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爸正蹲在院里劈柴。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喂了一声,就再没说话。
我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攥紧,指头关节鼓得发白。
电话那头是谁,我猜到了。
我爸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揣进兜里,拎起斧子继续劈。
一斧子下去,木头没劈开,斧头卡在木墩上。
他拔了两下没拔动,松开手,转身就进了屋。
门关得很重,震得窗台上的搪瓷缸子晃了一下。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截卡在木墩上的斧头,心里咯噔一下。
三叔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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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劈柴那会儿,天还早。
日头刚爬过东墙头,把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鸡在墙根刨食,我妈在灶上熬粥,铁锅盖子被蒸汽顶得嗒嗒响。
我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粥,看见我爸接电话的架势,就知道事不对。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除了我三叔。
电话挂了他进屋,粥也不喝了。
我妈端了一碗进去,搁在桌上,出来时冲我摇头。
我问咋了,我妈说,你三叔要回村里住。
我说他不是在城里好好的吗,退就退了,回来干啥。
我妈没接话,蹲下去摘豆角,摘了两根,又站起来,说,你爸把院门锁了。
我跑到院门口一看,果然,那把生锈的铁锁挂在门闩上,钥匙攥在我爸手里。
他从屋里出来,一瘸一拐走到墙根,拎起锄头往后院走。
那条腿是年轻时候落下的毛病,走快了就往外撇。
我追上去问,爸,锁门干啥。
他说,没地方给他住。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三叔在城里有房,谁说他回来要住咱家。可我爸那脸色,比锅底还黑,我不敢再问。
消息传得快。
晌午不到,巷口魏兰英就来了。
她拄着拐棍,站在我家院门外头,隔着墙喊我妈。
我妈出去跟她说话,我蹲在墙根底下听。
魏兰英嗓门大,压不住,她说,听说了没,郭家老三要回来,说是被查了,在城里待不住了。
我妈说,别瞎传。
魏兰英说,都这么说,要不他退休了不回城里享福,跑回这穷地方干啥。
我听见我妈叹了口气,没接话。
魏兰英走了以后,我妈进来跟我爸说,村里人都传开了。
我爸正坐在堂屋门槛上磨镰刀,头也没抬,说,传就传,跟咱没关系。
我妈说,再怎么说也是你亲弟弟。
我爸把镰刀往地上一搁,站起来,镰刀把磕在门槛上,咚一声。
他说,我没这个弟弟。
这话我听过无数回。
从我记事起,我爸就不提三叔。
过年不走动,红白喜事不通知。
有一回我在县城碰见三叔,他站在街对面看了我半天,我假装没认出来。
回家跟我爸说,我爸把碗往桌上一墩,说,以后看见也当没看见。
我那时候小,不懂。后来大了,听我妈断断续续说了一些。
当年爷爷走得早,奶奶一个人拉扯三个儿子。
我爸是老大,学习好,考上了县里的高中。
可家里供不起,我爸自己把通知书压箱底,跟着村里人去外地打工。
在工地上扛水泥,从架子上摔下来,腿就落了毛病。
挣的钱全寄回家,供我三叔念书。
三叔争气,考上了大学,分到市里,一步一步往上走。
二叔呢,念不进书,早早结了婚,后来染上赌,媳妇跑了,人也不着家。
我爸从来不觉得供三叔念书是多了不起的事。
他说那是当大哥的本分。
可后来三叔当了领导,村里人都说郭家要翻身了,我爸也这么想过。
我哥郭圣杰大专毕业那年,我爸拎着两只土鸡,坐了大半天的车去市里找三叔。
他想让三叔帮着说句话,给我哥找个正经工作。
我爸在建设局门口等了三天。
头一天,门卫说郭局长在开会。
第二天,门卫说郭局长出差了。
第三天,我爸看见三叔的车从大门进去,车窗摇下来一半,三叔坐在后座,看见了我爸,又把车窗摇上去了。
车直接开进院里,没停。
我爸把两只土鸡放在门卫室,转身走了。
那两只鸡后来门卫怎么处理的,谁也不知道。
我爸回家以后,在炕上躺了两天。
起来以后,再没提过三叔一个字。
这些事,我爸从不跟我说。
是我妈有一回被我逼急了,才漏了几句。
她说你爸那回回来,脚上的鞋底都磨穿了,脚板全是血泡。
我问为啥,我妈说,你爸舍不得坐车,走回来的。
02
三叔在城里当官那些年,村里人没少议论。
有人说郭家老大傻,供出个白眼狼。
有人说当官的都这样,怕亲戚沾光。
也有人说,兴许是老三有难处。
我爸听见这些话,从来不搭腔,该干啥干啥。
我奶奶病重那年,我十五岁。
奶奶住在老宅,我爸我妈轮着伺候。
奶奶疼三叔,疼得厉害。
她清醒的时候,总念叨老三怎么还不回来。
我爸给三叔打电话,打了三回。
第一回,三叔说工作忙走不开。
第二回,三叔说知道了。
第三回,三叔没接。
后来奶奶不行了,我爸又打,三叔接了,说,哥,我实在回不来,我寄点钱,你们看着办。
钱是寄回来了。
三千块。
奶奶的丧事,用了八百。
剩下的我爸收着,没动。
奶奶走的那天晚上,我爸坐在灵堂里,一句话没说,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出殡,三叔没来。
村里人帮忙抬的棺材。
我爸走在最前头,腿一瘸一拐,腰板挺得笔直。
爷爷的坟在村后山坡上,奶奶的坟挨着爷爷。
从那以后,我爸逢年过节上坟,都会在坟前多站一会儿。
他不说话,就站着。
我有时候陪他去,看见他嘴唇动,听不清说什么。
二叔那时候还偶尔回来。
他欠了一屁股债,回来就是找奶奶要钱。
奶奶走了以后,他回来得更少。
有一回他喝多了,在我家院子里嚷嚷,说老三不是东西,当了官忘了娘。
我爸从屋里出来,拎着二叔的脖领子,把他扔出了院门。
二叔在外头骂骂咧咧,我爸把门一关,回屋了。
我那时候想,我爸心里还是有这个弟弟的。不然他不会生气。可他就是不说。
三叔的儿子郭圣杰,我见过几回。
都是在奶奶的丧事上。
他比我小几岁,穿得干干净净,站在人群里不吭声。
后来听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再后来留在那边工作。
有一年春节,他给我爸发了条短信,拜年。
我爸看了,没回。
我说人家孩子是好意,我爸说,好意不好意的,跟咱没关系。
我妈私底下跟我说,你爸这个人,心硬,心硬的人其实心最软。
他就是过不去那个坎。
我问啥坎,我妈说,你三叔当年在建设局门口,看见你爸,把车窗摇上去了。
你爸说,那一摇,把他心里那点念想全摇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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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叔回村那天,是农历八月初九。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家院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我妈扫了三回。
上午十点多,村口传来汽车声。
魏兰英第一个跑出去看,回来在巷子里喊,来了来了,老三回来了,坐的小车。
我站在院门口,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委门口。
村支书郑河生带着几个人迎上去。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是郭圣杰。
他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三叔从车里出来。
我差点没认出来。
三叔瘦得脱了相。
整个人缩在西装里,肩膀塌着,脸蜡黄,颧骨顶得老高。
他站在车门前,眯着眼往村里看,像是在找什么。
郭圣杰扶着他胳膊,他轻轻拨开,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郑河生迎上去握手,三叔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转身回院,把门掩上。
我爸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凉了的粥,一口没动。
我说,来了。
我爸没抬头。
我说,瘦得厉害。
我爸还是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闩拉开了。
我以为他要出去。
他没有。
他把门拉开一条缝,自己站在门后头,从门缝里往外看。
我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手攥着门框,指头抠进了木头缝里。
三叔没有往我家来。
郑河生把他领到了村口的旅馆。
那旅馆是村里唯一能住人的地方,一间房一晚三十块,被褥潮得能拧出水。
郭圣杰跟在后面,拎着一个旧皮箱。
中午,我妈做了面条。我爸那碗没动。我妈说,要不给他送一碗。我爸说,人家有儿子伺候,用不着咱。我妈没再吭声。
下午,我拎着水壶去旅馆。
我不是特意去的,就是路过。
旅馆前台没人,我往里走,看见三叔坐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郭圣杰蹲在他面前,手里端着药盒。
三叔摆摆手,说了句什么,郭圣杰站起来,脸色不好看,出去了。
三叔一个人坐在那儿。
走廊里光线暗,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我走过去,把水壶搁在他旁边的凳子上。
他抬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很轻,嘴角扯了一下就没了。
他说,是雨涵吧。
我说嗯。
他说,你爸还好吗。
我说还行。
他说,腿还疼不疼。
我说阴天疼,晴天好点。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他攥了攥拳头,想压住,没压住。
我假装没看见,说水搁这儿了。
他说好。
我转身走,走到走廊口,听见他在后头说,雨涵,你爸要是问起来,就说我住两天就走。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爸把三叔带来的东西扔了。
东西是郭圣杰下午送来的,一箱牛奶,一盒点心,两瓶酒。
我爸拎起来,走到院门外,一件一件放在墙根底下,然后回来把门关上。
我妈说,你这是干啥。
我爸说,人家的东西,咱不稀罕。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院门外有动静。
我趴在门缝上看,月光底下,三叔蹲在墙根,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抱在怀里。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月光照着他的背,薄薄的一片,像是纸糊的。
04
第二天夜里,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听见院里有动静。
我爸起来了,站在院子里抽烟。
他平时不抽烟,只有心里有事的时候才抽。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照出他半张脸。
我躺在床上没动,听见他把烟掐了,回屋了。
又过了半个钟头,我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
很轻,走走停停。
我披了件衣服起来,从院墙的豁口往外看。
月光很亮,照得地上跟铺了霜似的。
我看见一个人影从旅馆方向走过来,走得很慢,像是每走一步都要歇一歇。
是三叔。
他走到我家院门外,站住了。没敲门,也没出声,就站在那儿。月光底下,他抬手摸了摸门板,摸了两下,又放下。然后他转身,往村后走了。
我跟了上去。
村后是山坡,坡上是坟地。
爷爷的坟在半坡上,旁边是奶奶的。
三叔走得很慢,中间歇了三回。
最后一回,他扶着路边的树,弯着腰喘了好一阵。
我躲在树后头,看见他从兜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塞进嘴里,就着凉水咽了。
到了坟前,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跪下了。
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很闷。
他跪在爷爷坟前,腰弯下去,额头抵着土。
过了很久,他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瓶水,又掏出药,吞了几颗。
月光照着他的脸,白得发青。
他开口说话了。
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说,爸,我回来了。
他说,我干了一辈子,没给你们丢人。
他说,大哥恨我,我不怪他。
他说,我时间不多了,回来看看你跟我妈。
我站在树后,手脚冰凉。
他又说,当年那事,我不能说。说了,大哥他们就有麻烦。我不怕他们恨我,我怕他们出事。爸,你懂我。
他趴下去,磕了三个头。
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两晃,差点栽倒。
他扶着爷爷的墓碑站稳,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在坟前烧了。
火光照亮他的脸,我看见他眼角有东西亮了一下。
他没擦。
烧完了,他转身往回走。
我赶紧蹲下,藏在树丛后头。
他从我旁边走过去,脚步拖沓,像是脚底下粘着泥。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屏住呼吸。
他看了几秒,没说话,继续走了。
我蹲在那里,直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
然后我走到爷爷坟前,看见地上有一小片没烧干净的纸角。
我捡起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
上面有字,是打印的,只剩几个字能看清:郭忠华同志,经研究决定。
我把纸角揣进兜里,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我爸问我夜里去哪了。
我说上厕所。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吃早饭的时候,他忽然说,你三叔以前最爱吃腌萝卜。
我妈愣了一下,说,那给他送点。
我爸把碗一搁,说,送啥送,我就随口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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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调查组进村那天,是八月十二。
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穿得规规矩矩,直接去了村委。
郑河生陪着,脸色不好看。
村里人围在村委外头,交头接耳。
魏兰英跑得最快,回来在巷子里广播,说是查老三的,他在城里出事了。
我站在院门口听了一耳朵。
我爸在院里劈柴,斧子一下一下,节奏没乱。
我妈出来倒水,跟魏兰英说了两句,回来跟我爸说,说是查什么项目的事。
我爸没停手,说,活该。
可那天晚上,我听见他起来三回。
头一回是十一点多,他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第二回是凌晨两点,他开了院门,往外看了一眼。
第三回是天快亮的时候,他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把生锈的铁锁,攥了很久。
中午,我去旅馆送饭。
三叔躺在床上,郭圣杰坐在旁边,眼圈发红。
我把饭搁在桌上,郭圣杰跟我出来。
他说,雨涵姐,我爸他,他不让我跟家里说。
我说,说啥。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来,把脸别过去了。
我推门进去。
三叔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我说,吃饭吧。
他没动。
我走过去,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行李箱,箱子没合严,露出一角白纸。
我伸手把箱子盖掀开,那张纸就掉出来了。
我捡起来,里面一幕映入眼帘的瞬间——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膝盖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一瞬间失去了力气,整个人猛地扶住床头才没有滑倒在地上。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像警报一样在耳朵里反复炸响——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