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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见登美彦在《四叠半神话大系》中有这么一个情节,下鸭古本祭上,男主人遇到了心动的女生。
原文是这样写的:
长长的马场在参拜道旁向南北延伸,沿途扎满了旧书摊的帐篷,来这里淘书的人也很多。从下鸭幽水庄出来走几步就到了,所以我连续几天都去了。
树叶间空隙间照进来的阳光洒在身上,喝着柠檬水,尽情地感受夏日风情,一边走一边逛两边的旧书摊。不管走到哪里,都能看到装满旧书的箱子,眼睛都花了。
书市提供一些铺有毛布的凳子,以便像我这样旧书市醉酒症发作的人可以稍作歇脚。我坐在上面也很安心。
已经是八月了,天气很闷热,我拿出手帕擦掉额头的汗。眼前是一个叫峨眉书房的古书屋,在河原町里也有店铺。一位女性坐在店前的折叠椅上,皱着睿智的眉头在看店。
我从凳子上站起来,来到峨眉书房的书架上翻书,当遇上她的眼神时,她轻轻地把头低下去了。我买了《海底两万里》。正想离开之时,她追了上来。
「请拿去用吧。」
她说着,递给我一把写着「旧书市」的团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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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步一个信息点:
京都一年有三次大的古本祭。5月,劝业馆的春之古本即卖会;8月,下鸭神社的夏之纳凉古本祭(上面故事背景正是此);10月末,百万遍知恩寺的秋之古本祭。
京都人叫它们「京都三大古本祭」,和「京都三大祭」葵祭、祇园祭、时代祭几乎是并列。
一个是神的节日,一个是书的节日。
秋之古本祭今年是第五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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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前,京都古书研究会刚成立,一群旧书店的年轻经营者想做点什么。
那时候「本离」被反复提起,年轻人不读书了,旧书业在衰退,他们决定办一个书市,把书从店里搬出来,搬到人多的地方去。
第一届在知恩寺的参道上摆摊,后来春、夏也陆续开了,慢慢变成现在的样子。
五十回,半个世纪。一个书市,比很多书店的命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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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的 场 域 里 ,
相 遇 永 远 让 人 心 动
在书的场域里相遇,永远让人怦然心动。故事里的男主角,就这样在书市上遇到了一个让他心动的女生。一把写着「旧书市」的团扇,一本《海底两万里》,一起走进八月下午到树影。
《似水年华》里,文在乌镇的书院修古书,英从台湾来,走进书院二楼,隔着一面书架,从一本书的空隙里,两个人对上了眼。后来英说「我知道你会来」,文说「我知道你知道」。书架是他们的媒人,书是他们的暗号,这种相遇方式,老派又浪漫。
书里的相遇,仿佛已经交代了个性、爱好、趣味等相亲卡上的信息,不用问「你平时喜欢做什么?」「你爱看哪一类的书?」他读《海底两万里》,就表明心里还住着一个少年。
书里的相遇,比在任何一个社交场合都自然、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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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相对来说还是一个确定的场所。
书架、分类、老板甚至老客,都在那里,去多了就熟门熟路了。包括古本祭在内的书市则带着更多的可能性。
作家苏枕书在《京都古书店风景》里,就描绘过不一样的古书店主在古本祭中的状态,善行堂老板山本善行不会去古本祭卖书,而是享受其中;紫阳书院店主镰仓则很会吊人胃口,今天放一批,明天放一批,不让人一眼看尽;对于来闲逛或是买书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苏枕书第一次去的时候,她描绘看到的是单纯的风景,还有漫漶的客愁;第二年,有了经验,不仅去得早,也知道了各家的特色;第三年,还参与了拍卖并拍得一套《万叶集私注》。她表示「聚书一事难料百代更迭,而这种兴奋与爱惜,仍无可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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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 京 都 到 神 户 ,
从 地 坛 到 海 伊 :
书 市 在 各 地 长 出 自 己 的 样 子
京都这样的古都,还有更小的、更散的古本市。
长冈天满宫境内的「一箱古本市」,一人一箱,摆在地上。对摊主来说,卖多卖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来了;各大商场门口也定期有旧书大会,未必是专程去买书,更多的是踏春赏秋,顺便翻两页。
神户也有自己的书市,那是兵库县古书会馆每年三月举办的「神户古书即卖会」,各店主把冬天攒下的「初出し本」拿出来,价格低廉,等着人来翻。
而神户的KOBE BOOK FAIR & MARKET又是另一种样子,新刊与古书混在一起,两天涌进七千人,像是书的市集,也像书的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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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也有。
地坛书市2023年重启,2025年11天来了55万人次。
它不全卖古本,而是旧书新知:旧书和新书放在一起,旧读者和新读者擦肩而过。年轻人去地坛,不全是为了买书,是为了「逛」。
逛书市和逛庙会、逛公园一样,是北京秋天的一件正经事。
中国书店的「旧书新知」专区,旧书旁边摆着文创,藏书章、磁吸玩偶、文学包袱,买书的人顺手带一个走。书没有变,但书市的模样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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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远一点,威尔士边境上有一个小镇,叫海伊。
只有一千多个居民,却有二十多家书店。世界上第一个「书镇」,爱书人叫它「旧书王国」。
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叫理查德·布斯的年轻人,牛津毕业后回到家乡,开了镇上第一家二手书店。
1977年愚人节,他宣布海伊独立,自封「海伊国国王」,海伊文学节由此诞生,克林顿也来过,直封它为「心灵上的伍德斯托克音乐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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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开满书店的小镇,靠书活了下来,还活得很好。它证明了一件事:书,不只是书。书可以是一个地方的理由,一群人聚在一起的理由。
想到我留学的昆士兰布里斯班,每年1月和6月,市区都会举办一场为期4天名叫lifeline的盛大书市。之所以叫生命线(lifeline),起源于1963年,艾伦沃克博士因为没有及时干预一个因失望孤独而自杀的青年所创立的24小时危机支援热线。
在昆士兰州,生命线由联合关爱组织(Uniting Care Community)操作和代理,书市中所得的钱款也将全部捐给这个组织。
这是书市背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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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 办 一 些 书 市 吧
多办一些书市吧。
不是那种正襟危坐的书展,是那种可以在树底下蹲一下午、在帐篷之间走来走去、在箱子里翻出一本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的书、然后被一个看店的人递一把团扇的书市;是那种未必是为了买书才去的书市,但一定会在去了之后才发现,原来我还会为了一本书停下来。
书店其实也是供人偶遇的,你来到我的城市,在巷子的书店里翻看一本书。
书店的偶遇,带着点被设计过的痕迹。书市更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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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是乱的,帐篷是临时搭的,书是按店主的性子随手摆的。
你可以蹲下来翻,可以站着翻,可以翻半天不买,也可以跟摊主聊两句,聊这本书哪来的,聊这个版本好不好,聊你也收过一本一样的。
书市允许讲价,允许犹豫,允许拿起一本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书店里不好意思做的事,书市里都可以。
更重要的是,书市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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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是一个个点,散在城市各处,各做各的生意。书市是一个场,把看书的、做书的、卖书的,都聚到一起来。
旧书店主从各自的街巷里搬出来,独立出版人从工作室里走出来,藏书的人把复本拿出来,想找书的人从四面八方走过来。
所有人都在同一片树荫底下,同一排帐篷之间,同一个下午里。
书是理由,聚才是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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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市里遇到的人,可能比书本身更重要。
那个递给你团扇的女孩子,那个蹲在旁边翻同一箱书的大叔,那个在拍卖摊前举牌的学生,那个在帐篷底下跟你聊了半小时森见登美彦的陌生人。
还有一件事,书市是季节性的。同样在苏枕书的书里,她描绘古书祭时,分别引用了《枕草子》里描绘的夏和秋——
夏天是夜里最好。有月亮的时候,这是不必说了,就是暗夜,有萤火到处飞着,也是很有趣味的。这时候,连下雨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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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是傍晚最好。
夕阳很辉煌的照着,到了很接近山边的时候,乌鸦都要归巢去了,便三只一起,四只或两只一起的飞着。这也是很有意思的。而且更有大雁排成行列的飞去,随后变得看去很小了,也是有趣。到了日没后,风的声响以及虫类的鸣声,也都是有意思的。
自然里的书市,唤起了人的感知。本来只是来看书的,却不想在树底下站了一个下午,闻到了旧纸的味道,听见了蝉鸣和翻书声混在一起,注意到摊主的脸被太阳晒得发红;不经意抬头,发现天已经暗了。这些感知,是恒温恒光的书店大概率给不了的。
书市把书放回了自然里,也把人放回了自然里。
很喜欢作家韩松落早年旧说过的:「季节感是评判一个人出身和环境高贵与否的试纸。只有良好的教育、安稳的环境,才能培育出足够锐利的对季节的感受和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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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市 允 许 没 有 目 的
前面说了那么多书市的好:松弛、聚会、季节性、唤起感知。但说到底,书市最珍贵的地方,是它允许没有目的,可以误入。
不需要为了买书去,不需要为了没买书而觉得不好意思,不需要为了发朋友圈去,也不需要因为没拍到视频而感到白去了。
书市一般为期好多天,只是去路过一下,在树底下蹲一下午,翻了几本不知道为什么会翻开的书,跟几个不认识的人聊了两句,然后天就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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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是什么都没带走,可以只是带走了一本薄薄的旧书,但觉得这一天没白过。这种感觉,在今天的城市生活里,越来越稀有了。
我们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被要求「有用」。读书要有用,社交要有用,连放松都要有「放松的效果」——书市不要求这些。
书曾经是奢侈品,后来是必需品,再后来是装饰品。但在书市里,它就是一本书,甚至是一本兜兜转转的古书。
至于资方,可以借鉴国内外这些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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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市 救 不 了 书 店 ,
却 制 造 美 好
写到这里,忍不住想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书店开不好,书市能救书吗?
很遗憾,不能。
书市救不了书店。一个一年只开几天的书市,解决不了一间一年要付三百六十五天房租的书店的问题。书市是节日,书店是日子。
但书市能救另一件事:让书重新被人看见,让书的美好再次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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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里卖不动的旧书,在书市的箱子里被人翻出来;一个不知名的出版社的独立出版物,在书市的摊位上被一个路过的人拿起来;一本在仓库里躺了五年的书,因为在书市上被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被人带走了。这是一层意义。
第二层意义是人和书的关系。
「这书我很喜欢」「看到最后几页,我都快哭了」,这是来自摊主的、带有主观性的评价,在这个被评分、榜单、推荐绑架的今天,这种评价稀有而朴素。一句没有数据支撑和销量背书的评价,是读书最初的美好。
或许,我们应该呼吁多办一些书市了。除了书店,书可以在神社的参道上,在寺庙的院子里,在商场的门口,在地坛的银杏树下,在一个一千多人的威尔士小镇的每一条街上。
书在等人。
等一个从宿舍出来走几步就到了的人,等一个本来没打算买书的人,等一个蹲下来翻了一本《海底两万里》然后被递了一把团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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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蒋瞰、金刚、草莓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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