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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川,你若不想跟我待在一间屋,我去灶房旁边睡。”
新婚那晚,周文静抱着被褥站在门边,身上穿着我娘赶制的枣红褂子。院里还有人收拾酒席,碗碟碰撞声隔着窗户传进来。
我看见她已经藏不住的小腹,忍了整整一天的怒火顿时冲上头顶。
“酒席上叫娘叫得那么亲,进屋倒知道避嫌了?”
周文静垂下眼:“我知道你不情愿。我睡别处,至少你能安稳些。”
“你挺会替人着想。”
我堵住门,声音越说越冷:“没成亲就怀了孩子,还敢嫁给一个没跟你处过对象的人。村里那些话,你没听见?”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我明明知道这话伤人,却偏要把自己受的委屈,全变成刀子扎到她身上。
“我娘为了你,连亲儿子都肯赶出家门。周老师,你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没让婶子逼你。”
她攥着被角,眼眶泛红:“我想嫁给你是真的,可你若实在接受不了,我不会缠着你。”
“酒席都摆完了,你现在说不缠?”
我冷笑道:“是不是觉得我一个乡下木匠,娶到你这样的城里姑娘就该烧高香?哪怕你肚里的孩子来路不明,我也得忍着?”
她抬起头,嘴唇轻轻发抖。
“砚川,你可以怪我没早点说清楚,但别这样说这个孩子。”
那时我根本听不进去。
我骂她不知羞,骂她拿孩子找接盘的人,还问她是不是早算准了我娘会替她撑腰。
周文静没还嘴。
她把被褥放回椅子,背对着我躺到床沿。后半夜,我听见她压着嗓子哭,仍狠着心假装睡熟。
那时的我认定,整个村子里最冤枉的人就是自己。
成亲第三天,我陪她回县城。她带我拐进一条石板巷,站在一扇旧木门前敲了三下。
门开后,我看清里面那张脸,手里的礼篮猛地一歪。
这个人,我半年前见过。
那一刻我还不知道,自己新婚夜说出的每一句狠话,都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变成耳光,一下下落回我脸上。
事情得从一九九五年春天说起。
我叫陈砚川,那年二十四岁,家住临河县柳湾村。我爹去世得早,留下几样木工家伙,也留下了我和一身病痛的娘。
娘替镇上服装铺锁扣眼、缝衣边。每挣回几块钱,她都先买米和煤油,再把剩下的零钱压进一个旧茶叶罐。
我知道那钱是给我娶媳妇的。
“房顶还漏着呢,先换几片瓦吧。”
我每次这么说,娘都会瞪我:“瓦要换,媳妇也得娶。我不能等头发白透了,还看你一个人守着冷锅。”
我跟爹学过木匠活,打柜子、做门窗都不成问题。可村里活少,东家欠两块,西家赊三块,一年到头攒不下什么钱。
三月里,表哥陈启顺从外地回来,说北岭县的板材厂正在招工。
“砚川有手艺,一个月少说能挣一百八十块。管吃管住,干好了还能转长期工。”
我当场动了心。
娘却追问厂名、住处和招工条件。表哥被问烦了,拍着胸口保证,说厂里管事的是他朋友,绝不会让我白跑。
临走前,娘从茶叶罐里取出三十六块钱。
我嫌多,只想拿车费。她硬把钱塞进我内衣口袋,叮嘱我若找不到活就回来,千万别为了面子在外面熬。
“空着手回来也是我儿子,听见没有?”
我答应得敷衍,到了北岭才知道,她的担心没有一句多余。
板材厂确实缺人,缺的却是会开带锯和压刨机的熟练工。我会手工刨木、开榫,却连机器的开关都认不全。
管事的让我试了一次,便摆手叫我走。
我追上表哥,问他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他不耐烦地说,是我自己没把本事讲清楚,害他在人前丢脸。
随后他借走我二十块钱,说要买烟托关系,让我在汽车站旁等着。
我从上午等到天黑,没见他回来。
第二天找到他住过的旅店,老板告诉我,他天刚亮就坐车去了南边。
我不肯相信,在站口又等了半日。直到口袋里只剩几枚硬币,才明白他把我扔下了。
我跑遍附近几家厂子,没有一家肯让外乡人当天上工。为了省住宿费,我夜里就蜷在候车棚的长椅上。
第三天下午,北岭下起冷雨。
我衣裳湿透,脑袋像被人拿铁锤敲过。售票员锁门时,我还靠在屋檐下,想着熬到天亮便能坐最早一班车回家。
“小伙子,你等谁呢?”
一个提菜篮的老人停在我跟前。他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中山装。
“等明早的车。”
我想站直,却一阵眩晕,扶住墙才没有摔倒。
老人摸了摸我的额头,立刻沉下脸:“烧得烫手,还在雨里待着,你不要命了?”
我怕他以为我是骗子,忙说身上没有多少钱。
“谁跟你谈钱了?”
老人一把架住我:“我家就在板材厂后面,先进去换件干衣裳。你家里难道没人等你?”
听到这句话,我想起我娘,鼻子莫名发酸。
老人把我领进厂后的一排平房。他姓周,是板材厂退休的记账员,大家都叫他老周。
他找来一身旧衣服,又请厂医给我打针。等我喝完热粥,外面的雨已经敲得屋瓦噼啪作响。
“先睡一觉,退了烧再说。”
老周替我压好被角,问了我的姓名和住处。我只说了柳湾村,刚想再讲清楚属于哪个乡,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半夜里,有人一次次替我换额头上的湿毛巾。
那是个年轻姑娘。
我睁开眼时,只能借煤油灯看见她模糊的侧脸。她扶我喝水,叫我别急,说老周去厂医家取退烧药,很快回来。
后半夜,药劲起了作用,我出了满身汗,神志也渐渐清醒。
姑娘坐在窗边看书。我问她是不是周大爷的女儿,她点点头,说自己叫文静,白天刚从师范学校回来。
我跟她讲了找工的经过,也讲了我娘还在家里等消息。或许是那场雨太大,也或许是人在落魄时格外脆弱,我把许多不该对陌生人说的话都告诉了她。
她也说起自己的烦恼。
她毕业后一直想去乡下教书,父亲舍不得她吃苦,亲戚又说女孩子最好留在城里找份清闲工作。她嘴上没反驳,心里却早有主意。
我们说了很久。
天快亮时,我冷得发抖,她坐到床边替我掖被角。我握住她的手,问她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
她没有抽开。
后来发生的事,我只记得一些零碎片段。
我记得她问我是不是已经清醒,我说自己知道她是谁;记得我贴近她时停下来问过一句,她红着脸点了头。
我也记得窗外雨声很大,她伏在我肩上,眼泪落得滚烫。
可天亮醒来,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昨夜的一切混在高烧和药劲里,像一场不真实的梦。我越回想越觉得荒唐,甚至怀疑那位姑娘是否真的来过。
老周告诉我,女儿一早接到学校通知,赶去县教育局交材料了。
他见我能下床,便把十几块钱塞进我的包袱,骑自行车送我去车站。
“钱有了再还,眼下先回家。”
我想写下他的地址,他却说车快开了,让我以后沿着板材厂后墙找,拐进第二排平房就是。
车子启动后,他还站在路边挥手。
我一路攥着那几张零钱,暗暗发誓一定回来道谢。至于那个雨夜,我既不敢相信,也羞于细想,更不可能回家告诉我娘。
我到村时,娘正在窗下缝衬衫。
看见我瘦了一圈,又拎着空包袱回来,她没问工钱,只先摸我的额头,再去灶房给我煮面。
我把表哥骗走路费和老周救我的事讲了,隐去了那个姑娘。
娘往锅里卧了两个鸡蛋。
“工作没找到能再找,人平安回来就好。老周师傅借的钱要还,救命的人情更不能忘。”
几天后,表哥回村,还想拿临时有事来敷衍。
娘堵在院门口,没骂一句脏话,却让他当着几个邻居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你拿走砚川的钱,又把生着病的他扔在外地。以后别说你是他哥,我们家不敢认这样的亲戚。”
表哥灰溜溜走了。
我养好身体后,娘托人把我送进镇上的家具作坊。起初我只搬料、磨木板,后来师傅见我榫卯做得稳,才让我跟着打衣柜。
第一次领工资,我便把欠老周的钱另包起来。
可作坊赶着交一批嫁妆柜,师傅不准请假。等忙完,已经入夏,我欠下的人情也就这样拖了下来。
六月初,柳湾小学来了一位代课老师。
她叫周文静。
我第一次正眼见她,是在一场大风后。教室窗框松了,她踩在课桌上,拿绳子捆那扇摇摇欲坠的窗。
我下工路过,连忙扶住桌角。
“先下来。这么绑,风再大一点,玻璃会砸着孩子。”
她低头看了我许久,才轻声问:“你会修吗?”
“我就是干这个的。”
我回家取了锤子和木条,把窗框重新加固。她一直在旁边帮我递钉子,偶尔看我一眼,神情说不出的复杂。
修完后,她拿出一小包炒花生。
“学生家里送的,你带回去吃吧。”
我没要,她却塞进我的工具袋。
“今天幸亏遇见你。陈师傅,别让我欠你这个人情。”
我当时只觉得她声音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后来学校的桌椅坏了,她常来找我。她说话温和,办事却很有主意。
有次乡里来人查看校舍,说几张歪腿课桌还能凑合用。周文静没争,只把最破的一张搬过来,请对方坐下填表。
那人刚落座,桌腿便向外一撇。
“孩子们每天趴在这样的桌上写字。”
她看着那人:“您若觉得没问题,就坐在这里把剩下几张表填完。”
第二天,乡里送来了新木料。
我帮忙卸车时笑她,看着文静,脾气倒不小。
她把清单塞给我:“为了孩子,该争的不能让。你有空笑,不如帮我看看哪些桌子还能修。”
我接过清单,心里莫名欢喜。
娘也很喜欢她。
周文静见孩子的棉鞋开线,会拿来请娘缝补,还坚持付工钱。学校做窗帘时,她把尺寸和颜色分得清清楚楚,不让娘夜里费眼重找。
娘每次从学校回来,都要念叨她几句。
“周老师模样好,心也细。谁家娶了她,是有福气。”
我故意说:“您这么喜欢,认她当闺女吧。”
娘瞧了我一眼:“我倒是想,就怕有人心里不乐意。”
那时我已经喜欢上了周文静。
下工经过学校,我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看见她还在批作业,我就琢磨教室里是不是又有东西该修。
她似乎也总有话想跟我说。
有天傍晚,她问我春天是不是去过北岭。我以为娘把丢工作的事告诉了她,顿觉脸上无光。
“去过,没找到活。”
“你在那里淋过雨,对吗?”
我愣了一下:“我娘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她望着我,眼底像压着许多话。可上课铃突然响了,孩子们跑进教室,她只能先去上课。
后来她又找过我两次。
一次是放学后,一次是我去修讲台时。每次她才开口,旁边就有人过来。她越是欲言又止,我越觉得她在可怜我的落魄。
八月底,村里忽然传出她怀孕的消息。
最先告诉我的是作坊里的刘师傅。他媳妇在卫生院帮工,亲眼看见周文静做检查。
我一下午都在走神。
那段时间,我早把她当成了自己喜欢的人。听说她怀了别人的孩子,我心里像塞进一把潮湿木屑,闷得喘不过气。
傍晚经过学校,她独自坐在讲台旁,脸色有些苍白。
“你去过卫生院?”我站在门口问。
她慢慢合上作业本。
“砚川,我正想找你。等孩子们都走了,你能不能留下来?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我莫名害怕听见答案。
“今天不行,作坊还等着我送工具。”
她看了我一会儿,轻声说:“那明天吧。不能再拖了。”
可第二天,流言已经传遍全村。
有人说孩子父亲是城里人,始乱终弃;有人说她故意跑到偏远村庄躲闲话。还有人见我常去学校,便问孩子是不是我的。
我回家质问娘,娘却平静地说:“你把文静娶进门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知道她怀孕了?”
“知道。”
“知道还让我娶?”
娘把饭盛好,推到我面前:“先吃。办婚事要添的东西多,明天我去找你王婶商量。”
我压住饭碗:“孩子是谁的?”
她不回答,只问我喜不喜欢周文静。
“喜欢是一回事,替别人养孩子是另一回事。您总得让我明白为什么。”
娘沉默良久。
“有些话得由文静自己说。你只告诉我,这门婚事答不答应。”
“连原因都不肯讲,我不答应。”
从那天起,我们母子一说话就吵。
周文静来过一次,站在院门外不肯进屋。她说只想单独跟我谈谈,我却认定她们早已商量好。
“我娘前脚逼婚,你后脚就来找我,还有什么可谈的?”
她脸色发白:“我没让婶子逼你。”
“那你去告诉她,别拿断亲吓唬我。”
她攥紧衣角,又慢慢松开。
“好,我会说。可你别因为我伤婶子的心。”
她走后,娘站在灶房门口看了我很久。
那天晚上,娘又问了一遍。我仍不肯,她第二天便把我的衣裳收进布包,摆在堂屋门旁。
“你既然能自己做主,就搬出去过。”
我气得手都发抖:“为了一个外人,您连亲儿子都不要了?”
娘眼圈通红,语气却没有松动。
“你不娶文静,就别再进这个门。”
“为什么?”
“现在不能告诉你。”
“连为什么都不说,就叫我赔上一辈子?”
娘背过脸:“你愿意怎么想都行。”
我搬去刘师傅家住了两夜。
冷静下来后,我越来越明白,娘不是一时赌气。父亲去世后,我们母子相依为命十几年,她若不是握着一个天大的理由,绝不可能这样逼我。
第三天,我拎着布包回家。
“婚事我答应,您别再说断亲。”
娘手里的针掉在地上。她扶住桌沿,低着头掉了很久的眼泪。
周文静知道后,反而来问我是不是真心愿意。
“你若只是怕婶子难过,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正刨一条凳腿,听完没有抬头。
“我若反悔,她就真不认我了。”
“婶子是疼你才着急。”她眼眶发红,“我不想你将来恨她。”
“我已经答应娶,你也愿意嫁,事情就这么定吧。”
她没再说话,脸上也没有半分将要成亲的喜悦。
婚礼办得很简单。
娘把茶叶罐里的钱全拿出来,买了肉、鱼和两包糖。她给周文静做了枣红褂子,又把父亲留下的外套改小,让我穿着迎亲。
王婶帮忙蒸馒头时,悄悄劝我别把外面的闲话带进新房。
“人过日子不能只凭猜。你有疑问就问,别没听完解释,先把罪名扣在人家头上。”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始终堵着一团火。
周文静敬茶时,叫了娘一声“妈”。
娘接过茶,眼泪立刻涌出来。她慌忙偏过头,像是怕别人看见。
当晚宾客散尽,我终于把压了多日的怨气全发泄到周文静身上。
我骂她不知羞,骂她利用我娘,还说她肚里的孩子来路不明。
她只在我侮辱孩子时反驳了一句,随后便再没开口。
第二天清晨,她仍早起熬粥,还在我的布袋里放了两个馒头和一包咸菜。
我到作坊才看见。
刘师傅见我对着锯床发呆,赶紧夺走我手里的木料。
“新婚第二天就不要手了?心里有事也得先离机器远点。”
我一整天都在想她昨晚的眼泪。
傍晚路过学校,我看见她坐在门口替学生缝书包。一个孩子提到我,她手中的针停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
我躲在院墙外,始终没有进去。
第二天,娘让我去学校拉坏桌子。我知道她是给我们制造说话的机会,还是推着板车去了。
周文静正在教两个孩子写字。她让我等一会儿,说教完便帮我抬,我逞强扛起桌子,桌角一下撞到门框。
她过来扶住另一头。
“你若把门撞坏,明天还得再来一趟。”
我听得出她是在给我台阶,却当着孩子们的面说不出道歉的话。
晚上,娘提醒我第三天该陪媳妇回门。
她备好鸡蛋、白糖和一块布,又叫我把柜里的点心带上。
我忍不住问:“您去过她家?”
“去过。”
“她家里人知道您是怎么逼我娶她的吗?”
娘没有生气,只看向周文静:“明天到了家,你们把该说的话都说开。”
夜里,周文静坐在桌边批作业。我把点心摆进竹篮,终于向她道了歉。
“新婚那晚,我说得太过分。”
她停下笔,直直看着我。
“确实很过分。”
她没说原谅,我反倒松了口气。若她仍旧一味忍让,我心里只会更加难受。
“可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我低声问:“我娘为什么非让我娶你?你为什么愿意嫁?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
她眼眶渐渐红了。
“你有资格知道。是我胆小,拖到今天还没把话说完整。”
“现在说。”
她看了一眼隔壁娘的房门,声音发颤:“明天到我家,让我和父亲一起告诉你。再等最后一晚,好吗?”
我不愿意再等,可见她脸色苍白,终究点了头。
第三天早晨,娘把礼物装进竹篮,叮嘱我骑车慢些。
“无论听到什么,都让文静把话说完。别像前几天那样,凭半句话就伤人。”
周文静坐在自行车后座,一路只扶着车架。经过一段坑洼路时,我叫她抓稳,她犹豫片刻,轻轻攥住了我的衣角。
进县城后,她带我拐过几条街。
卖豆腐的大婶认出她,笑着问是不是带新姑爷回门。她低声应了,我第一次听别人当面叫我“姑爷”,心里五味杂陈。
到了石板巷,她在一扇旧木门前停下。
她把竹篮上的红布重新铺平,指尖一直在抖。
“回自己家还紧张?”我问。
她望着我,眼底浮起泪光。
“我怕你听完真相,会更恨我。”
院里传来脚步声。
门闩拉开,木门缓缓向里退去。
开门的老人看见我,当场愣住。我也认出了那张曾在北岭车站雨幕里出现过的脸。
竹篮险些从我手中掉下去。
“周大爷?您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