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丈夫失踪后的第二年,我进城做了住家保姆。
雇主江绍庭六十九岁,独居,儿子在澳大利亚,女儿在南京。那栋带院子的老房子里,平时只有我们两个人。
五个月来,他待我客气,从未说过越界的话。
可一个暴雨夜,他忽然停在我门外,低声说:“素琴,往后晚上,你到我房里陪床。”
我抓着门闩,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江绍庭没有催我,只补了一句:“我知道这话不好听。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我沉默许久,终于隔着门回答:“行,但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第二天,他看完我写下的条件,手里的纸竟掉在了地上。
01
我叫方素琴,安徽人,四十九岁。
年轻时,我觉得自己命不算差。丈夫罗志强会修车,我会算账,两个人在镇上开过一家汽修铺。
生意最好的那几年,我们在县城买了房,手里也攒了十五万多块钱。
我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
没想到,人一旦兜里有了钱,心也可能跟着跑远。
罗志强先是迷上打牌,后来隔三岔五不回家。每次我追问,他总说在陪客户,还嫌我管得太宽。
我在他的车里见过女人的耳环,也在他衬衫领口闻到过陌生的香水味。
他却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年纪大了,整天疑神疑鬼。
为了儿子,我忍了。
我总想着,等孩子工作稳定,等母亲身体好些,我再跟罗志强把话说清楚。
可命运从不给人慢慢准备的机会。
我四十七岁那年,母亲突发脑出血。送到医院没撑过两天,人就没了。
我在老家办完丧事,回到县城时,房门虚掩着。
衣柜空了一半,存折和银行卡全不见了,罗志强的电话也关了机。
后来有邻居告诉我,他开车走时,副驾驶坐着一个烫卷发的女人。
更糟的还在后面。
不到半个月,陆续有人拿着借条上门。罗志强背着我借了十一万六千块,有几张借条上甚至写着“用于店铺周转”。
那家汽修铺登记在我们两个人名下,我想撇都撇不干净。
儿子罗浩那时二十二岁,在苏州一家物流公司上班。
我给他打电话,他沉默了半天,只说:“妈,我爸或许也有难处。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吧。”
那句话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扎得我几天吃不下饭。
丈夫卷钱跑了,儿子不愿回来,亲戚听见借钱两个字便躲着我。
我卖掉能卖的东西,又打零工还了一部分债。可一睁眼,剩下的数字还压在胸口。
给我介绍工作的,是同村的严大姐。
她说合肥有位退休工程师,老伴去世五年,儿女都不在身边,想找个踏实的住家保姆。
工资每月四千二,包吃包住,做满一年还有奖金。
我当晚就答应了。
第一次见江绍庭,是个风很大的下午。
他从二楼下来时,穿着深灰色毛衣,头发已经花白,背却挺得很直。
他坐到我对面,只问了几个问题。
“会做清淡菜吗?”
“会。”
“能长期住下?”
“只要您觉得我合适,我就不乱换地方。”
他看了我一会儿,又问:“家里还有人会经常来找你吗?”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有。就一个儿子,也不在本地。”
江绍庭没再追问,给我倒了杯温水。
“先做一个月。彼此不习惯,都可以提。”
就这样,我拖着一只旧行李箱,住进了江家。
02
江家的房子在老城区,一共两层半,院墙外就是一条种满梧桐的小路。
院子里有棵老桂花树,枝叶伸到二楼窗边。树下摆着两把竹椅,其中一把已经掉了漆。
我的房间在一楼,靠着厨房,窗外能看见一小片菜地。
江绍庭的生活很有规矩。
早上六点四十起床,七点吃饭;午饭一定要有汤,晚饭不能晚过六点半。
他吃得少,饭菜也不挑,只是不碰动物内脏,盐放多了会提醒一句。
每晚八点,他都会上楼。九点半之前,整栋房子便安静下来。
我原以为独居老人多少有些难伺候,可他从不翻我房间,也不盘问我去了哪里。
买菜剩下的钱,我把小票和零钱放在餐桌上,他常常只看一眼。
第一个月结束,他把工资装进牛皮纸信封,多放了三百块。
“院子和储物间,你都整理得不错。这是奖励。”
我拿着信封,心里忽然发热。
自从罗志强离开,找上门的每个人都在问我欠款什么时候还。已经很久没人肯定我做得好不好。
我向江绍庭道谢,他却低头翻着报纸。
“认真做事的人,本来就该得到尊重。”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春天到来后,我把院角荒掉的小菜地翻了一遍,撒了些青菜种子。
桂花树下积着去年的枯叶,我装了整整三大袋,才把青石板露出来。
收拾杂物时,我找到一只缺口的白瓷瓶,洗净后插了几枝刚开的迎春花。
第二天,那只花瓶被挪到了客厅最亮的窗台上。
瓶口的豁口朝着墙,下面还垫了一块浅蓝色方巾。
我不用问,也知道是谁摆的。
江绍庭坐在窗边看书,发现我注意到了,轻轻咳了一声。
“扔了可惜。”
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住到第七十八天,我用工资还了三千块债。
那天回来的路上,我买了半斤排骨,炖了一锅冬瓜汤。
江绍庭尝了一口,抬头看我:“今天心情不错?”
我说刚还掉一笔钱,总算觉得肩膀轻了一点。
他没有问我欠了多少,也没问钱是怎么欠下的。
吃完半碗饭,他才说:“债是数字,人不是。别把自己也一起赔进去。”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晚回到房间,我坐在床边哭了很久。
不是委屈,而是突然有人提醒我,我除了还债,也还是个人。
03
相处久了,我发现江绍庭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硬朗。
他有高血压和心律不齐,餐边柜里放着好几种药。
天气转阴时,他的左膝会疼。上下楼虽然还是不肯让人扶,脚步却明显比平时慢。
我没有当面拆穿他的逞强。
每逢降温,我会提前把护膝放到楼梯旁,再将一只装着温水的保温杯摆在他常坐的位置。
他第一次发现时,朝厨房看了半天。
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倒是记得细。”
“家里就两个人,我不记,谁记?”
说出口后,我才觉得这话有点亲近,赶忙低头切菜。
江绍庭没有介意。
隔天我买菜回来,门边多了双防滑布鞋,尺码正合适。
鞋盒上压着一张便签。
“你那双鞋底磨平了,厨房有水,容易摔。”
我把纸条夹进了账本里。
江绍庭每天晚饭后,会在桂花树下坐半个小时。
有天我晒完衣服,他指了指对面的竹椅。
“忙完了就坐坐,不用一直站着。”
我坐下后,他问我儿子多大。
我说二十三岁,在苏州做调度,平时工作忙,很少回来。
“过年也不回?”
“去年说值班,给我转了五百块钱。”
其实那五百块,我第二天就退回去了。
我怕儿子觉得,母亲给他打电话,只是为了要钱。
江绍庭听完,慢慢转动手里的茶杯。
“我儿子在墨尔本,女儿在南京。一个离得太远,一个总说抽不开身。”
“他们会给您打电话吗?”
“会。每月都问我缺不缺钱。”
他说完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睛里。
江绍庭并不缺钱。
他缺的是有人坐在身边,听他把一句话说完。
暮色一点点落下来,墙外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锅铲碰撞声从邻院传来。
我们谁也没有再开口。
我却忽然明白,这栋房子里住着的,并不是一个雇主和一个保姆。
是两个都被家人留在远处的人。
04
五月初的一个早晨,江绍庭没有按时下楼。
我等到七点二十,粥都凉了一层,楼上仍没有动静。
敲门时,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应。
我推门进去,看见他蜷在床边,一只手按着上腹,脸色灰白,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说半夜就开始疼,以为忍一忍能过去。
我又急又气,拿上医保卡和药盒,叫车把他送去医院。
检查结果是急性胆囊炎,同时伴有血压升高和频发早搏。
医生问他胸口是不是常常发闷,他犹豫片刻,说偶尔会有。
我这才知道,他把硝酸甘油藏在床头抽屉里,已经自行吃过几次。
输液时,我跑上跑下取药、缴费,还给他女儿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女人说正在开会,问清楚没有生命危险后,只让我先照看着。
江绍庭闭着眼,像是没听见。
傍晚回家,他走到二楼便喘得厉害。我扶住他的胳膊,他下意识想推开,最后还是把重量靠了过来。
进门前,他低声说:“今天耽误你了。”
“您要是早一点叫我,反倒不会折腾这么久。”
“我不习惯半夜麻烦别人。”
我看着他:“您请的是住家保姆,不是白天才出现的钟点工。身体不舒服,叫我不算麻烦。”
他靠着门框,沉默了很久。
第二次发作,是十二天后。
医生建议他住院做进一步检查,他却坚持说等儿子回国再安排。
可那个所谓的“等”,根本没有日期。
从那之后,我睡觉时不敢再把门关严。
半夜听到楼板响,我会起来看看。早晨的药也由我分好,连同温水一起放在餐桌上。
江绍庭起初不高兴。
“我还没老糊涂,吃药不用人盯。”
第二天,我照旧把药摆出来。
他看了我几秒,最后一粒不漏地吃了。
后来他再没有说过不需要。
05
不知不觉,我在江家住了五个月。
江绍庭的话渐渐多起来,有时会说起年轻时在机械厂画图纸,也会说起去世多年的妻子秦老师。
他说秦老师爱吃甜食,却总怕胖,每次买糕点都只敢吃半块,剩下半块塞给他。
“她走之前那几年,身体一直不好。最后那晚,我就睡在旁边,竟然没听见她喊我。”
他说这话时,手里的汤匙悬了很久。
我没有劝他想开些。
有些遗憾不是一句“过去了”就能放下的。我只给他添了半碗热汤,让他慢慢喝。
六月,江绍庭的女儿江雯回来了一次。
她四十出头,穿着剪裁讲究的套裙,进门后先看了客厅,又把目光落到我身上。
“爸,这就是你找的阿姨?”
“她叫方素琴。”
江绍庭特意说了我的名字。
江雯笑了笑:“看着挺年轻,不像快五十的人。”
这话乍听是夸赞,语气里却带着打量。
饭桌上,她问了几句父亲的病,随后一直说丈夫的公司和孩子的升学。
江绍庭安静听着,中间几次想说检查的事,都被她岔开了。
临走前,江雯把我叫到院门边。
“我爸这人心软,也不爱计较钱。家里有什么事,你最好先跟我说。”
我听懂了她的提醒。
“江小姐,我拿的是工资,只做分内的事。”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
“那就好。”
车开走后,江绍庭一个人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
我问他要不要喝茶。
他摇摇头,忽然说:“她小时候发烧,我背着她跑了三条街找医生。如今她在这里待两晚,都觉得时间太长。”
我不知道该怎样接。
最后只把竹椅擦干净,陪他坐到了天黑。
06
七月下旬,合肥连着闷热了好几天。
那天傍晚,乌云压得很低。江绍庭只吃了几口饭,便说胸口发堵,想早点上楼。
我问要不要去医院,他摇头说只是没睡好。
夜里十点多,雷声滚过屋顶,大雨突然砸下来。
我刚关灯,便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那声音很慢,在我的门前停住。
“素琴。”
江绍庭隔着门叫我,嗓音比平时更沉。
我披上衣服坐起来,却没有立即开门。
他停了一会儿,说:“从今天开始,我想让你夜里到我房里陪床。”
我的手僵在门闩上。
五个月里,他从未碰过我一下。可“陪床”这两个字,落在一个男雇主和女保姆之间,怎么听都让人不安。
我问:“您说的陪床,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最近夜里总会惊醒,有时心跳得厉害,药就在手边,却怕来不及拿。”
他的声音很低。
“前天晚上,我倒在床边,过了十多分钟才爬起来。那时候我忽然想到,真出了事,天亮才会有人发现。”
我心里一沉。
他没有隐瞒自己的害怕,也没有拿工资逼我。
“你不愿意,我就找夜间护工。只是陌生人进家,我不放心。”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我想起他住院时苍白的脸,也想起江雯临走前那种防备的眼神。
照顾一个独居老人,和睡进男雇主的卧室,完全是两回事。
一旦传出去,无论发生什么,最先被怀疑的人都会是我。
我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为了怕别人不高兴,就把自己逼进没有退路的地方。
想清楚后,我说:“我可以答应,不过有两个条件。”
江绍庭立即回应:“你说。”
“明天我写下来。您看完以后,再决定要不要让我陪。”
他没有追问,只说了声好。
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却整夜没有睡着。
天快亮时,我打开灯,把反复斟酌过的话写在一张信纸上。
第二天早饭后,我将折好的纸递给江绍庭。
“两个条件都在里面。您接受,我今晚搬一张小床上去;不接受,我会把这个月做完,再离开。”
他接过信纸,慢慢展开。
看到第一条时,他的眉心拧紧了。
读到第二条,他的脸色骤然变白,指尖也跟着发抖。
纸张从他手里滑落,落在脚边。
他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的?”
我弯腰捡起信纸,重新放到桌上。
“您先告诉我,这两个条件,到底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