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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有件事很多人想不通。
B站、抖音、美团、得物、叠纸,这些深受年轻人喜欢的应用开发企业,为什么都爱把研发、运营、全球总部放在杨浦?
杨浦不是上海最有钱的区,也不是最繁华的区,甚至早期在上海人口中,还有个不太好听的名字,“下只角”。
过去很长时间,这里的纺织厂、钢铁厂、码头、工人新村,烟囱比梧桐树还多。
可如今的杨浦,却以另一种标签被外界重新认识:
这里是全上海大学密度最高的地方。十余所高校、十八万在校大学生、七十多位两院院士,全市近五分之一的本科生、近三分之一的研究生,挤在这六十平方公里里面。
五角场往西,有一条大学路,两百来米。路这边是复旦,路那头是创智天地。
早上你在路边吃碗面,隔壁桌可能是复旦的教授,也可能是B站的员工。
上海十六个区,只有杨浦,把大学和城市的距离缩到了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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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大学,往往起源于城市的中心地带或老城区,很多都是从当时的府衙、书院、王府或城区空地直接办学。
其中就有北大、清华、人大、南大、复旦……
上世纪初,上海最热闹的地方在租界,在南京路,在外滩。
早年的杨浦,农田错落,河浜纵横,厂房散落。
15.5公里滨江岸线之上,曾集聚中国第一家自来水厂、第一家机械造纸厂、远东最大的火力发电厂。
现代化的纺织、钢铁、机械工业逐渐在此生根,机器轰鸣了大半个世纪。
就在这片工业兴起的乡郊之地,朗朗的读书声也缓缓响起。
1906年,沪江大学于军工路开学,是上海最早一批现代高等学府,由美国浸信会传教士创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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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江大学旧照
清水红砖的楼宇配上哥特式尖顶,静静伫立在厂房之间,即今上海理工大学北校区。
复旦来得晚一点,也来得更曲折。
1905年马相伯在吴淞创办复旦公学,随后校长李登辉(复旦老校长,不是后来那位)又在1918年赴南洋募捐,将筹集到的15万银元,在江湾买下一块地。
新校址于1920年动工,1922年5月,江湾校区正式落成,大学部随即迁入。
彼时的江湾还是乡下,进一趟市区要坐半天车。李登辉在募捐信里写,要在上海边上找一块安静、开阔、能长久办学的地方。
不久后,同济也来了。
抗战胜利后,同济从四川李庄回迁上海,落脚在四平路。
再后来,上海财经、海军军医、上海体育、上海电力、上海海洋,一所一所,都往杨浦扎堆。
到如今,杨浦已集聚十一所高校,拥有近18万名在校大学生。
这是什么概念呢?
杨浦区面积60.6平方公里,上海全市6340平方公里。
这意味着,这片仅占上海约百分之一面积的土地,承载了全市近五分之一的本科生、近三分之一的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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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浦区在上海的位置
超高的知识密度,成为杨浦最厚重的底牌。
那么,这些大学为什么都扎堆杨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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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上海作出建设杨浦知识创新区的重大决策,持续向辖区高校投入资源。
在当时,这个选择很多人难以理解。
毕竟,高校很难快速产出经济效益,反而需要持续投入资源扶持。
更何况彼时的杨浦,刚刚经历九十年代末国企改革浪潮。全区正面临着纺织压锭、钢铁限产,数十万产业工人转岗的困境,财政十分困难。
日子本就过得捉襟见肘,还要把有限的资源投向高校,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回报?
可杨浦的思路十分清晰:短期经济的困难可以克服,只要守住高校这个创新根基,假以时日,大学之中自然会生长出全新产业。
因此,杨浦主动腾出了最好的土地给复旦扩建江湾校区,并将储备的商业地块用于建设大学科技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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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旦大学江湾校区。图片来源:复旦大学官网
也是那一年,杨浦正式提出“三区联动”——打通大学校区、科技园区、公共社区,不让大学困在围墙里。
而“校区、园区、社区联动”这个概念,后来在全国逐渐落地,并被很多城市写入到规划,许多已经是2010年之后的事。
杨浦,是最早将其作为区级战略来执行的地方之一。
说到对大学的投资,如今位于合肥的中科大,就是最好的例子。
1969年中科大从北京迁出时,在很多地方吃了“闭门羹”,唯有合肥主动邀请落地。
中科大刚迁到合肥时,仪器损了三分之二,教师走了一半。那时的合肥方面知晓后,虽然本身经济也不宽裕,却挤出了不少财政给师生装暖气、保供电。
半个世纪过去,当年播下的种子生根抽枝,催生出科大讯飞,也孕育了量子信息、人工智能等前沿科创赛道。
回头看杨浦的决策,也拿到了不错的结果。
目前,杨浦有7家国家大学科技园,占上海全市一半。2025年,杨浦软件和信息服务业营收超过4000亿元,占上海全市约五分之一。数字经济企业8300多家。拥有在线新经济、智能制造、创意设计,三个千亿级产业集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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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济大学科技园。图片来源:同济大学官网
追根溯源,这些企业的生长根基,大多源自高校。
复志科技,创始人是复旦的三个学生,如今在全球桌面级3D打印设备出货量上位居前列;商米科技从创智天地六楼一间办公室起步,业务覆盖两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环同济的一张图纸,滚出了数百亿规模的设计产业。
8.2平方公里的大创智片区,即五角场西侧、以创智天地和大学路为核心的那一块,目前集聚了五千多家科技企业、十七万名知识工作者。
不少城市将招商引资视作发展的头号任务,为此投入大量精力。
可杨浦没有这份焦虑,因为它本身就是创业创新的摇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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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城市都知道高校重要,可习惯的做法是将学校搬到郊区,圈一块地,修一条大道,几所学校毗邻而居,单独划出一片功能区。
学生白天上课,晚上回宿舍,只有周末才有时间进城。
在那里,大学是大学,城市是城市,二者之间隔着距离,隔着一趟公交。不少高校还设有门禁,凭卡出入,边界清晰。
杨浦却是另一番模样。
复旦邯郸校区多个出入口直接连通城市街区,政肃路、国定路沿线早已破墙开店,教学楼、宿舍、小店、居民楼交织相融。
中午在政肃路的餐馆落座,邻桌可能是在校学生,再一旁便是刚下班的B站员工。
同济的规划课有时直接开在弄堂之中,学生拿着图纸,和居民商量晾衣杆、微更新的改造方案;上海理工大学军工路校区隔壁,就是医疗器械企业,企业门口的招聘启事甚至直接写着:
欢迎上理毕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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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理工大学军工路校区。图片来源:上海理工大学官网
大学与城市之间没有隔离缓冲带,正是杨浦区别于其他地方的最核心的特质。
更关键是,这种开放是双向流动的。
高校的知识资源向外溢出,浸润街巷;城市里真实的需求,也能直接传递到课堂与实验室。
一来一回之间,全新的产业就在这片土壤里慢慢生长。
B站把总部安在了五角场;“声网”从大学路小小的几个工位起步,如今业务覆盖两百多个国家和地区;“叠纸”从杨浦起家,后续搬迁至江湾,始终没有离开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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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站总部大楼
这或许有情怀的成分,但根基在于这片独特的土壤。
因为在杨浦,大学与城市相伴共生百年,早已长在一起,互为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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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随着新质生产力的提出,杨浦的知识密度发挥出了更大的作用。
2025年12月,“上海复兴岛—全球创客岛”项目启动,定位“未来城市实验区、创新创业和人才集聚区、空间智能创新先行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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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复兴岛——全球创客岛启动。图片来源:央广网
复兴岛在杨浦东南角,1.44平方公里,不仅是上海市区唯一的内陆封闭岛,也曾是船厂、仓储、木材码头。
面对老旧环境,该如何除旧布新?
第一步,是给旧空间换操作系统。
2025年12月以来,岛上接入感知、通信、算力、电力四套新基建,智慧城市系统开始运转。
第二步,是把人引进来。
2026年3月,星火社区政策发布,7月正式运营。据区里介绍,办公空间日租不到1元一平方米、首年免租,2500间创客公寓月租不超过1000元,另配最高500万元的算力券、模型券、语料券。
到目前,已有三百多家企业申请入驻,近百家团队在岛上扎根,主攻AI漫剧、智能体、小游戏三条赛道。
三个刚毕业的设计系学生在这里调教AI分镜,一周能产出30集漫剧;一家两人公司的“赛博个体户”,去年营收破了百万;AI漫剧《六绝之北邙雪刀》从这里走出去,据制作方公布的数据,全网播放破3亿。
第三步,是让AI直接上街。
2026年11月,复兴岛具身智能实训营开营。
两足、四足、轮式、人形,几十台机器人从船台公园列队出发,在银河东街“具身一条街”开始“打工”:全域巡检,替人走滨水高风险岸线;咖啡快送,打通清逸轩到星空大楼的最后100米;街区导览、零售服务、应急救援,AI等最新技术,都在这里得到了直接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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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兴岛具身智能实训营开营。图片来源:上海杨浦
杨浦高密度的创新资源,也就此找到了一片可供落地、试错、验证价值的土壤。
如果说复兴岛是走到台前的样板,那支撑这套转化逻辑的,则是台下一份极考验耐心的“慢功夫”。
一直以来,科技成果转化的瓶颈,最难的从来不是“从0到1”的原始创新,而是“从1到10”的死亡谷。
很多时候,由于科学家看不懂市场逻辑,企业读不懂学术论文,始终缺乏一批既懂技术、又懂产业的衔接者。
杨浦给出的解法,是由区政府和平台公司化身“创新合伙人”。
2026年6月,复旦与杨浦在湾谷启用“未来谷C8创新源”。
一楼是复旦科创馆,二楼三楼是学敏高等研究院,四楼是祖泉创新转化研究院,再往上是各类前沿创新中心。
智能医疗、超越摩尔、科学智能、脑机接口、量子科技,一“实”一“虚”双向卡位。
此外,杨浦还培育出标志性的“环同济知识经济圈”。
依托同济大学土木、建筑、设计、汽车等王牌学科,这条创新带从 2006 年起步,产值从 80 亿元稳步攀升至数百亿,汇聚起数千家设计与科创配套企业。
湾谷的华太极光,扎根庄松林院士团队的科研积累深耕太赫兹,已经拿到太赫兹通信与人形机器人项目的联合开发订单。 一旁的上海技术交易所,大屏上成果公告不断滚动。
在这里,学术论文跳出实验室,成为可以定价、交易、流转的生产要素。
让知识变成能够流通增值的资产,这正是新质生产力最生动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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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这座城市,一直有很多的“身份”。
有人读成资本的城市,看的是外滩的银行和陆家嘴的写字楼;有人读成楼的城市,看的是不断刷新的天际线。
这些都对,但上海真正的底牌,是人。
一百年前,是闯码头的移民;四十年前,是进厂的工人;现在则是背着书包来的大学生。
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城市的面貌日新月异。
始终不变的,是源源不断有人奔赴而来。
有人来,便有知识汇聚;知识在此生长,城市才拥有奔赴更好未来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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