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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郊通信 | 姚法臣 韩浩月:从荒野上的蔷薇到可能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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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的姿态

——与浩月兄关于《小城》内外的通信

浩月兄,大鉴:

不久前,培元先生因事在电话里跟我聊起他的旧著《荒野上的蔷薇》,其中《是怎样的“沦陷”》一文,曾引用兄的文章《故乡沦陷,躲不掉的心灵之痛》和采夫兄的《谁家的故乡不沦陷?》等,一谈故乡与故乡的“沦陷”(文章是比较久远的事了)。当时想到一些事情,一时动念想给兄写一信,又恐庸言相扰,遽然掷笔罢了。


《荒野上的蔷薇》,王培元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11年7月出版

近日读许思湄《秋水轩尺牍》,又惹动心思,恰兄赐读六根新著《小城》一册,一夜读完,故率尔操觚,草成此信。敬呈足下,灯下一览。

在兄《去刘湖村》的篇中,读到:“我向觉得,居住在乡村的这些厉害的老头儿,他们汲取智慧的源头,来自天空与大地、森林与河流……他们和自己的孩子们,是真的读书,并且相信读书的力量的。”这话说得精粹。就好比信徒,吃斋念佛、祈祷诵经,一日不辍,是真相信佛祖和上帝的,最根性的是他们相信“相信的力量”,惟此,内心更加笃定与宁静,继而成为“力量”的源泉。我是“书籍”的信徒,相信且实实在在地获取到读书的力量。

兄的老家那条浪清河和刘湖村的博士巷真令人向往……

兄到绿茶兄的故乡温州,写的那篇《温暖、旖旎又鲜活》漂亮极了。我反复读了几遍,我对南北朝年间外放到温州(时谓永嘉)的谢灵运兴趣不大,但对台湾作家琦君想多了解一些,我之前读过周吉敏的文章(她现在好像写得少了),看到她和她的朋友们在琦君的故乡瞿溪为琦君建设纪念馆,并为播扬琦君的人和文,不遗余力,深感敬佩。不知兄读过琦君的文章没有,说来惭愧,我是有一年因读夏志清的书籍,在他的《人的文学》里,看他谈《琦君的散文》,方开始阅读琦君。兄说“周吉敏对琦君在国内知名度不高感到不解”,其实也不必为此担心,好的作家是永远“掩埋”不了的,正像我前段时间还在读杨逵和王祯和。夏志清说:琦君一直是他最爱读的一位散文家。且谓——,这是几句颇为重要的话,抄下来与兄共赏:“……第一流的散文家,一定要有超人的记忆力,把过去的真情实录记得清清楚楚。当年萧红如此……,现在张爱玲如此,琦君也如此。”夏志清还拉来朱自清与琦君对比,话说得有些戆直:“(朱自清)读后令人肉麻,哪里比得上琦君?”。兄在文章里说琦君相当于“台湾版冰心”,夏先生未必能同意呢,一笑。我之前有两册《台湾散文选》,里面肯定收录琦君的文章,但不知掖到哪里去了(书多,也是极大的麻烦)。最近读的是浙江文艺出版的琦君散文选集《粽子里的乡愁》,是否与兄笔下“故乡的沦陷”对得上火?读到第一篇《灯景旧情怀》就淌下泪来(人与书渐老,是不是泪腺就越发脆弱啦),里面写到除夕在祭祖的长桌上点蜡烛的往事,风俗竟然完全与我老父亲年下所操持的一样,去年父亲病故,这样的传统旧俗大概就随人而殁了,故乡原来就在这样的点点滴滴里彻底“沦陷”了。因兄的文章,让我重读琦君,实在美好。书,在什么当口、什么时间被阅读,实在只能靠机缘。有些时候是书在找人,有些时候是人在找书,“双向奔赴”时,大约就是所谓“书缘”到了。

兄到苍南,看过一家由苍南读书会以众筹的方式办起“半书房”。这个“半书房”的名字起得好玩,“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荡”骂的是伪读书人,“半书房”却透着一丝文雅与不事张扬的风度。兄在文章里提出一个问题:“如何在浮躁的时代,寻找到合适的读书姿态?”这是个有趣的问题,值得一聊。兄弟我一直秉持“非读书人不能读书”的态度,我的意思是:读书的,自管读书,不读书的,自管不读书。再怎么耳提面命也没用。那些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一时热闹的所谓“读书活动”,其实都不是在真读书,他们只是挑了读书的“幌儿”,贩卖的是另外一套东西。我受邀参加过一些活动,说是读书,却比不读书更浮躁(拍照发圈,就算读书了)。奇怪的是,一些所谓“圈内”人(所谓作家),他们一年也读不了几页书,却以“读书”来“阴”你。昨晚听到一句噱言,说现在写作比的是谁的学历低、谁更没文化,真是好幽默,我连哑然失笑的心思都没有。兄弟我始终觉得,读书是私事。唯一的法宝就是读书习惯。不读书,就觉得这一天过得没嗒味,就觉得少点东西,这就有了“读书”的意思,不愁境界全开。前段时间曾有绍兴、苏州一游,拜访了绍兴荒原书店的钱华兄和苏州王稼句老师,深深被他们爱书的每个瞬间所感动。爱书人的眉眼间都散发着书香。我一直偏颇地“持论”:读书,比写作更重要。因为好书实在是太多了。识字的人不读书真是天底下最亏本的买卖。可目下人人都想当“作家”,而不想成为“隐姓埋名”的读书人。这是个问题,远比所谓“碎片化阅读”要不可思议。秋末兄来小岛,书友在海边“星空”下快意畅言,朗诵兄的诗歌《手提风灯的少年》和《关于秋天,我能说些什么》佐酒,其乐何极……片语只言,想到哪说到哪,聊供浩月兄一笑。

《小城》的装帧设计,别具一格,甚为喜欢。

兄最近有大著出版否?期待一读。即请

冬安

弟法臣丙午十月初九

(2026年11月17日)


《小城》 六根 著

山东画报出版社2026年6月出版

边读边想

——就阅读与写作的关系回复法臣兄

法臣兄:

寒风呼啸中,收到兄来信。去阳台关窗户时,窗锁坏了,关不严,疾风吹过形成共振,每隔几分钟就会发出沉闷的“嗡嗡”声。昨夜就是听着这声音入睡的,倒也丝毫未影响睡眠质量,现在都是水泥房子,不必担心茅屋为冬风所破,有点寒风吹进来,也算是近距离接触冬天。

与绿茶兄的通信,停滞了一段时间。我们曾约好,当有一人出发外地时,可写信给对方,谈谈见闻和感受。这期间,我曾有外地出行,但行程紧凑,颇为疲劳,信便没有写成。虽然没有动笔,但心中却是有的,那些没能找到落点的文字,会一直盘旋在某处,直到有合适的机会得以抒发,才算安定。

几个月来,我与绿茶兄各自忙碌,处理日常琐事和突发状况,闲心和闲情都少了许多。但有一个方向和目的都是一致的,当一切回归到秩序当中,仍然会坚持自己所选择的生活方式。在大环境中,人作为个体能左右的事极少,而让日子过得流畅一些,少些疙疙瘩瘩、磕磕绊绊的,还是值得去争取的,或者说必须去捍卫的。

兄来信提到的话题,故乡,温州,苍南,半书房,琦君……距今有十年之久了。你在《小城》中读,会有新的感受,了解到新的信息。而对我来说,回忆的成分更多。我更在意你在信中提供的新角度和新观察,这使我产生了“三人对话”的错觉:分别是你,我,十年前的我。在阅读兄来信的过程中,我时不时回过头去“看”十年前的我,当然也只是看看,并无对话的意图,我还是更愿意尽快给兄回信,把当下这一刻的心态记录下来。

王培元先生在《荒野上的蔷薇》书中引用我和潘采夫的文字,也是因为兄的转发,我才第一次读到,当时那一组文章传播甚广,作为“故乡写作”中一个环节,唯有经过这一严肃话题的讨论,才会完整吧。2017年我们一行六人到温州绿茶兄的老家旅行时,我的“故乡概念”中温情更多,收获感也更多。琦君不是“温州故乡行”的主题,但却是此行的一大收获,我那时是第一次读到她,专门买了她的书,通过阅读琦君,对温州有了更多的了解,亦为她文章中深沉的情感表达所感动。但无论谈论故乡还是书写故乡,我还是对鲁南以及中原地带有更切肤的感受。人和他出生、成长的土壤,永远有分不开的联系,这份“爱之深”当中,还伴有许多复杂的东西,一名把故乡作为讲述对象的写作者,会沉迷于解读那份永远也说不明白的复杂吧。

兄在信中谈读书时所讲到的“读书,比写作更重要”,我是这么认为的:作为输入,读书使人明智,没有读书,就压根不会有写作;但与此同时,我觉得会读、愿意读之外,还是要思考,不思考的阅读,是打发时间,接近娱乐;写作是思考的副产品,是输出,坚持长期的写作,其实也是一种反向阅读,不仅促使写作者去大量的读书,也会影响更多人在读的同时尽可能地去想、去写。写作不应是读书人的“专利”,它本应是全民表达的工具。现在读书的人变少,一定程度上看,也是愿意思考、愿意表达的人变少导致的。

和读书一样,看到好的电影、电视剧,也是一种阅读行为。前几天我看了韩国导演李沧东的新作《可能的爱》,更强化了我这个想法。这部电影是讲阶级冲突的,说实话在前三分之二的观影过程里,我有些沉不住气,有些情节太刻意,比如在汽车前找戒指那一幕,我不喜欢如此目的性太强的表达,再比如对富豪夫妇伪善一面的刻画,过于刻意与工整。但在两对夫妇入住别墅后的戏份中,李沧东还是展示了他对幽微人性的洞察:失业丈夫在丛林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贫寒妻子难以掩饰的慕强以及捍卫尊严时的半犹豫与半坚定,被拿走了哨子的富人被“剥夺”了权力与傲慢,处处友善的富人妻子手举摄影机偷拍被发现时那一瞬间的丑陋……这样的电影,只有知识分子可以拍得出来,无论从哪个角度去评价,它都是罕见的。


《可能的爱》电影海报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看这部电影时会有一些不耐烦。后来找到了原因:《寄生虫》这样的电影以“自我囚禁”和“反杀”的爽片策略,将阶层差异酣畅淋漓地表现了出来,这会给观众带来的观看快感,而《可能的爱》用如此缓慢、含蓄、暧昧的手法,来对阶级价值观与情感抽丝剥茧,在观众心里积累更多的是沉闷、痛楚、打击。对于我们这一两代人来说(60后、70后),其实内心是有一种理想主义的,这种理想主义是人人平等,尤其是人格平等,不以阶层与财富高低来对人进行粗暴评判,我们在青年时期,起码是这么认为的,也曾设想过这是未来世界与社会的行进目标。但现在看来,这不现实,甚至有些幼稚。而承认自己幼稚过,其实就是承认这个世界与社会的现实一面。看清这个原因后,我释然了。

这部电影,本不该在给兄的信中出现。但如兄所言,有些文字,出现在信里更合适些。

感谢兄对《小城》的阅读。来信提到青岛海边聚众会饮的那一晚,实乃今年印象深刻的一幕,兄邀请的几位朋友俱是妙人,若再见面,请代我问好。

即颂

冬安!

弟:韩浩月

丙午十月初十

(2026年11月18日)

又及:封面题图为上次青岛聚会时与兄海边散步时所拍。

这是六根推送的第4060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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