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12日,一份通缉令,在网上刷了屏。
通缉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家四口——当家的父亲明某,儿子明某平,女儿明某兰,孙女明某珍。一户人家,整整齐齐,全印在通缉令上。发布通缉的,是浙江温州的公安机关。
老话讲“一人做事一人当”,一家人整整齐齐上通缉令的,很多人是头一回见。他们家干的事,说出来更吓人:在缅北开电诈园区,圈的上万人;中国公民死在他们手里的,查实的就有十几条命。
这份通缉令下到缅北,第三天夜里,当家的把自己了断了。
要从头讲这个家,得先讲那座叫“卧虎山庄”的园区。
缅甸果敢,老街。明姓家族在这儿经营多年,家主明某在地方上做过官,有头有脸。2015年起,这一家子看中了来钱更快的路子:开园区,搞电诈。他们招揽各路“金主”入驻,先后立起卧虎山庄等一批园区,高峰时候,园子里的涉诈人员将近一万人。
这一万人里头,绝大多数是中国人。咋个去的?
多半是骗去的。国内有人刷到“高薪招聘”:去缅北做客服,包吃包住,月薪几万。心动的人,跟着“蛇头”偷渡过境,一脚跨过去,才晓得天地掉了个个——护照被收,手机被缴,人被关进高墙铁丝网里头,成了园区口中的“猪仔”。人民公安报后来披露,这些“猪仔”连呼吸都要交钱;不听话的、业绩不好的,就往“小黑屋”里拖。
小黑屋是啥样子?明家园区私人武装的一个队长后来在看守所里交代:狭窄逼仄,人塞进去,连躺都躺不下,只能干坐着,一关短则五天,长则十天。深夜的园区里,哀嚎声、打骂声,是常事。
在高墙外头看,这是“高薪工作”;走进去才晓得,是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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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栏窗下的铺位,与一部亮着的手机(示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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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墙、铁丝网、岗楼——电诈园区的日常(示意图)
2023年,风向变了。
这一年7月,公安部部署打击缅北涉我电信网络诈骗犯罪专项行动,中缅两国执法部门一轮一轮会谈磋商,园区的好日子,到头了。
明家慌了。涉诈人员要被移交中国,他们舍不得这笔“生意”,更怕这些人出去以后,把园区里的桩桩件件都抖出来。
于是,就有了那个夜晚。
2023年10月20日,果敢老街,两处园区先后组织转移、藏匿涉诈人员。人群被驱赶着往外走,有人趁乱往门口冲——“嘭……嘭嘭……”枪声划破夜幕。
后来警方取证的视频画面里,有人中枪倒下,有人背着受伤的同伴没命地跑。一个姓何的年轻人,跟着人群跑过院子、跑过岗哨,跑到跑不动了,才发现右腿中枪,鲜血直流。这个死里逃生的年轻人后来进了看守所做证,说起逃出来那一刻,只讲了一句话:“回国后,感觉活着好不真实。”
这一晚的枪声,造成中国籍涉诈人员4人死亡、4人受伤。
而这还不是全部。法院后来查明:明家武装为了震慑园区,此前杀害、伤害试图逃跑或不服从管理的涉诈人员,已造成10人死亡、2人受伤。高墙里头,人命,就这么不当命。
“10·20”的枪声,也成了压垮明家的第一块砖。中缅警方成立联合调查,专案组把彻查此案当作撬开整个缅北电诈集团的突破口,一查,就把这个家族的底,全翻了出来。
11月12日,通缉令发出:明某、明某平、明某兰、明某珍,一家四口,悬赏通缉。
通缉令上的措辞很重:长期组织开设诈骗犯罪窝点,公开武装护诈,涉嫌故意杀人、故意伤害、非法拘禁等严重暴力犯罪,情节极其恶劣、危害极其严重。
第三天,11月15日夜里,缅方组织对明某实施抓捕。抓捕过程中,这个当了一辈子“家”的人,畏罪自杀身亡。
又过一天,11月16日,在缅甸各方的大力配合下,明某平、明某兰、明某珍三人被成功抓获,移交我公安机关。
通缉令发出,到这家“散伙”,前后不过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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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的边境与机场,押解之路(示意图)
人押回来了,案子才刚开头。
这个家族盘踞多年,园区一个连一个,“金主”一伙又一伙,账目、人证、电子数据散在一国两地。专案组一年多时间里,奔赴20多个省份、100多个地市侦查取证。最后移交给检察机关的卷宗,足足1110本;书证物证近1.5万份;电子数据,超过50TB。
50TB是啥概念?一tb的硬盘能装下几十万张照片——这案子攒下的电子证据,得拿仓库来装。
2024年5月,温州市检察院对明某平等主要成员批准逮捕;12月30日,对明家犯罪集团成员及关联犯罪集团成员共39人提起公诉。罪名念出来,一长串:诈骗罪,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非法拘禁罪,开设赌场罪,贩卖毒品罪,组织卖淫罪……经检察机关审查查明,明家庇护下的电诈、赌博,涉的资金各达数十亿元,两项加起来,100余亿元。
2025年9月29日,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宣判那天,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当事人家属和各界群众160多人到场旁听。
判决,一条一条落地:明某平、明某珍,以及园区“金主”周某、巫某等11名被告人,死刑;杨某、傅某等5人,死刑缓期二年执行;罗某、邱某等11人,无期徒刑;还有12人,领刑二十四年到五年不等,并处罚金、没收财产。
2026年1月29日,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明某平、明某珍等11名罪犯,被执行死刑。
临刑之前,法庭上流传出一段忏悔。明某珍在被告席上说: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我感到很愧疚,为自己以前的无知和愚昧感到懊悔,愿意承担该由我承担的责任。
这话,早干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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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徽之下,庄严宣判(示意图)
有性急的人要问:人关在缅北的园子里,罪也犯在境外,凭啥中国的法律管得着?
刑法写得明白:外国人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外,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或者公民犯罪,可以适用本法;中国人,无论走到哪儿,中国法律都管得着他。这一回,依的是属地管辖、保护管辖、普遍管辖三张网,不管人是藏在果敢的山头,还是躲在哪个国家的园区,只要害的是中国人,这笔账,就有人跟你算。
随着明家覆灭,盘踞缅北果敢多年的所谓“四大家族”,一个个相继坍台;专项行动以来,成千上万的涉诈嫌疑人被陆续移交我国依法处理。当年灯火通明、彻夜打字的诈骗楼,一栋一栋,熄了灯。
这桩案子讲完,留给各位三句话。
第一句,讲给做着发财梦的人:天上不会掉馅饼。缅北“高薪”的招牌底下,是“猪仔”的项链、“小黑屋”的铁门——那不是淘金的路,是拿命去填的坑。
第二句,讲给心存侥幸的作恶者:明家有钱、有枪、有地盘,通缉令一下,四天,家就散了。武装护得住园区,护不住人心,更护不住国法。
第三句,讲给所有中国人:你的身后站着一个国家。哪怕你被骗到万里之外,哪怕凶手藏在异国的深山里,只要证据在那儿,法律的手,就够得着那儿。
回头再看那张通缉令:一家四口,当家的把自己了断了,儿子和孙女走上了刑场。从果敢的“豪门”到家破人亡,只用了三年。这不是时运不济,这是账,到还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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