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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快乐》,看见另一个世界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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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自:MOViE MOViE 影城上海前滩太古里

《生日快乐》是埃及裔美国导演萨拉·戈赫尔(Sarah Goher)的长片首作,故事脱胎于她幼年在开罗祖母家的一段亲身经历:一个她曾以为是玩伴的女孩,其实是家中雇佣的童工。影片以八岁女孩托哈的视角展开,她在开罗一个富裕家庭做女仆,与雇主的女儿奈莉结下纯真友谊。奈莉的生日临近,从未庆祝过自己生日的托哈倾力筹办,只希望能换来一根属于自己的生日蜡烛。一场看似轻盈的儿童派对,在她毫无防备的目光中渐渐显露出阶级分化的残酷轮廓。

10月26日MMMonday,百老汇电影中心全新内容品牌bc+推出的「影人映后谈」栏目继今年秋天的《探戈课》和《坏血》导演连线后,再度邀请到院线口碑佳作《生日快乐》导演萨拉·戈赫尔在映后与全国7家百老汇系列影城的观众进行连线交流。萨拉从童年目睹童工的亲身经历出发,强调了影片借孩童视角揭示阶级分化的主题,并与各地观众展开对片中家庭关系、父职失位、社会结构性困境以及在创作中对素人小演员的训练和影片声音设计等多角度问题的探讨。

2026.10.26《生日快乐》映后交流









左至右:

上海MOViE MOViE影城、北京百丽宫影城、广州百丽宫影城、杭州百美汇影城、南京百丽宫影城、深圳百老汇电影中心、济南百丽宫影城



献给撒哈的童年记忆

MOViE MOViE:

非常感谢北京、上海、深圳、广州、杭州、济南、南京七个城市的百老汇系列影城的观众朋友在空中与我们相聚。今天百老汇电影中心的文化品牌BC+再次迎来了重磅影人谈。就让我们用掌声有请生日快乐的导演萨拉·戈赫尔(Sarah Goher),与我们七个城市的观众朋友打一声招呼。

萨拉·戈赫尔:

非常高兴也很感谢大家来看这部影片,我希望我现在能够在中国,在这么多不同的城市跟大家一起体验它。很感谢你们来观看,也很期待大家今晚给出的反馈,给出的问题。


MOViE MOViE:

非常感谢,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进入交流的环节。我觉得所有观众都屏息凝神地看完了这部影片,包括后面的字幕。它用一个孩子的视角检视了成人世界当中被认为理所应当的规则,反衬出阶级分化的残酷现实。在影片的结尾我们看到了一句献词,献给撒哈。这是否是您这部长篇首作的缘起呢?

萨拉·戈赫尔:

我和我的联合编剧从2017年开始写这个故事,我一直想要从自身经历和基于现实的角度出发去做一部影片,从真实生活中的一个人物——托哈——出发。我小时候是在纽约长大的,但每一个夏天都会回到开罗,那个时候我的祖母家里同龄的儿童里只有一位,就是托哈。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托哈到底是谁,我总以为她是一个远亲,直到再长大一些,发现托哈不在我祖母家,我才意识到原来托哈是我祖母雇佣的一个孩子。所以我很想用当时这段经历,也很想用托哈这个孩子的经历去写一个故事,也是我作为导演和联合编剧的出发点。




寻找托哈

MOViE MOViE:

在影片中我们看到扮演托哈(Toha)的小演员朵哈·拉马丹(Doha Ramadan)令人惊艳。我们见证了托哈一次次把自己的天真暴露在成人世界的潜规则面前。这个孩子的层次感在于她在人情世故面前看似很早熟,却又怀着非常天真的想象,希望可以和奈莉(Nelly)成为家人,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更加揪心。您是如何找到朵哈这个小演员,并且让她理解表演和拍戏这件事的?您会觉得让她出演《生日快乐》是提前让他接触到现实的残酷吗?


朵哈·拉马丹

萨拉·戈赫尔:

在埃及其实没有特别多的儿童演员,或者已有的儿童演员并不是经受过很多训练的。我想要找到一个能够理解这个主人公所处的社会经济现状的孩子,这也意味着我需要自己在素人里去发掘她,因为这样的演员是不会自己来试镜的。


所以我组建了一个由年轻女性组成的团队,我们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在大街小巷里去寻找能够出演主人公的孩子。这张图就是当时我们在街上遇到的演员,是从遇到主人公演员的那个视频里截取出来的。如果在街上遇到了合适的孩子,就会在取得他们父母的同意后,在街上跟他们进行了一些表演小游戏的练习,他们也同意了试镜,我们就是这样广撒网地去找饰演托哈和奈莉的演员,同时也发布了试镜通告。


最后通过这两种渠道找到的孩子中,我们筛选了60个。因为这些孩子们之前都没有接触过表演,所以不能让她们去演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这样对她们也是不公平的。所以我们把这些孩子们带到了开罗的戏剧院,带着她们做各种各样的游戏、舞蹈还有练习,甚至一些即兴的表演。那些很不错的孩子就会在这个过程中表现出自己的表演天赋,我自己也在和她们相处的过程中学习到了很多关于导演的知识。

最后有6个比较有可能性的小演员,我们就想测试她们互相之间的化学反应,最后就找到了我们的主演朵哈。在确认了主演之后,我们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和这些孩子们一起训练。那时候朵哈才七岁,她非常聪明,非常有想象力和创造性。但她还不识字,所以我们需要帮助她去理解整个故事,所有的人物、场景,教她游泳、捉鱼,有时候她还会带其他小朋友和摄制组一起玩。所以在前期的准备和拍摄过程中,导演这个角色就像学校里的老师一样,因为只有给孩子们创造一个非常好的、安全的,一个让他们想要去自由发挥的环境的时候,孩子们才会非常乐意去贡献自己的能力和想法的。这些小演员们也完成得非常好,比如朵哈完全记住了所有的对白,整个剧本里的所有对白,包括一些大人的对白。所以当一些大人的演员忘词的时候,她还可以提醒他们,她也非常能够理解这个故事,这在片场也起到了很大的帮助。

我们在2024年6月结束了拍摄,之后我并不希望这样一个富有创意的、具有学习和教育意义的旅途对于朵哈来说就到此为止。于是我们持续地支持朵哈和她的家庭,因为在埃及没有很多对孩子开放的戏剧项目。我们带她去上芭蕾课(她现在依旧热爱芭蕾),给她雇私人老师,一周上三次课,Doha现在的读写能力还有阿拉伯语都非常好。我们也帮助她的家庭去处理一些经济上和法律上的问题,帮助她的母亲找工作等等。我们希望能给这个孩子创造一个她可以走自己想走的路、接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的环境。


MOViE MOViE:

非常感谢导演,所以拍摄并不是让演员去重温现实,而是给予她们更多可能性。而且我觉得这一年的相处和拍摄,其实是给朵哈建立了一种在原生环境之外的支持关系,非常让人暖心。



谎言、裙子,

家庭关系、童工现实

观众1(上海MOViE MOViE):

你好导演,我在上影节看过一次《生日快乐》,可以说整个观影过程一直是眼含热泪的。这次再看的时候也有很多触动,我注意到最后出演职人员表的时候,这个客车的声音还在一直地响,有点久久不能忘怀的感觉。所以想问导演对这段的处理,或者说在这里赋予了什么样的情感意义,谢谢。

萨拉·戈赫尔:

首先非常感谢你已经两次来观看这部影片了,并且你也注意到了最后声音细节的处理。我当时做这样的选择,是因为我觉得如果起演职人员的时候就起音乐的话,好像是把观众拉出了人物所处的一种现状,所以我想要创造一个能让观众持续感受到影片中人物所处现实的体验,也就是影片中的人物他们所处的状态就是像在客车上,永远往返于两个世界的状态。主人公托哈所处的现实就是这样的,她们没有办法真正地稳定下来,不断在这两种世界之间穿梭。这是我的理解,也希望能够通过片尾这个声音的处理让观众也有所体会。

观众2(北京百丽宫影城):

导演您好,非常感谢您制作了这样一部特别关切现实的影片。我的问题关于片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元素,谎言。那个妈妈她一直在教育托哈不要撒谎,但是她们同时又在用谎话不断地去搪塞这个孩子。所以我就想听听,您对片中谎言的看法和您如何在影片里去设置这个元素的。

萨拉·戈赫尔:

感谢您的称赞。用片中情节来举例,当大人们告诉托哈她不能来生日晚会是因为托哈的母亲需要她回去,后面在商场的时候也是教育托哈不应该撒谎,要待在你该待的地方等等。我觉得很多时候孩子是非常单纯的,这个故事一定程度上也是在探讨孩子的纯洁是怎么样慢慢崩塌的,很多时候孩子的纯真、信任是被那些她们相信的人打破的,这可能是一个不可避免的过程。但是这个过程会产生一种很独特的不信任,而这种不信任对于孩子来说是非常创伤的。希望回答到你的问题。


观众3(广州百丽宫影城):

你好导演,在魔术表演环节,对于托哈的到来,奈莉好像产生了警备心理,或者说有戒心,想请问为什么会这样设置?

萨拉·戈赫尔:

我觉得与其说是警备心或者警戒感,更多的其实是一种遭到背叛的失落感。如果我们往回看一点剧情的话,就会发现托哈其实是穿着那条奈莉原本打算穿的、她爸爸送给她的裙子。父母在进行离婚的过程中,有的时候大人可能会忽视一些在他们看起来很平常的,但是对于小孩子来说可能有更重意味的东西。比如说这条裙子是奈莉的爸爸给她买的,这对她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而且是奈莉本来准备要穿到生日派对的一条裙子。所以当奈莉看到这条裙子在托哈身上的时候,她自然会产生一些反应。这就像一个孩子心爱的玩具或者是在意的东西被别人拿走了以后,她会进入一种进攻的模式,她更在意的是这个裙子的归属,她会感觉自己被背叛了。但这并不是托哈的错误,是那个母亲没有意识到这条裙子对奈莉的重要性,所以把这条裙子送了人。

观众4(杭州百美汇影城):

您好,非常感谢您为观众奉上的这样一部非常真诚的电影,可能是我今年看过的最真诚的一部电影。影片的镜头我觉得非常好看,其中很多音效设计和音乐设计像是陷入水中的声音,这似乎和托哈的捕鱼经历有关。不知道您在设计音效的时候,或者参与音乐写作的时候是否有这样的意图在,就是她的生活像是陷入水底的感觉。


萨拉·戈赫尔:

非常感谢你关于声音设计的问题,因为声音是电影创作中非常重要但经常被忽视的一个部分,我们也在声音上下了很大的功夫去塑造它的质感,去呈现不同的现实的感受。这部影片的音乐和声音的使用中是有一些很流动的东西,这是受到了水的启发。但更多的是想要创造一个从孩子视角出发的世界,所以想用一些对孩子来说比较友好的声音。其实我们在一些水的场景之外并没有特意地想要去用水的元素,所以我比较好奇你有没有比较具体的场景案例让你想要提这个问题。

观众4(杭州百美汇影城):

谢谢您的回答。主要是在最后一场,她在生日会上跳舞的一场戏,本来是在放民族风格的音乐,但是突然之间把它整个抽离掉,就像降入水中的感觉。

萨拉·戈赫尔:

你的解读是非常酷的,因为我也没有这么想过。那个音效其实是在钢琴声上加了一个回声,一个reverb,不过我认为你的解读很棒。

观众5(南京百丽宫影城):

导演您好,我其实被妈妈和妹妹之间的人物情感触动到,我非常好奇,如果雇主家真的愿意接受主角和他们成为一家人,那主角对于雇主家和自己原有家庭会有着怎样权衡,怎样抉择呢?

萨拉·戈赫尔:

你的意思是如果有一个平行世界,托哈会被允许去参加生日聚会之类的吗?

观众5(南京百丽宫影城):

主角不是许愿希望能够成为他们的家人嘛,我的问题就是如果雇主家真的愿意接受主角成为他们的家人。

萨拉·戈赫尔:

我们真的能够相信这样的一个家庭会把像托哈这样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家人吗?真的会欢迎她加入这个家庭吗?因为这个家庭他们自己正在经历经济变化和感情变化,我认为这样的设想有一些理想化了。因为有多少人真的能够足够利他主义地用同样爱自己孩子的方式去爱另外一个孩子?


之前也有一些观众跟我说过,当他们看到托哈的原生家庭的时候,他们已经做好了去恨这个家庭的准备,甚至去谴责这个母亲。但他们看到这个家里其实还是有很多爱的,虽然处于一个很贫困的状态,但也是有很多出于现实的无奈。托哈的母亲有很多孩子要抚养,她很爱他们,从很多场景,比如她们一起去游泳捕鱼的场景中,我们都能看出她的爱是真实的。所以很多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的,我想要描绘的托哈的原生家庭也是一种很现实的情况。现实很残酷,但爱就是爱,很多人都希望能为自己的孩子做到最好,但是他们没有能力。尽管如此,我认为托哈并不会放弃自己原来的家庭,只是因为托哈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在这之后很难再用原来的眼光去看自己的世界。就像影片中托哈的妹妹很想和她玩,但是她妹妹并没有见过另外一个世界。所以一旦你见过另一个世界的样子,观看自己原来世界的视角可能也会发生变化。

观众6(深圳百老汇电影中心):

导演好,我想就故事背景提问。您在开头的时候有提过,故事攫取于自己小时候的一段所遇。现在影片的拍摄已经过去一段时间,那这个事件的现状是怎么样的?现在来看,它是一个很普遍的存在的现象,还是说您是攫取了一个小众的视角去提取的这样一个事件?

萨拉·戈赫尔:

谢谢你的提问。在现在的埃及,童工是违法的,但是很多这样的事情依旧在发生。而且也就是这些所谓的雇主家庭,他们觉得自己是出于一种利他、一种好意,比如当年我的祖母。我在稍微长大一些后,意识到童年的那个玩伴其实是祖母雇佣的童工以后,我也质问过祖母,但她当时甚至说如果自己能上天堂,就是因为她帮助了那样的孩子,如果不雇佣她的话,她的处境可能会更糟糕。就像影片里的雇主,这位母亲跟自己的丈夫说,如果我们不雇佣这个孩子,这个孩子的出路可能会更差。我认为这其实是一个社会问题,很多时候是人的意识没有发生转变,很多人觉得好像是在帮一个孩子,可能答应说要教她认字、教她阅读,说以后要帮她准备嫁妆、给她更好的经济条件之类。所以很多雇佣孩子的家庭觉得自己是在给那个孩子提供更好的生活,他们觉得这是在用自己的能力做善事,但其实还是有很多无法言说的隐痛和伤害存在。所以要改变大众的观念是很难的,这也是我想要从孩子的视角出发去做这部影片的原因,因为很多时候,如果我们只是告诉另外一个人他所做的事情是错误的,他并不会意识到为什么,他们也不会真的去改变。但是当他们能够感同身受地去经历的话,就有可能会产生一些想法和行为上的变化。


在埃及放映的时候,也有埃及的观众映后找到我说他们家也有这样的孩子,但是他是把这个孩子当女儿一样照顾,不像是影片里的这些人。但我依旧认为,还是有很多不被明说的痛楚存在,社会应当要更加正视这个问题。

观众7(济南百丽宫影城):

导演您好,我注意到影片里的两对家庭中,父亲的角色都是缺失的,您采取了不同的情节去处理这个问题。但是我认为其中都体现了社会矛盾下女性不同的性格侧面,塑造了非常立体的女性形象。请问关于这两对家庭中父亲缺失以及情节对照,是您有意设计的点吗?

萨拉·戈赫尔:

是的,这的确是我有意设计的。我一直知道我们不想让这个父亲在故事里有太多位置,因为我觉得这样能够有更复杂的情感上的戏剧性,特别是在女孩和她们的母亲之间。这样或许可以把更多的重点和细节放在刻画母女关系里。但同时父亲的缺失,从戏剧性的角度来说,也驱动了这个故事的进展,所以父亲的缺失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缺失,这对整个故事的戏剧结构还是有作用的。


MOViE MOViE:

非常感谢导演细致的回答,也非常感谢七个城市百老汇观众朋友们的耐心观摩。

萨拉·戈赫尔:

非常感谢大家!我每天其实也有在跟进豆瓣上的中文影评,希望翻译是准确的。(笑)读到这些影评时我也很感动。今天有一位观众提到说这是他今年看到最真诚的作品之一,这也让我很想流泪。因为现在电影甚至整个世界,正在进入一个人工智能的时代。我也很担心我的孩子,或者说所有的孩子们,以及未来的世界会怎么样。他们是不是还会去讲述这种真挚的、真诚的情感,他们是不是还会有这种很真诚的表演。所以很高兴有你们,很高兴大家愿意拥抱这部影片。

MOViE MOViE:

谢谢!作为主持人我来分享一些感受作为结语。在观影的过程当中,我想到哲学家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在《教育的危机》当中的一个观点,她认为孩子是由成人带入这个永远在变化的世界的,任何拒绝为这个世界承担起共同责任的成人,都不应该参与对孩子的教育。在阿伦特看来,即使成人觉得无力改变现状,也不能推卸自己的责任。因为在孩子出生的眼光面前,成人代表着当下世界,而成人的道德责任就在于必须让孩子去获得认识世界的能力,才能让纠正世界的可能性在下一代中留存。我觉得《生日快乐》正代表了这样一种充满了勇气的目光和行动,没有任何个体能够彻底改变现状,但我们可以迈出自己的那一步,而当我们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可以做的更多。

萨拉·戈赫尔:

我完全同意。

MOViE MOViE:

非常感谢导演,我们希望下次您把电影带到中国时,能够与您线下见面。

萨拉·戈赫尔:

我也非常希望再次去到中国,我去过西安,在那里有一个女孩教我说了「我爱你」,我希望我说的是正确的(笑)。


MOViE MOViE:

好的,再次感谢导演,也感谢我们七个城市的观众。今天的活动到此结束,感谢大家!

THE END

主持 / Lesley 翻译 / 王咏乐

编辑 / 咕噜

摄影 / 沛钊

文字整理 / 谢玢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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