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10月16日,纽伦堡监狱的绞刑架上,一个六十四岁的德国老人留下了最后几句话。他没有喊口号,没有控诉胜利者的审判,只是重复了自己在法庭上说过多次的那层意思:他是一个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他执行了命令,他把一切托付给了一个他信任的人。
这个人在第三帝国存续的十二年里,有七年就坐在希特勒隔壁的办公室里,掌管着名义上整个国防军的最高指挥机构。国防军的将领们私下叫他“Lakeitel”,“马屁精凯特尔”。古德里安看不起他,认为他已经丧失了德国军人的荣誉感,甚至找过戈培尔,提议用曼施坦因换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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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是这样一个被同僚集体轻视的人,希特勒直到自杀前一天都没有撤换他。一个“无能的元帅”和一个离不开他的独裁者,这两件事同时成立,本身就是第三帝国权力结构最赤裸的注脚。
凯特尔不是从战壕里爬出来的前线指挥官。1882年他出生在德国西北部一个地主家庭,1901年加入普鲁士陆军,当的是野战炮兵军官。一战期间他在西线当过炮兵连长,也在参谋岗位上待过,1914年在佛兰德负过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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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凡尔赛条约》把德国军队压缩到十万人,凯特尔留在了这支被严格限制的防卫军里,进入了名为“部队局”的机构,那个机构挂着研究编制的牌子,实际干的是被条约禁止的总参谋部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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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把凯特尔推上历史前台的,不是战功,是1938年初的一场丑闻。战争部长布隆伯格因为婚姻问题被解职,陆军总司令弗里奇被党卫队捏造的指控逼走,希特勒借此把战争部一并废掉,成立了直接听命于自己的国防军最高统帅部,简称OKW。
谁来当这个新机构的首长?希特勒要的不是一个能打仗的人,是一个能把他的意志不打折扣地送进军队系统的人。凯特尔被选中了。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更不用说总参谋部里那些看着他升上来的人。1938年2月4日,他走马上任。从这一天起,到1945年5月,他就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七年零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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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特尔在OKW首长的位置上,名义上管辖陆军、海军和空军,实际上从来没有获得过真正的指挥权。希特勒在任命他的同时,就把国防军的最高指挥权收回了自己手里,凯特尔的任务变成了把元首的意图翻译成命令,再把这些命令分发下去。
他没有独立下达作战指令的权力,前线集团军群司令们收到的命令,源头要么是希特勒本人,要么是哈尔德领导的陆军总参谋部,凯特尔和他的OKW常常只是一个中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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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命令的原始意志来自希特勒,但把它们变成国防军各部队必须执行的正式指令的,是凯特尔的签名。他在纽伦堡承认自己清楚这些命令的性质,同时坚持认为,作为一个军人,他面前只有两个选项:不服从,或者把命令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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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僚对他的轻蔑,在战争期间就已经不加掩饰。将领们叫他“Lakeitel”,把德语里“马屁精”这个词嵌进他的姓氏,造出了一个绰号。还有人拿一种会点头的金属驴玩具给他起外号,意思是他只会对着希特勒点头。
这些绰号流传的范围之广,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国防军军官团里那些真正带兵打仗的人,不认为凯特尔是“自己人”。古德里安试图换掉他,推举曼施坦因,希特勒拒绝了,理由很实在:凯特尔懂得怎么应付希特勒,不等希特勒开口,他就把事情料理停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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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施坦因有独立判断,敢当面顶撞,对希特勒来说“不顺手”。希特勒要的恰恰是“顺手”。一个在军事上无法威胁元首权威、在行政上又能把命令滴水不漏地执行下去的人,比一个曼施坦因有用得多。凯特尔的无能,是他的职位要求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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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特尔坐在那里,听着。他没有为任何一个被点名的将领辩护,没有拍桌子,没有提出异议。他事后担心的不是将领们的尊严,而是自己会不会因为东线的挫折被当作替罪羊解职。这件事在将领圈子里传开之后,“马屁精”这个绰号就不再只是一个刻薄的玩笑,它被坐实了。
希特勒七年离不开凯特尔,不是因为凯特尔会打仗,恰恰因为他不会。一个有能力、有威望、有独立判断的参谋长,在希特勒的体系里是危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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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特尔提供的是一样独裁者最需要的东西:一个在形式上占据军队最高指挥机构首脑位置的人,在实质上的全部职能就是确保元首的意志不被过滤、不被质疑、不被拖延地抵达军队。
将领们看不起凯特尔,但他们收到的命令上盖着OKW的章,签着凯特尔的名字。轻蔑归轻蔑,命令还是要执行。凯特尔用自己的被蔑视,替希特勒消化了军队系统对元首直接指挥的抵触。他不是一个失败的元帅,他是一个成功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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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伦堡法庭判他四项罪名全部成立,处以绞刑。他在被告席上说过一句很能概括他一生的话,大意是:作为一个军人,他最好的东西,服从和忠诚,被用于了他无法辨认的意图。这句话是不是真心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1938年到1945年之间,有无数份带着他签名的命令从柏林发出,而每一份命令能够发出的前提,正是那个坐在希特勒隔壁办公室里、被所有人叫作“马屁精”的人,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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