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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我妻子沈清禾患了胰腺癌,病情已经到了晚期,最多只能再活两个月。
我抱着头在诊室里哭得浑身发抖,脑子里想的却是她名下那套七百六十万的房子,以及岳父留给她的遗产。
为了避开照料和送终,我打着完成她心愿的旗号,带母亲和儿子去了新西兰,把她独自留在国内。
五十八天后,我满怀期待地打开家门,以为接下来只需办场体面的葬礼,就能名正言顺接手一切。
可门后的情形,和我设想的完全不同。
看清客厅里坐着的那些人后,我手里的行李箱轰然倒地,双腿再也迈不动一步。
那一刻我才明白,真正走到绝路上的人,根本不是沈清禾。
01
肿瘤科诊室外的电子屏不断滚动着号码,高志远却盯着地砖缝隙,像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护士叫到他的名字时,他立刻站起来,进门前还特意揉红了眼睛。
“高先生,你妻子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孙主任把影像资料调到屏幕上,神情十分凝重。
“胰腺上有明显占位,周围组织也出现了疑似转移。结合目前情况,手术机会很小。”
高志远愣了片刻,嘴唇随即颤抖起来。
“还有别的办法吗?多少钱都可以,只要能把她救回来。”
“后续可以做病理会诊,但以现有结果判断,情况不乐观。”
孙主任停了停,才说出那个残酷的期限。
“如果进展速度不变,可能只剩一到两个月。也有患者会更短。”
高志远两手捂脸,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呜咽。他弯下腰,肩膀抖得几乎停不下来。
孙主任抽出几张纸巾递给他,劝他多陪陪病人,尽量让最后这段日子过得轻松一些。
高志远哽咽着道谢,扶着墙走出诊室,直到拐进空荡的安全通道,才缓缓直起身。
刚才还痛苦扭曲的脸上,浮起了一丝藏不住的笑。
十五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沈清禾名下的房子位于临江市江畔,是岳父当年全款买给女儿的,如今市价至少七百六十万。
岳父去世后,还留下存款、股票和两间商铺。虽然其中大半已被高志远设法挪走,却仍有四百多万握在沈清禾手里。
沈清禾的母亲早年病逝,父亲也不在了。只要她一死,他和儿子便是主要继承人。
儿子尚未成年,那份财产最后由谁掌控,自然不言而喻。
高志远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备注为“苏经理”的号码。
“曼曼,我有个好消息。”
苏曼娇软的声音很快传来:“什么事呀?你不是陪你老婆检查吗?”
高志远压低嗓音,笑意越来越深。
“查出来了,晚期,医生说最多两个月。”
电话那头先是一静,随后响起一声难掩兴奋的惊呼。
“真的?那我们是不是不用再偷偷摸摸了?”
“等她一走,房子和钱都得归我。到时候我把江畔那套房重新装修,你直接搬进来。”
“志远哥,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一直等。”
高志远正要再说,安全通道的门忽然被推开。一名护士抱着文件经过,狐疑地扫了他一眼。
他当即收住笑容,换上悲恸的口吻。
“先这样吧,我还得陪她。无论如何,我都会守到最后。”
挂掉电话后,他在眼角用力揉了几下,重新垂下肩膀,步履沉重地走向病房。
沈清禾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宽大的病号服衬得她更加单薄。
她三十八岁,原本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眼睛却异常安静。
“医生怎么说?”
高志远坐到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清禾,你别胡思乱想。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总能找到办法。”
沈清禾凝视着他泛红的眼睛。
“是不是已经没有办法了?”
高志远没有回答,只把脸转向窗户,像是不忍让她看见自己落泪。
沉默往往比答案更清楚。
沈清禾闭上眼,两滴眼泪从眼角滑进发间。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病房门很快被人推开。
方桂珍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
“志远,她到底得了什么病?你在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吓得我一路心慌。”
高志远将母亲拉到门边,贴着她耳朵说了几句话。
方桂珍先是睁大眼,随即看向病床,脸上的慌乱竟慢慢消失了。
“就剩一两个月?”
高志远点头。
方桂珍长舒一口气,下意识说了一句:“那倒省事了。”
她说得很轻,可病房安静,沈清禾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并未睁眼。
方桂珍反应过来,赶紧换上关切的表情走到床边。
“清禾,你别灰心。兴许这家医院查得不准,咱们换地方再看看。”
“不了,妈。”
沈清禾声音虚弱,却很平静。
“折腾来折腾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方桂珍象征性地安慰了几句,便将儿子拖到窗边。
她背对病床,声音却没有压得多低。
“我早说她身体不好。当初你非要娶她,不就是看中沈家有钱吗?”
“好在房子写的是她的名字。人没了,东西总不能便宜外人。”
高志远皱眉提醒:“你少说几句。”
“怕什么?她现在还有心思听咱们说话?”
方桂珍撇撇嘴,又嘟囔起来。
“这十五年,她没上过几天班,也不会讨你欢心。子航还是我辛辛苦苦带大的,她享了这么多年福,也该知足了。”
高志远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禾闭着眼,呼吸轻而平稳,似乎已经睡着。
他没发现,她盖在被子里的手死死攥着床单,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更没有发现,门外那名抱着文件的护士停留了几秒,才转身离开。
02
出院那天下起细雨,高志远亲自撑伞把沈清禾送进车里,又替她系好安全带。
一路上,他不时询问她冷不冷、疼不疼,俨然是个体贴入微的丈夫。
到家后,他先换床单,再煮清粥,连药都按照时间摆进了分装盒。
沈清禾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心里只觉得讽刺。
结婚十五年,她第一次享受到这样的照顾,竟是在丈夫以为她快死的时候。
“志远,我想跟你说件事。”
高志远端着粥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什么都答应你。”
“妈这些年一直想出国,子航下个月也放暑假。你带他们出去走走吧。”
高志远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时候去旅行?那你怎么办?”
沈清禾低头望着碗里的米粒。
“我现在走几步都累,跟着只会拖累你们。与其一家人围在这里叹气,不如让你们过得轻松一点。”
“可是你一个人在家,我怎么放心?”
高志远嘴上推辞,眼底却已经掠过喜色。
沈清禾仿佛没有看见。
“请个钟点工就够了。我想安静地把剩下这点时间过完,不想每天看你们强颜欢笑。”
她停顿片刻,抬起苍白的脸。
“就当替我完成最后一个心愿,好不好?”
高志远沉默许久,才故作艰难地答应。
“那我们只去一阵子。你有任何不舒服都要告诉我,我会马上回来。”
沈清禾缓缓点头。
“好。”
当天夜里,高志远就在书房查航班和酒店。
他最终选了新西兰南北岛深度游,行程五十八天。
那里足够远,临时回国并不方便。即便沈清禾突然出事,他也能用航班紧张和距离太远解释没能及时赶回。
方桂珍听说要出国,高兴得连夜翻箱倒柜。
“我活了六十多年,还没见过外国是什么样。还是我儿子有本事,能让我坐商务舱。”
“这次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高志远扫了一眼卧室方向,声音更低了。
“等回来以后,咱们的日子只会比现在更好。”
方桂珍很快明白其中的意思。
“五十八天,差不多够了吧?”
母子俩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收拾行李时,高志远把家里的金条、名表和两万多现金全装进箱子,还取走了岳父留下的一只翡翠手镯。
沈清禾坐在门边问:“旅行而已,为什么连这些也带着?”
“家里只剩你一个病人,万一进贼怎么办?带在身边更安全。”
高志远回答得理直气壮,连头也没抬。
沈清禾没再追问,只把每一样被装进行李的东西都记在心里。
高子航听见父亲叫他,戴着耳机从房间走出来,脸上满是不耐烦。
十四岁的少年已经长得很高,眉眼像母亲,神态却越来越像父亲。
“你要出国了,跟你妈好好告个别。”
高志远推了他一下。
高子航站到沈清禾面前,敷衍地说:“妈,你记得吃药,我们走了。”
沈清禾伸手,想替儿子理一理翘起的衣领。
高子航却下意识偏头躲开。
方桂珍从小告诉他,母亲嫌他麻烦,不愿意照顾他,所以才把他丢给奶奶。
这些话听了十几年,早已在他心里扎了根。
沈清禾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
“出门别只顾着打游戏,多听你爸爸的话。”
“知道了。”
高子航转身就走。
沈清禾望着他的背影,眼圈泛红,却始终没有叫住他。
出发当天,她坚持坐轮椅去机场送行。
安检口前,高志远蹲在她面前,用双手包住她冰凉的手指。
“我们很快回来。你答应我,一定要等着我。”
沈清禾看着这张共同生活了十五年的脸,轻声回答:“你放心,我会等你回来。”
方桂珍已经拖着行李往里走,连句道别都没有。
高子航低头回复游戏消息,也没看母亲一眼。
只有高志远走出十几米后回过头,装模作样地挥了挥手。
沈清禾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嘴角那点虚弱的笑意也随之消散。
护工推着她离开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他们进安检了吗?】
沈清禾回复:【已经走了,按计划开始吧。】
发信人是她多年未联系的大学同学,也是如今临江市一家律所的合伙人,江若宁。
三天前,沈清禾在医院卫生间里给她打了一通电话。
那通电话里,她没有哭,只问了一个问题。
“若宁,如果丈夫盼着我死,还偷偷转走了我父亲留给我的钱,我该怎么把东西拿回来?”
江若宁当时沉默了几秒。
“先别让他知道你醒了。只要你愿意,我会帮你查清楚。”
03
飞机穿过云层后,高志远彻底放松下来。
他靠在宽大的座椅里喝着香槟,嘴角时不时浮起笑意。
十五年前,他只是建材公司里一个普通业务员。工资不高,家里还欠着债,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长相和一张会哄人的嘴。
沈清禾是老板沈明山的独生女,性格安静,几乎没有恋爱经验。
高志远得知她喜欢旧电影,便连续看完几十部片子;听说她常去一家书店,他就每周在那里制造偶遇。
沈清禾胃不好,他每天送温热的早餐。她随口提过一款绝版唱片,他托人找来,在生日那天送到她手里。
不到半年,沈清禾便认定他是真心爱自己。
沈明山并不看好这段感情,总觉得高志远心思太活,可架不住女儿坚持。
婚礼办得十分体面,婚房也是沈明山全款购置,只写了女儿的名字。
高志远心里不满,表面却毫无异议。
他相信只要婚姻足够长,沈家的所有东西早晚都会落到自己手中。
婚后第一年,他确实扮演过好丈夫。
沈清禾怀孕时,他劝她辞掉设计院的工作,说家里不缺那份工资。
“你安心养身体,我负责赚钱。以后我养你和孩子。”
那时的沈清禾信以为真。
她不知道,高志远并不是心疼她,而是想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系。
儿子出生后,方桂珍以她不会照顾孩子为由,把高子航抱到自己房间。
沈清禾想亲自带,方桂珍便骂她娇气,说她连奶都不够,凭什么跟自己争。
高志远永远站在母亲那边。
时间一长,高子航越来越依赖奶奶,对母亲却越来越疏远。
高志远也逐渐卸下伪装。
结婚第四年,沈清禾在他的西装口袋里发现一张酒店停车票,时间正是他声称出差的那晚。
她刚提出疑问,高志远便摔了杯子。
“我在外面拼命应酬,你在家什么都不用管,还有什么不满意?”
“你整天查这个查那个,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闹散?”
方桂珍闻声赶来,不分青红皂白便扇了沈清禾一巴掌。
“男人在外面做事,你少疑神疑鬼。我儿子肯养你,你就该烧高香了。”
那一巴掌打散了沈清禾最后一点底气。
从那以后,她不再追问丈夫深夜去了哪里,也不敢检查他的手机。
四年前,沈明山突发心梗去世。
沈清禾尚未从丧父之痛中缓过来,高志远已经开始清点岳父留下的资产。
他以替妻子打理为名,拿走了银行卡、印章和证券账户资料。
他哄沈清禾签下一摞文件,说是商铺续租和家庭理财协议。
实际上,其中夹着资产代持授权和借款担保。
短短两年,数百万元便通过高志远控制的公司,转进了不同账户。
沈清禾并非从未发现。
她问过一次,高志远便将离婚挂在嘴边。
“你要是觉得我图你家的钱,那就离。孩子归我,你自己守着那点财产过吧。”
沈清禾没有工作,儿子又与她疏远。想到离婚后可能连孩子都见不到,她最终退缩了。
她一忍再忍,高志远便以为她已经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坐在商务舱里,他回想这些年的算计,心中只剩得意。
“志远,你笑什么?”
方桂珍端着果汁凑过来。
“我在想,等回去以后,江畔的房子该重新装修了。”
“是该换换。她挑的那些家具看着就不吉利。”
方桂珍压低声音,又问:“她要是没撑到咱们回去,丧事怎么办?”
“找家殡仪公司就行。该哭的时候哭一场,外人还能挑出什么错?”
“那商铺和存款呢?”
“先办继承手续。子航那份由我监管,到头来还是咱家的。”
两人说得投入,没有注意几排之后的高子航摘下了一边耳机。
少年隐约听见“继承”两个字,却没弄明白他们在谈什么。
他看着父亲和奶奶轻松的神情,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但游戏里的队友很快催促起来,他重新戴好耳机,把那点异样抛到了脑后。
04
新西兰正值初春,皇后镇湖面澄澈,远处山峰仍覆着积雪。
高志远一家住进每晚近五千元的湖景套房,白天乘游船,晚上去餐厅吃海鲜。
方桂珍见什么都想买,羊毛围巾、蜂蜜、保健品装满了半个行李箱。
高子航大部分时间都在玩手机,偶尔被父亲拉出去拍照,脸上也没有多少笑容。
高志远每天把一家三口的合照发到朋友圈,配文总是“替清禾看看远方”或者“带着她的心愿继续生活”。
不知情的人纷纷夸他深情。
到了晚上,他却躲进卫生间,与苏曼视频。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都看好装修样式了。”
苏曼穿着睡衣,语气娇嗔。
“急什么?人还没咽气呢。”
高志远点燃一支烟。
“最近她说话越来越费劲,估计撑不了太久。你先把那套公寓退了,等我回去就接你住江畔。”
“房本真在她名下,你能顺利继承吗?”
“她父母都没了,儿子又听我的。她还能把房子留给谁?”
高志远每隔几天便给沈清禾打一通电话。
第一次通话时,她还能完整地回答问题,只是声音显得疲惫。
第二次,她说胸口发闷,刚去医院输过液。
第三次,她接电话接得很慢,中途咳了好几回。
高志远嘴上让她请最好的护工,挂断后却笑着对母亲说:“快了。”
一个半月后,他再次拨过去,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也无人接听。
他连续打了三遍,沈清禾才终于接通。
“志远……”
她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高志远立刻坐直身体。
“清禾,你怎么样?为什么这么久不接电话?”
“刚才……起不来。”
电话里传来急促的喘息,紧接着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高志远努力维持焦急的语调。
“你等我,我马上订票回去。”
“不用了。”
沈清禾停了很久,像是连说话都耗尽了力气。
“我可能等不到你们回来。子航还小,别让他看见我最后的样子。”
“你别说傻话,我现在就回!”
“志远,照顾好孩子……”
话音未落,电话突然中断。
高志远盯着屏幕,脸上的焦急一点点褪去,最终变成狂喜。
“妈,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方桂珍从床上坐起来。
“那咱们赶紧回去?”
“不能太快。电话一断就回,反而像是一直等着她死。”
高志远算了算时间。
“再待四五天。她真出事,社区或者医院自然会联系我。到时我再表现得悲痛些。”
当晚,他特意订了一瓶昂贵的香槟。
方桂珍举着杯子,笑得满脸褶子。
“总算苦尽甘来了。”
高子航站在卧室门外,听见奶奶这句话,脚步停了下来。
“什么苦尽甘来?”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高志远转过身,迅速换上慈父的表情。
“公司有个拖了很久的项目谈成了。小孩子别问,赶紧睡觉。”
高子航看了看那瓶香槟,没有再追问。
几天后,国内仍没人通知噩耗。高志远实在等不下去,买了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
一路上,他已经安排好了之后的流程。
先确认死亡,再联系殡仪馆,然后以悲痛丈夫的身份处理后事。
等外人都看够了他的深情,他便去找律师办理继承。
至于苏曼,可以过一阵再接进门,免得落人口实。
飞机落地临江时,已经是傍晚。
高志远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直接带母亲和儿子赶回江畔小区。
站进电梯,他甚至提前酝酿好了眼泪。
可来到家门前,他却听见里面隐约有人说话。
高志远心头一紧,赶忙用钥匙开门。
锁竟然还能转动。
门被推开的瞬间,明亮的灯光照进楼道。高志远抬起头,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门口。
方桂珍从他身后探出头,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骤然惨白。
高志远手中的行李箱砰然倒下。
客厅里的景象彻底击碎了他沿途编排好的一切。
他忽然明白,自己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算计,早已成了一张正在收紧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