下去,松林里起了风。回家时草上的露水已经干了。云间的余晖漫过脚印,山色青翠,轻轻挨着人的衣裳。
走山路的人,身上总会带些山的痕迹。露水沾湿鞋面,云光照亮脚背,连衣衫都染上一层绿意。人从山里走过一趟,不必带走什么,山已经把气息留在了你身上。
—【02】—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山居秋暝》
空山刚下过一场新雨,傍晚的天气透出秋意。明月穿过松林洒下清光,清泉在石上流淌。竹林喧响,是浣女归来;莲叶摇动,是渔舟下行。春日的芳菲随它歇去,山中自可长留。
春天的花谢了,秋天的月升起来了,各有各的好。有人急着追赶逝去的春光,有人安心坐在石头上听水声。时节从不为谁停留,肯留下来的人,才真正拥有这个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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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
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
—《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
寒山渐渐转为深绿,秋水日日流淌不停。拄杖立在柴门外,迎着晚风听蝉鸣。渡口还剩半轮落日,村落升起一缕炊烟。又逢友人醉来,在门前放声高歌。
山里的日子很慢,慢到能听见蝉声一层层淡下去。炊烟起来了,酒也温好了,朋友来了就唱歌,不问唱得好不好。人间最舒服的光景,无非门前有烟,杯中有酒,身旁有个肯陪你疯的人。
—【04】—
秋山敛馀照,飞鸟逐前侣。
彩翠时分明,夕岚无处所。
——《木兰柴》
秋山收起最后的余晖,飞鸟追上前面的同伴。山色时而明丽清晰,暮霭浮游,没有固定的去处。
光线在山间变幻,一刻一个样子。你看它清楚,转眼又模糊了。世事大多如此,不必非要抓住一个确定的形状。看得清时多看两眼,看不清时就让它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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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寥廓凉天静,晶明白日秋。
圆光含万象,碎影入闲流。
迥与青冥合,遥同江甸浮。
昼阴殊众木,斜影下危楼。
宋玉登高怨,张衡望远愁。
馀辉如可托,云路岂悠悠。
——《赋得秋日悬清光》
天空寥廓清凉,白日澄明如洗。圆光含纳万象,碎影落入闲流。远处与青天相合,近处同江野共浮。树荫覆着林木,斜影移下高楼。宋玉登高生怨,张衡望远起愁。想把余晖托付出去,云路其实并不遥远。
秋日的光,照得见万物,也照得见人心里的旧愁。前人登高望远,总爱生出几分怨怅。光还是那道光,怨的是看光的人。把心事交给余晖,让它慢慢沉下去,明天依旧有清朗的白日。
—【06】—
飒飒秋雨中,浅浅石溜泻。
跳波自相溅,白鹭惊复下。
——《栾家濑》
秋雨飒飒落下,浅水在石上急泻。浪花自己溅起自己,白鹭受了惊飞起来,转一圈又落回原处。
一场雨,一只鸟,一段溪水,都不必有什么意义。白鹭飞起又落下,水面很快平了。人心里的波澜也该如此:惊一下,飞一圈,然后回到原来的位置。不必把每一次动荡都当成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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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端居不出户,满目望云山。
落日鸟边下,秋原人外闲。
遥知远林际,不见此檐间。
好客多乘月,应门莫上关。
——《登裴秀才迪小台》
安坐不出门,满眼都是云山。落日从飞鸟身边沉下去,秋日的原野在人世之外自在闲适。远远知道那片林子那边,看不见我这屋檐。客人喜欢趁月色而来,守门别早早关上。
不出门也能看尽云山,因为山自己会走进眼里。月亮底下有人来敲门,门不要关太早。人与人的交情,多半靠这点不设防的等待。
—【08】—
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
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山中》
溪水退去,白石露出本来的面目。红叶少了,山反而显得干净。走在路上并没有雨,衣裳也渐渐润了,满山的绿意凝成了水汽。
有些凉意看不见,也说不清从哪里来。它不靠雨,不靠风,只凭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青翠。人走到深处,自然会沾染一身清气。不必追问缘由,湿了衣裳,换得满腹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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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独坐悲双鬓,空堂欲二更。
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
白发终难变,黄金不可成。
欲知除老病,唯有学无生。
——《秋夜独坐》
独自坐着,为两鬓白发伤怀。空堂将到二更天。雨中山果坠落,灯下草虫鸣叫。白发终究变不回黑色,炼丹求长生也无从成就。要想除去老病之苦,唯有修习无生之理。
果子熟了会落,头发白了回不去,这是谁也改不了的规矩。与其对着镜子叹气,不如听一听雨声和虫鸣。夜里能听见果落的声音,说明心已经静到了极处。安静下来,老病也不再那么沉重。
—【10】—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独自在异乡做客,每逢佳节格外思念亲人。远远想到兄弟们登高插茱萸的时候,发现少了我一个人。
思念最锋利的地方,不在自己想家,而是想到家里的人也在想你。他们插茱萸时数了一遍人数,才发现缺了一个。这一处空缺,比任何言语都重。人在远方,心在家里,两边都在惦记,才算真正的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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