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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知微出现在主席台中央时,我手里的会议材料险些掉在地上。
四年没见,我设想过无数次重逢,却从未想过,她会以岚州市新任市长的身份回来。
更没想过,重逢的地方会是全市干部大会。
台下坐着上千名干部,我藏在生态环境局的队伍里,隔着十几排座位,仍觉得她第一眼就看见了我。
沈知微穿着深色套装,神情冷静,讲话时不疾不徐。她比四年前清瘦许多,眉眼间却多了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锋利。
她是我的前妻。
我们从大学相识,相恋六年,结婚七年,最后只用不到二十分钟办完了离婚手续。
离婚后的四年,我们没有见过面,也没有联系过。
她去了省里,我留在岚州,从普通科员升成生态环境局副局长。旁人说我步步高升,只有我知道,这个位置像一把钝刀,日日抵着我的良心。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坐在我前面的方建成回头看了我两次。这个挺着肚子的局长显然也认出了沈知微,眼底的惊讶很快变成了审视。
方建成当年是我的分管领导,如今掌管全局。他知道我和沈知微的关系,也知道我们为何离婚。
主席台上,市委副书记杜培山侧身同沈知微说了句话。
她微微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杜培山曾经负责全市招商工作,四年前把江岳新材料项目当成自己的最大政绩。如今,他已经是岚州权力核心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我忽然有种感觉。
沈知微的到来,不是一次普通的人事调整。
就职讲话临近结束,台下响起翻动材料的声音。许多人已经准备起身,却见沈知微重新扶住了话筒。
“会议结束前,我还要说一件私事。”
整个会场顿时安静下来。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准确地停在我身上,随即抬起右手。
“生态环境局那位周副局长。”
周围的人同时转头。
我坐在那里,像被无数束灯光钉在椅子上,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沈知微的声音依旧平稳。
“今晚回老房子,把我那件白衬衫洗了。”
会场静了几秒,随即响起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知道我们过去的人神情微妙,不知道的人忙着向旁边打听。短短半分钟,我和沈知微离婚的旧事便传遍了几排座位。
一个副局长,被担任市长的前妻当众使唤。
不管这句话是旧情未断,还是故意羞辱,都足够成为岚州官场未来几个月最热闹的谈资。
方建成费力地转过身,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周叙,沈市长还惦记着你呢。”
他嘴上说得客气,眼神却像在衡量一件即将失去价值的东西。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胸口积压了四年的愧疚和屈辱,在那一刻全都变成了愤怒。
沈知微可以恨我。
可她不该当着上千人的面,把我最后一点尊严也踩在脚下。
就在我准备起身离场时,手机在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我借着翻会议材料的动作低下头,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别动。你领口下面有东西,回家再说。”
我后背瞬间绷紧。
手指沿着衬衫领口往下摸,在靠近锁骨的位置,触到一个米粒大小的硬物。
那东西用磁片贴在衣料内侧,如果不是有人提醒,我根本不会察觉。
我抬起头。
沈知微已经合上材料,神情淡漠地接受全场掌声,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吩咐。
她没有再看我。
我却忽然明白,那场突如其来的羞辱,或许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02
回到生态环境局后,整栋办公楼都安静得反常。
同事们看见我便停下交谈,等我走过去,身后又立刻响起压低的议论声。
连平日最热情的小韩,也只是给我送来一份文件,放下后匆匆离开。
我刚坐下,方建成便端着保温杯走进办公室。
他随手关门,脸上摆出一副替我担忧的模样。
“小周,沈市长刚到岚州,可能想借你立威。你们从前毕竟是夫妻,她心里有怨,也可以理解。”
“都过去了。”我说。
“有些事,嘴上过去了,心里未必能过去。”
方建成坐到我对面,盯着我的表情。
“她有没有提前联系过你?今天那句话,是不是另有意思?”
我摇头,故意露出几分难堪。
“方局,我要知道她会来,今天就请病假了。”
方建成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我的肩。
“别灰心。她是市长,也不能因为私人恩怨就毁掉一个干部。真受了委屈,局里会替你说话。”
这番话听上去像安慰,实际上每个字都在试探。
他想知道沈知微对我究竟是什么态度,更想知道我会不会因为旧情,成为她插进生态环境局的一只手。
我垂下眼睛,装出心灰意冷的样子。
“她恨我是应该的。当年那份环评,是我签的字。”
方建成眼神微微一变,随即叹了口气。
“过去的事情就别再提了。江岳新材料这些年解决了多少就业,你当初的选择,也不能说完全错。”
他说完便起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脸上的沮丧也跟着消失了。
四年前,我还是审批科的一名业务骨干,负责审核江岳新材料一期工程的环境影响评价。
那是杜培山亲自引进的项目,号称投资四十亿元,能给岚州带来三千多个岗位。
从立项开始,全市一路绿灯。
可在审查材料时,我发现企业送来的排放数据与采样记录对不上。
其中几种有毒有机物的实测浓度,远高于报告中的数字。一旦项目投产,污染物就可能通过地下暗管排进岚江支流。
我把问题汇报给方建成。
当时他还是分管副局长,只看了两页材料,便将文件推回我面前。
“第三方机构已经盖章,你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我坚持要求重新检测,他的脸当场沉了下来。
第二天,江岳新材料的老板彭万江找到了我。
他没有送钱,只带来两份复印件。
一份是我父亲所在机械厂的解除劳动关系通知,另一份是我母亲学校的岗位调整文件。
父亲刚做完心脏搭桥,母亲还有两年退休。彭万江告诉我,只要我在环评意见上签字,两份通知都会撤回。
不签,他们不仅会失去工作,我父亲的医疗报销也会被重新核查。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句轻飘飘的“顾全大局”,可以压在一个人全家的生计上。
那天晚上,我把事情告诉了沈知微。
她当时在市发改部门工作,听完后只问了我一句:“如果这条河边住的是你父母,你还签不签?”
我答不上来。
她让我把材料交给省级部门,哪怕丢掉工作,也不能拿成千上万人的健康换父母的安稳。
我却害怕了。
我怕举报材料到不了省里,自己先被清理出去;更怕父母因此受到牵连。
我们争吵到凌晨,沈知微摔门离开。第二天,我在审批意见上签下了名字。
项目顺利通过,父母的工作保住了。
半年后,我被破格提拔为审批科副科长。
所有人都说我遇上了好机会,只有沈知微看着任职文件,眼里没有一丝喜悦。
她说:“周叙,你升得越快,我越害怕。”
一个月后,她搬出家。
办理离婚那天,她没有哭,只在签字前问我,有没有后悔。
我说没有。
其实那两个字,是我这辈子说过最违心的话。
离婚后,我悄悄整理过江岳新材料的原始资料,还把几张存在问题的采样单寄往省里。
可寄出的材料石沉大海,相关检测机构不久也注销了。
我以为所有证据都被销毁了。
这些年,江岳新材料多次扩建,岚江下游几个村子的地下水却越来越差。
我申请过复查,每次都被方建成以“手续齐全”为由压回。
而我的职务不断上升。
副科长、科长、副局长。
他们用职位和待遇把我困在那份签字文件上,让我既没有资格装清白,也没有胆量揭开旧账。
如今沈知微突然来到岚州,杜培山和彭万江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们最怕的,是她追查江岳新材料。
而我这个亲笔签过字的人,既是最危险的证人,也是随时可以被推出去顶罪的替身。
03
晚上九点,我开车去了城西的旧小区。
那套房是我和沈知微结婚第二年买的。离婚时我把房子留给她,她却一直没有出售。
四年来,那里既没人居住,也没人打理。
我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家具罩着防尘布,空气里有一股封闭太久的陈旧气味。
沈知微坐在窗边。
她已经换下白天的套装,只穿着灰色针织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
桌上放着一件白衬衫。
那是她离开时忘在衣柜里的旧衣服,也是我们从前约定过的暗号。
刚结婚那几年,只要谁先说“白衬衫该洗了”,就代表有些话不方便在电话里讲,要回家面谈。
我已经四年没有听见这句话。
“门外没有人跟着你。”她说,“进来吧。”
我没有坐,先把领口内侧的硬物取了下来。
“这是什么?”
沈知微看了我片刻,声音很轻。
“定位器,也是录音装置。”
“你找人放在我身上的?”
“会议签到时,有工作人员帮你调整胸牌。那个人是省里联合调查组的。”
我把东西放在桌上。
“所以今天那场戏,也是调查组安排的?”
“主意是我出的。”
她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杜培山的人从我进岚州起就在盯着我。我如果私下找你,你活不过一个星期。”
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当众羞辱我,就能保住我的命?”
“至少能让他们相信,我们仍然是仇人。”
沈知微说,省里半年前收到多封关于江岳新材料的举报。举报不仅涉及污染,还牵出土地交易、工程回扣和干部利益输送。
几名知情人先后改口,还有一名检测员在准备作证前遭遇车祸。
调查组怀疑,岚州内部有人提前泄露消息。
因此她以市长身份调任岚州,真正任务却是配合省里秘密调查。
“你是当年的经办人,也是杜培山他们认定的替罪羊。他们看见我公开针对你,才可能放心接近你。”
我盯着她。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因为四年前那封举报信。”
我怔住了。
沈知微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发黄的采样单。右下角有我用铅笔做的记号,是我当年寄出去的材料之一。
“信没有石沉大海。它被人扣下后,缺了一部分内容,但这张采样单被一名老干部留了下来。”
“去年清理档案时,它才被重新发现。”
她望着我,眼神复杂。
“周叙,你签过那份报告,也确实做错了。可你没有完全放弃补救,所以我愿意再信你一次。”
我胸口像压着一块沉石。
四年前我最想听见这句话时,她已经离开。如今她终于说出口,我们之间却隔着一桩随时可能要人命的案子。
我指着桌上的黑色小装置。
“它究竟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