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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次帝国的崩塌,让河西走廊冒出一支说不清的武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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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世纪中叶,吐蕃统治崩溃后,留在河西、陇右一带的吐蕃化人群、被吐蕃同化的汉人、羌人、杂胡等混合而成的边缘群体,脱离了吐蕃控制之后,并没有倒向唐朝,也没有奔回青藏高原,他们逐渐形成一个新的武装团体,叫嗢末。

八世纪中叶,安史之乱爆发以后,唐朝把大量河西、陇右的精兵调往内地平叛,边防空虚厉害。吐蕃趁机东进,逐步占领河西走廊和陇右许多州县。


河湟、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一带,先后落入吐蕃控制之下。当地汉人并没有全部逃光,许多人留在原地,被纳入吐蕃的统治体系。吐蕃统治下,语言、服饰、户籍、赋役、军事组织都发生变化,时间久了,一部分汉人逐渐吐蕃化,一部分羌人、吐谷浑遗民、杂胡也被卷进同一套秩序里。嗢末人这个称呼,逐渐在河西走廊涌现出来。

嗢,读作“wà”,跟“袜”一个音。《新唐书·吐蕃传》、《资治通鉴》解释了这群人的由来。吐蕃出兵打仗,有钱人家不亲自上阵,派家里的奴仆去顶名额,一家出十个八个,攒出了一支庞大的“随军外包团队”。这些奴仆平时在各地种地放马,战时跟着主人出征,身份上挂着“吐蕃奴”的标签,相当于吐蕃贵族的肉盾及替身。

吐蕃自朗达玛赞普遇刺之后,帝国崩了。军阀论恐热和尚婢婢互砍,一砍就是十几年。吐蕃本土和河陇前线同时炸锅,原先握着奴仆契约的主人们死的死、散的散,“奴多无主”成了普遍局面。一群没有主人管饭、也没有编制约束的武装劳动力,“共相啸合数千人,以嗢末自号”,聚在甘、肃、瓜、沙、河、渭、岷、廓、叠、宕这些州之间。这里面有吐蕃化的汉人,有吐谷浑人,有回鹘人,有党项人和西域诸羌的后裔,成分杂得像一锅煮了太久的杂碎汤。


具体地说,这是一群给吐蕃当奴隶的人,逃亡出来后,形成的部落群。

848年张议潮在沙州起兵,先吃沙、瓜,再向东收肃、甘、伊、西,851年派张议潭带十一州图籍入长安,唐廷给挂了“归义军节度使”的牌。 到861年他带蕃汉七千人啃下凉州,把吐蕃残部追到青海湖以南。张议潮后来给朝廷上奏时说过一句很扎心的话,嗢末百姓祖上本来是唐朝的子民,陷在吐蕃手里几十年,朝廷拍拍屁股说不要了,人家只好自己抱团活命。大唐的孩子,吐蕃掳去为奴,现在归义军要把他们再认回来当兵。

但现实并不太美好。

嗢末集团霸占了凉州。凉州是河西走廊的咽喉,东接中原,西通西域,谁捏住凉州,谁就能对来往的使节、商队和军队收“过路费”,顺便决定谁的消息能传到长安、谁的消息只能烂在沙漠里。咸通二年,张议潮的归义军一度收复凉州,但局面并没有稳下来。嗢末人卡在凉州一带,把归义军和唐朝朝廷之间的往来通道给截了。你张议潮不是号称河西归唐吗?好,你的奏表、你的使者、你的贡品,得先问问凉州城下那些放马出身的嗢末兄弟答不答应。


唐朝中央显然注意到了嗢末人的存在。咸通八年,一个叫李行素的人被派到了西边。“和断”嗢末与张议潮之间的纠纷,实际上干的事情是拿嗢末的存在当筹码,告诉张议潮:凉州你已经控不住了,嗢末卡在那里,朝廷有能力承认他们的存在,也可以不承认,但如果你继续赖在沙州不挪窝,事情会变得很难看。结果就是张议潮“执笏入觐”,离开经营了半辈子的河西,去了长安,再也没有回来。

唐王朝通过嗢末的存在把凉州从归义军手里剥出来,让嗢末去占,朝廷既不用自己出兵花钱,又能让归义军失去对河西走廊的完整控制,顺带把张议潮本人调离根据地。一石三鸟,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张议潮入朝之后,咸通十一年到十二年前后,嗢末一度从唐朝手中拿到凉州的实际控制权,但随后归义军大约在咸通十二年到乾符六年之间重新夺取凉州。再到中和四年,嗢末再次翻盘,把凉州攥回自己手里。双方在十几年间互相拉锯,嗢末实质上成为了另一个新的节度使军阀集团。

但嗢末组织形态太弱,他们不是什么高度集权的汗国,也不是严格按照血缘划界的部落联盟,而是一个“兵农合一”的混合体。平时以家族为单位种地放牧,战时按部落编制拉出去就是成建制的骑兵和步卒。凉州嗢末能动用的军事力量包括“马军数百人”和各族“团结兵、部落兵千余”,规模不算夸张,但放在河西那种绿洲之间隔着沙漠、补给线拉得极长的地方,这支力量足够让任何想一口吞掉凉州的人硌掉牙。


咸通三年,嗢末的首领们开始向唐朝入贡,接受了唐朝给的官职名号。五代梁太祖乾化二年,“嗢末首领热通钵督、崔延没相等并授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宾客,遣还本部”。崔这个汉姓出现在嗢末首领的名字里,证明嗢末群体里本来就有大量陷蕃汉人的后代,汉姓“崔”在凉州嗢末中还是大姓之一,后来的吐蕃六谷部里也有姓崔的右厢首领。

甘州回鹘登里可汗仁美在934年前后写给凉州嗢末首领“仆射”的一份诏书,文书里牵扯到的角色包括凉州嗢末、驻扎在凉州的原唐朝天平军戍卒后代、后唐王朝、瓜沙归义军,以及凉州、廓州、河州一带的吐蕃部族。甘州回鹘可汗要专门给凉州嗢末首领写信,说明嗢末绝不是可以被忽略的边缘小股势力,而是河西走廊上必须被纳入外交方程的一极。

嗢末没有在某一场决战中被彻底歼灭,也没有建立过一个让史官不得不单独列传的王朝。五代到宋初,凉州嗢末跟当地兴起的六谷部吐蕃势力联合,继续控制凉州一带。再往后,西夏在河西扩张,嗢末作为独立政治实体的记载越来越稀薄,一部分融进了西夏的“山南蕃部”,残部最终在1099年前后被青唐吐蕃吞并。

一个由吐蕃奴部、陷蕃汉人后裔、吐谷浑人、回鹘人、党项人和诸羌后裔拼起来的群体, 归义军奏表里骂他们“为豺狼荆棘”、“犯关为寇”;张议潮七千蕃汉兵能站到凉州城下,队列里多半就是嗢末出身的兵。


在唐末五代的乱世里靠着一座凉州城撑了两百来年,嗢末最后像盐化在水里一样,散进了河西各个后来的族群之中。

他们,其实最像后世南俄罗斯的哥萨克,为沙皇卖命三百年,苏维埃一来,慈父一顿铁拳,也就销声匿迹了。既不是民族,也不是政权,更不是普通的百姓。他们仅仅是一群历史的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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