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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例中的黑产链:叫停16年,有害“减肥神药”仍在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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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身材偏胖而焦虑的小美,在他人推荐下服用了一款“减肥药”。一周多后,她体重下降约8斤,但很快出现头痛、心跳加快、整夜失眠等症状。就医后,医生判断她很可能服用了含有西布曲明的产品;她用网购检测卡自测,结果呈阳性。

西布曲明是一种中枢神经抑制剂,可通过抑制食欲达到减肥的效果,曾在医学上主要用于辅助治疗肥胖症。但监测发现,使用西布曲明可能导致严重心血管风险,减肥治疗的风险大于效益。

2010年10月,原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发布相关通知,决定停止西布曲明制剂和原料药在中国的生产、销售和使用,撤销其批准证明文件,已上市销售的药品由生产企业负责召回销毁。

禁令落地至今已16年,但第一财经记者近日调查发现,仍有商家在网上销售西布曲明及相关产品。

记者通过梳理发现,关于含有西布曲明的所谓减肥产品近年通过更分散、更隐蔽的销售链条持续流入市场。产品形态上,集中于燃脂咖啡、奶茶、压片糖果、胶囊;违禁成分上,以西布曲明为主;渠道上,已从早期的淘宝大卖家,演变为“线上社交平台+电商平台+线下实体店”的混合分销。

线上线下都可买

小美对第一财经记者回忆,两年前,她去一家美甲店做美甲,美甲师向她“低价转让”了一种据称效果很好的“减肥药”。小美最终以每粒3元的价格买了一个月的量,共30粒,还获赠数粒金色“加强版”胶囊。

服用一周多后,小美体重下降了约8斤,当时“高兴坏了”。但随后,她开始出现异常反应。她清楚地记得,有一天早上,自己总觉得嗓子里有东西,以为胶囊没有咽下去,于是不断喝水。第二天继续服用后,头痛开始明显,心跳也明显加快。与此同时,她还出现严重失眠,“整宿整宿睡不着”。

由于“很害怕”,小美很快停药。停药3天后,心率才逐渐恢复到她能适应的状态。随后,她到医院就医,并对该药进行检测,发现里面含有西布曲明成分。

另有受访者说,去年服用了含有西布曲明的“减肥药”后,晚上睡觉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砰砰响,浑身发虚,但由于服用后很兴奋一直睡不着觉,也不觉得累。

在小红书等社交平台上,有不少网友发帖称,自己购买的减肥产品服用后出现不适,后来才发现里面含有西布曲明。因担心安全风险,一些消费者和小美一样,专门网购西布曲明检测卡,对减肥产品先行检测,确认不含违禁成分后才敢服用。

第一财经记者近日在小红书上发现,有商家以隐晦方式销售西布曲明。部分帖子将产品标注为“西布原料”“西布原粉”等,并配有“产后减肥”“减肥瘦身”“瘦身产品”等字样进行推广。

记者以买家身份在小红书上联系到3名销售西布曲明的商家,账号信息显示对方均在中部某省。他们称,产品每公斤单价4500至5000元,量大从优,且库存充足。但在交流中,他们表现谨慎,有的提出第一次接触,最好面对面交易。

在小红书聊到一半后,他们会提出“换个地方(包括微信)”继续沟通,甚至引导记者下载某款主打安全的加密聊天软件。他们中有的甚至很快撤回与记者的聊天内容。

记者在某投诉平台以“西布曲明、减肥”为关键词搜索,共检索到相关投诉300多条,时间集中在2024年至2026年。同时,记者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以“西布曲明、减肥、有害、有毒”为关键词检索发现,相关案件多达1900起,裁判日期横跨2013年至2026年,仅2026年就有140余起。

判例中的黑产链

含有西布曲明的“减肥药”在市场存在已有相当长的时间。

记者在裁判文书网检索的最早判例案发于2013年。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刑事判决书显示,被告人郭某标自2011年4月起从广东购入“燃脂左旋肉碱纤纤减肥胶囊”等多款伪劣减肥产品,在明知产品以假充真、部分非法添加西布曲明的情况下,通过网店向全国销售,仅2012年2月9日至案发,销售金额即达1300余万元。一审以销售伪劣产品罪判处其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并处罚金700万元。

十余年后,销售主体和渠道都已发生变化——黑产不再只属于专职网店大卖家,个体经营者、线下实体店也开始卷入。

今年,新疆奇台县人民法院的一则刑事判决书显示,被告人江某甲在2022年9月至2025年10月期间,先从朋友处购买包装好的“燃脂瘦减肥胶囊”,后又通过电商平台购买类似减肥胶囊,并自行购买包装材料进行分装,随后通过线上及其实体服装店对外销售。执法人员在其住处查获多款减肥胶囊,经检测含有西布曲明。江某甲因此被判犯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受到相应刑罚。

记者梳理多份同类判决发现,江某甲自行分装、更换包装的操作并非个案,已经成为黑产规避监管的常用手段。

内蒙古乌海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一则判决书则完整揭开了一条“生产—分销—代理零售”的跨省制售链条,覆盖上游生产、中游分销、下游代理零售全环节。

判决书显示,2024年3月至5月,闫某、张某甲在河南郑州一处废弃楼房内搭建临时生产作坊,采购荷叶粉、西布曲明、胶囊壳等原料,私自加工金色减肥胶囊。为规避物流检查,他们把成品胶囊装入印有猫粮、狗粮字样的包装袋对外发货,对外谎称是饲料加工。该作坊生产的胶囊,主要供给江西九江的舒某、欧某。舒某、欧某二人在江西九江运营网店瘦身体验馆,2023年起售卖这款金色减肥胶囊,通过中间人对接上闫某继续进货。二人清楚胶囊属于三无产品,也知晓西布曲明的危害,且已经收到消费者反馈服用后恶心、心慌、头皮发麻,依旧拆分包装,以7粒86元、30粒296元的价格,通过电商、社交平台卖给全国的消费者。

这条链条的末端,还有乌海本地代理商赵某。赵某从舒某、欧某处批量购入胶囊,自行印制“女神定制”包装对外零售,在收到客户反馈不适、得知胶囊检出西布曲明之后,仍然继续销售。

最终,相关涉案人员被判处相应刑期和罚金;舒某、欧某还需要承担附带民事公益诉讼责任,支付价款三倍惩罚性赔偿金。

第一财经还注意到,这条黑产链条上,出现了未成年人的身影。山东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今年的一则民事判决书显示,出生于2007年8月的沙某通过线上渠道低价代购、转发售卖一种“减肥咖啡”,买家周某购买后服用,出现头晕、恶心等不适,送检检出西布曲明。出售涉案减肥咖啡时,沙某年仅17周岁。

如何维权与监管

黑产屡禁不止,是供需两端共同作用的结果。需求端,不少消费者追求快速瘦身,容易被减肥产品的宣传话术吸引,忽视成分风险;供给端,产品伪装成普通食品,外观识别难度高。

大量投诉与判例同时提示:普通消费者很难仅凭外观、宣传识别非法添加违禁成分的减肥产品。上述投诉平台上的数百条投诉中,不少消费者是在出现心慌、头晕、呕吐、乏力等不适后,才通过检测发现产品含违禁成分。同时,跨区域线上零散发货,卖家身份隐蔽,溯源拦截难度大。

北京市隆安(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卫斌表示,在食品中掺入或明知含有西布曲明仍销售,可能构成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线下门店和网络代理应查验供货资质和合格证明,消费者告知风险后仍继续销售的记录,对认定“明知”尤为关键。网络食品交易平台未尽实名登记、资质审查、风险监测和处置义务的,可能承担连带责任。消费者如果怀疑所购商品存在非法添加时,可同时向监管部门举报并提供样品线索,不必等待检测报告。若已有检出报告、多人受害或持续批量销售等涉嫌犯罪线索,可向公安机关报案。协商不成可起诉。依据《食品安全法》,生产或销售明知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可主张价款十倍或损失三倍的惩罚性赔偿。

在卫斌看来,监管补强应优先提升从发现风险到锁定实际经营者的效率,督促平台核实资质和实际经营地址,并将集中投诉、抽检结果与关联店铺关联排查。市场监管总局已发布西布曲明及其系列衍生物有毒有害认定意见和执法检验方法,抽检项目也需随新型衍生物及时更新。

(文中小美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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