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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军法把十五杖和十七杖分得清清楚楚——杖政史谈之六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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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丰



如果说中华帝国历代王朝的杖刑多少都带有一点“官老爷打板子”的色彩,那么到了西夏《天盛律令》那里,板子却呈现出另外一种面貌:它被精确地嵌入国家法律体系,甚至与劳役期限一一对应。

十五杖就是十五杖,十七杖就是十七杖。只差两下,却意味着罪责已经跨过了一个等级。

西夏仁宗天盛年间制定的《天盛改旧新定律令》,是今天研究西夏法律制度最重要的文献之一。这部法典共二十卷,一百五十门,一千四百余条,内容从刑事、行政一直延伸到军事、经济和社会生活。它最值得注意的地方之一,就是在吸收中原王朝法律制度的同时,又留下了极为鲜明的西夏自身特色。

其中,杖刑使用得相当广泛。据学者对《天盛律令》的整理研究,其中明确规定了劳役刑与杖刑之间的对应关系:“获自三个月以上至二年者十三杖,获三四年十五杖,获五六年十七杖,获三种长期、无期等当受二十杖。”

也就是说,十三、十五、十七、二十,不是行刑者临时决定出来的数字,而是一套法律规定的等级。

三个月到两年,十三杖;三年至四年,十五杖;五年至六年,十七杖;再往上,则可能达到二十杖。

从这个意义上说,西夏的板子已经不是一种孤立刑罚,而是与劳役刑组合起来使用的身体惩罚。研究者将这种制度概括为西夏“决杖、黥刺、服役”结合的劳役刑体系,并指出其制度渊源与五代、宋代的配隶刑有密切关系。

这就出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在我们今天看来,十五杖和十七杖好像没有多大差别。反正都是挨打,无非多两下少两下。但在西夏法律制度中,这两板却不能随便增减。十五杖通常对应三四年劳役,而十七杖则已经对应五六年劳役。板子打到多少下,实际上成为衡量罪责等级的一把尺子。

这种“精确计算板子”的法律思维,在西夏军事管理中表现得尤其明显。西夏是一个军事色彩极浓的政权。它长期处在宋、辽、金以及西北诸部之间,战争几乎贯穿其国家历史,因此战马、铠甲、弓箭、旗鼓以及各种军械绝不是普通财物,而是国家赖以生存的战争资源。

《天盛律令》对军人装备的要求细得惊人。例如在军队校阅时,正军所属的披、甲、马三类重要装备,如果缺少一种,要受十三杖;缺少两种,十五杖;三种全部不具备,则升到十七杖。弓、箭、枪、剑等其他兵器,也根据缺少的种类多少分别规定八杖、十杖、十三杖等不同处罚。相关军事法研究直接依据《天盛律令》指出,这些战具损失或者装备不全,都有明确的数量标准和处罚等级。

这里特别值得玩味。缺一件,十三杖。再缺一件,十五杖。再往上,十七杖。这已经完全不是“将军生气了,把他拖出去打一顿”。它实际上是一张军事责任表。

你负责什么装备,缺了多少,造成什么后果,最后打多少板子,都尽量按照法律规定来计算。板子因此成为国家军事行政的一种计量单位。

甚至不同身份承担的责任也不完全相同。《天盛律令》中经常出现一种很有西夏特色的处罚方式:对于某些同样的违法行为,有官身者“罚马”,庶人则“杖十三”。例如有关役事、文书、税粮等规定里,都能看到这种“有官罚马一,庶人十三杖”的处分结构。也就是说,一项违法行为落到官员身上,可能罚掉一匹马;落到普通百姓身上,则直接落实到身体,挨十三杖。

于是,在西夏的法律世界里,马与板子之间竟然建立起了一种制度性的对应关系。

这当然与西夏社会本身有关。中原王朝传统赎罚制度经常以铜、钱等作为计算基础,而西夏却大量使用“罚马”。国家社会科学基金有关《天盛律令》的整理研究明确指出,西夏罚金刑虽然原则上借鉴唐宋赎罚制度,但是在具体执行中出现了一个十分鲜明的变化,即“以罚马代替罚铜”。研究者将其视为西夏刑罚制度本土化的重要表现。

原因并不难理解。对于一个拥有深厚畜牧传统、又高度军事化的西北政权来说,一匹马绝不仅仅是一笔财产。它同时是一件战争资源。罚掉一个官员一匹马,不只是让他经济上受损,同时也是把重要军事资源重新收归国家控制。从这个角度看,“罚马”与“杖十三”虽然处罚对象不同,却承担着相近的政治功能:通过损害个人身体或者个人财产,迫使其服从国家秩序。

一个打身体,一个夺战马。最终服务的都是军政机器。这也是西夏杖刑特别值得研究的地方。

我们过去讲中国古代杖刑,容易把注意力集中在县衙大堂、司法审讯和官员施威之上,总觉得板子是一种非常粗糙的刑罚:人犯跪在那里,官员扔下一支签子,差役便噼里啪啦打上一顿。

《天盛律令》展示的却是另一幅图景。板子完全可以高度制度化。十三杖、十五杖、十七杖、二十杖,各有等级;少一件铠甲和少两件铠甲,责任不同;三四年劳役和五六年劳役,板数也不同;官员可能罚马,庶人则直接受杖。甚至连两板之差,都不能含糊。

这种制度看似细碎,背后其实是一种非常严密的国家治理逻辑:把人的身份、责任、财产、身体和国家军事需要全部纳入一张赏罚网络。因此,西夏的杖刑不能仅仅理解成“打屁股”。

在军事社会中,它还是一种责任技术。军人没有准备好战具,可以挨杖;相关人员失职,可以挨杖;庶人违反某些行政规定,也可能挨杖。十三、十五、十七这些数字,最后都落实到人的皮肉之上。

法律条文于是获得了一种极为具体的身体形态。对于今天研究中国杖政史的人来说,这一点尤其重要。

因为它说明,当板子存在了一千多年之后,它早已不再只是统治者盛怒之下的一根木棍,也不只是县衙大堂里制造疼痛的工具。它甚至能够成为一个帝国计算责任的方法。在西夏军法里,两板之差,就是两个等级。

而一个国家能够把十五杖和十七杖分得如此清楚,也说明那个时代的“杖政”,已经远远超出了简单意义上的肉体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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