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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午后,圆明园路上熙熙攘攘。“堀口咖啡”门店的窗前,四组外摆桌椅座无虚席。深棕色的复古桌椅和百年历史建筑浑然相融,不少游客手捧咖啡,在此打卡拍照。风景,本身就是看得见的消费力。这一方小小的户外座位,撑起咖啡店三成营收,也为历史街区添上几分烟火气与松弛感。
上海的外摆经济正渐入佳境:截至今年一季度末,全市共有500多处外摆特色区域、超4000家合规外摆商户,户外经营成为上海街区的常态。今年5月,《上海市外摆位设置导则(试行)》正式出台,为全市外摆经营立下统一规矩。导则的出台也标志上海外摆治理迈入下半场:上半场解决“能不能摆”的问题,下半场核心任务就是答好“能不能摆好”——摆得规范、摆得好看、摆得安全、摆得和谐。
外摆点位多了,消费场景新了,街区活力旺了,公共安全、风貌保护、邻里平衡等各类新矛盾、新挑战随之涌现。经营边界的放开,必然伴随治理边界的延伸。记者最近走访发现,面对这些新涌现的治理考题,上海基层正在因地制宜积极探索,在烟火活力与城市秩序之间寻找平衡之道。
一张保单,守护街头小店烟火
晴日里,“堀口咖啡”的外摆位几乎天天满座。店内室内座位仅有二十余个,新增16个外摆位,直接让门店扩容近半。品牌总监JOE告诉记者,门店的正门藏在老建筑内,不临主街,如果没有这排外摆桌椅,路过游客很少会走进这家小店。户外座位不只增加了营业面积,更成了咖啡店面向街区亮出的一块活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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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堀口咖啡”的外摆位 采访对象供图
咖啡店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不过JOE心中也有顾虑:“圆明园路客流本就不小,遇上街区举办大型文化商业活动,人流一下子涌来。万一外摆区域的大风刮倒遮阳伞,游客遭遇滑倒、磕碰受伤,户外用电用气发生意外,任何一起‘万一’,都可能给小店带来不小损失。”
今年2月,黄浦区在全市首个区级外摆实施意见基础上修订出台了新版实施意见:放宽空间限制、简化个体商户申报流程,进一步打开商户的户外经营空间。
新版外摆实施意见出台后,黄浦区申请外摆位的商户积极性明显提高。但黄浦区城管执法局在与商户的沟通交流中发现:不少打算开设外摆的商户都有着与JOE类似的担心。“如何既集得起人气,又扛得住风险”,成了这些店主对外摆位最现实的需求。
为解决这一痛点,在区相关部门支持下,辖区企业众安保险首创了针对中小微店铺的“店店保”综合保险,以市场工具来分担城市治理风险。“此前,普通商户保险只覆盖店内,保障货品损失、顾客人身伤害等风险。市面上缺少适配外摆场景的保险。”众安保险负责人介绍,“店店保”综合保险覆盖财产损失、顾客意外和员工工伤,同时支持保单特别约定:把门店门外10米范围内、商户管理的外摆区域也纳入承保范围。
这份保险门槛不高,基础款每月保费仅一百多元,小微商户负担不大。目前黄浦已有631家企业投保。
在位于圆明园路的外滩源街区,包括“堀口咖啡”在内,目前有17家店铺开设了外摆位,都投保了这款保险。不久前,一家咖啡店的外摆遮阳伞被大风刮倒,砸坏邻店玻璃,商户顺利拿到了6.9万元理赔款。“有了这份保险的支撑,外摆经营的后顾之忧被化解了,我们可以放心把户外空间用好。”JOE说。
美学治理,让外摆和谐融入历史肌理
九江路上,在“外滩FTC”商务楼背后,几个月前亮相的“金融后巷”如今是街区新的人气据点。这条位于百年老大楼背后的窄巷,藏在“FTC+1”咖啡店向外延伸的外摆位。平日里,客人们三三两两在这里喝喝咖啡,闲聊片刻;遇上沙龙、小型分享会等,窄巷又可变身活动现场。
过去,在历史风貌区,治理部门不敢轻易开放外摆位的设置,最大的担忧就是破坏历史街区的风貌。“有些外摆位的桌椅、遮阳设施颜色、样式等,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乱摆乱放,弄得街区非常杂乱。”一位基层工作者告诉记者。
今年以来,上海多个历史风貌区进一步放开外摆试点,如何让户外经营不违和、不破坏文脉,成为精细化治理的重要考题。黄浦区域内风貌资源密集,对此坚持“活化不破坏、放开不放任”,为风貌区外摆划定协调高线,推行“一店一方案、一点一特色”。
“外滩FTC”的两处外摆位就各具特色:正门的外摆位,位于老大楼的玻璃窗前,浅色木椅搭配简约遮阳篷,不侵占人行道,创意小品点缀其间,与百年建筑相映成趣。后巷,狭长的巷道夹在两栋老楼之间,几组古朴的桌椅沿一侧墙壁摆放,融入环境,设置不改动建筑本体、不挤占通行通道。“我们严格审核外摆设施样式、材质、色彩、布局,拒绝大排档式粗放布置,让新增的户外烟火自然融入历史街区肌理。”黄浦区城管执法局副局长黄崚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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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滩FTC”正门处的外摆位 海沙尔摄
这样的“美学治理”思路,也在上海其他历史风貌区落地。徐汇衡复风貌区坚持轻量化原则,选用简约克制的桌椅,避免厚重繁复的设施破坏老洋房静谧气质;静安张园片区对外摆设施实行统一风貌预审,色调、尺度与石库门建筑整体质感相匹配,守住街区的美学底线。
立体扩容,守住安全底线
新的户外消费场景,也向空中延伸。当场景变了,基层治理的标尺也要一起跟上。
走进百年历史建筑沙美大楼,电梯里常有慕名而来的访客,不少人专程奔赴七楼露台咖啡馆THE VESSEL Terrace。这里,也是外滩区域三处获批露台外摆点位之一。走出电梯,开阔露台铺展眼前,藤编桌椅错落摆放,游人举杯闲谈,其中不少外国游客。站在露台凭栏远眺,外滩百年建筑群与陆家嘴摩天楼宇隔江相望,新旧上海的城市景致尽收眼底,正是这家咖啡馆在社交媒体出圈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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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特风景让露台咖啡馆THE VESSEL Terrace出圈 采访对象提供
THE VESSEL Terrace经营者陈联仲坦言,如果没有这片露台外摆,门店根本经营不下去。店铺主打“白咖夜酒”模式,白天依托露台景观吸引游客打卡消费,夜晚变身休闲社交空间,打通全天经营场景。露台外摆落地后,品牌还在这里举办时装发布、新品沙龙,给小店拓展出更多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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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咖啡馆THE VESSEL Terrace的外摆位 唐烨摄
“露台和街边平地不一样,建筑荷载、人流聚集、高空坠物,每一项都暗藏风险,一旦超负荷运营,甚至会威胁老建筑本身。”黄崚崧介绍,黄浦对露台外摆设立严苛准入门槛,逐一核验建筑荷载,制定专属管控细则,严防超量使用。“申请露台外摆,我们需要提交建筑安全检测报告、客流管控预案、设施安全评估等全套材料,政府工作人员还会上门现场指导。”陈联仲说。
安全,也是当下外摆治理重点攻克的新课题。上海对外摆退界有着明确要求,同时对存在风险点位,要求配套防撞防护隔离设施。各区也在进行因地制宜的探索。在“堀口咖啡”外摆位,靠近公共道路的隔离,采用了750斤重的大型花箱。“我们会定期更换花箱里的花草,让四季都有生机。这样的设计安排兼顾了美观与安全。”店铺负责人说。
共治共管,平衡烟火气与居民安宁
外摆治理更棘手的难题,则藏在人与人的相处之间。在商居交织的街区里,商圈热闹与居民安静的矛盾由来已久。如何更好地平衡好烟火气与居民安宁,正是外摆治理进入下半场亟待打磨的考题。
上海多个街区正在探索多元共治的解法:治理的话语权交给商户、交给居民,让商户成为街区秩序共建者,搭建起政府引导、商户自律、居民参与的良性循环。
黄浦选择把外摆位可能带来的邻里矛盾化解在前。黄浦划定7项负面清单作为“不可为的红线”,包括严禁占道、持续噪音、油烟扰民等。商户申请外摆,先要听取周边居民、相邻商户的意见;一旦存在顾虑,街道牵头协商调整方案,从源头减少纠纷。
夜幕下的新天地东台里,外摆桌椅灯火点点,超六成店铺营业至凌晨。为了不扰周边居民,片区依托运营方拉起外摆商户自律联盟。店主们坐在一起,自己商量定好音量上限、收摊时间、日常保洁责任,互相提醒、彼此监督,不必管理人员整夜值守,靠着商户之间的自觉,守住邻里的安静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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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天地的外摆位 海沙尔摄
这样的自治故事,在上海多处街区发生:静安丰盛里紧挨着石库门居民区,外摆布局充分考虑邻里诉求,靠近住宅一侧只设置轻餐饮外摆,晚间21时后,外摆区域不再接待新客、减少噪音外溢;杨浦大学路为沿街商铺划定标准化外摆边界,同时配套商户积分自治机制,商户共同商议外摆尺度、保洁与噪音约定,守住外摆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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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安丰盛里的外摆位 海沙尔摄
放管相宜的精细化探索,激发了消费活力。以黄浦区为例,今年2月以来,黄浦外摆商户从100家增至256家,增长超1.5倍;南京东路、淮海中路与豫园等三大商圈抽样商户营业额同比提升24%。
外摆位考验的,不只是摆得好不好看,更是城市治理能不能在放与管之间找到分寸。一张保单、一次预审、一份商户的自律约定……上海的答案,就藏在这些细节里。当外摆从特例变成常态,新的考题还会不断出现。烟火气与城市秩序的关系,需要动态平衡,不断优化调整。而一座城市的独特魅力,正源自直面问题、解决问题的循环。
原标题:《品区·周末侃|上海外摆位越来越多,治理“下半场”考卷如何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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