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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高平,“中国古建第一县”的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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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中秋国庆假期,一场名为“问祖炎帝 祈福高平”的全域打卡活动,让山西高平迎来了一轮旅游热潮。游客手持一本打卡册,穿行于村庄、古寺和山间。全市22处国保单位、18处景区景点组成了40个打卡点,游客每到一处便可盖章留念,完成相应任务后,还能领取当地农特产和文创礼包。

假期期间,高平全市22处国保单位累计接待游客32.7万人次,是去年同期的4.9倍;高平全市累计接待游客120万人次,旅游直接收入约2100万元。

高平历史上属于上党地区,也是长平之战的发生地、炎帝文化的重要传承地。这里登记在册的不可移动文物有1574处,其中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2处,国保单位总数为全国县级第一,有“中国古建博物馆”之称。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古建筑并不为游客所熟悉。

2024年,改变突然到来。国产游戏《黑神话:悟空》上线后,山西古建筑受到空前关注,高平铁佛寺的彩塑成为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文化景观。当年8月24日,长期未正式对公众开放的铁佛寺开门迎客,大批游客循着游戏中的艺术形象来到这里,也开始认识高平更多的古建筑。

此后两年,高平逐步扩大古建开放范围,完善讲解和旅游服务。曾经安静的古寺迎来排队的游客,文保员开始频繁接受采访,一些沉寂的村庄出现文创店和旅游设施。对于这座拥有丰富历史遗存的城市而言,古建热潮不仅带来了游客数量的增长,也改变着文物保护与地方生活的关系。


高平圣仙翁庙,游客在拍摄帝王封禅壁画。本文图片均为澎湃新闻记者 高丹 摄

一座古寺的突然走红

“屋子虽小,都是国宝。首次开放,绝不失望。佛祖神像,诸天满堂。造型夸张,神采飞扬。”在高平市米山镇的铁佛寺,游客还未进入正殿,常常就能听到这样一段朗朗上口的顺口溜。说话的人是保安赵剑飞,游客称他为“保安小赵”。铁佛寺正式开放后,赵剑飞在这里负责安全和参观秩序,因为一口带着高平乡音的顺口溜,他逐渐成了网络上的名人。


保安小赵

铁佛寺院落不大,正殿面积只有约72平方米,却保存着一组极为珍贵的明代彩塑。寺院始建年代不详,金大定七年(1167年)曾铸造铁佛,因而得名铁佛寺。现存建筑主要为明清时期遗构,2019年入选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走进正殿,释迦牟尼佛、文殊菩萨、普贤菩萨以及二十四诸天等27尊主要塑像排列在有限的空间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两侧的二十四诸天彩塑。这些护法神有的披甲执兵,有的袒胸露臂,有的怒目圆睁、头发倒竖,衣纹仿佛随风翻卷,姿态充满力量感。与通常庄严端坐的佛教造像相比,这组雕塑具有十分鲜明的戏剧性。

古代工匠综合使用木骨、泥塑和铁丝造型等技术,使塑像的身体、衣饰乃至须发呈现出复杂的动态效果。2017年,文物部门修缮正殿时,在柱子上发现一处明嘉靖十五年(1536年)的墨书题记,为确定这组彩塑的制作年代提供了重要依据。

铁佛寺正式开放后,游客涌入米西村。对不少年轻人而言,这是他们第一次专门为了欣赏古代彩塑,走进一座乡村寺庙。赵剑飞原本的主要工作是维护秩序。因为殿内空间有限,游客需要分批进入,不能长时间停留。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他便尝试给大家介绍寺庙的历史和塑像特点。后来,他将讲解内容编成了顺口溜,许多人听完还要拍摄视频,赵剑飞的讲解因此在网络上传播开来。


铁佛寺明代彩塑

铁佛寺一侧的厢房里,住着文保员王改英一家,他们则见证了这座古寺过去数十年的日常生活。王改英一家与铁佛寺的关系可以追溯到上世纪50年代,当时,她的婆婆一家搬入寺中居住,此后数十年,寺院既是生活空间,也是全家人长期照看的地方。

过去,来铁佛寺参观的人不多,王改英每天清扫院落,留意建筑和塑像的状况。遇到雨雪天气,她还会担心屋顶漏水。婆婆去世后,王改英继续承担看护工作,后来女儿、孙女也参与其中。几代人的生活,与这座古寺联系在一起。

2024年之后,平静的生活发生了变化。王改英发现,越来越多的陌生人来到院子里,参观完彩塑,还想看看她住了多年的房间。许多游客亲切地称她为“王奶奶”,她通常会答应他们的请求。有人问她,这样会不会觉得麻烦,王改英回答:“不会,我是想把这些古老的东西让小辈们都来看一看,以前的工匠多厉害。”


王改英

游客增多,也给铁佛寺所在的村子带来了新的生意。铁佛寺周边开始出现小吃和文创摊点,王改英的女儿和家人也销售起印有二十四诸天形象的书签、钥匙扣等文创产品。古寺不再只是村庄里的一处文物,也开始成为当地居民新的收入来源。

壁画里藏着一座北宋城市

距高平城区约20公里处的山麓,坐落着开化寺。这座寺院原名清凉寺,可以追溯到唐末五代。北宋天圣八年(1030年),寺院改额为“开化禅院”。如今,这里保存着唐代墓塔、宋代大殿,以及金、元、明、清历代建筑和碑刻,是一处具有连续历史遗存的古建筑群。

开化寺最珍贵的遗存是大雄宝殿和殿内壁画。大雄宝殿建于北宋熙宁六年(1073年),殿内三面墙壁保存着面积约88.68平方米的北宋壁画,绘制于1092年至1096年间。这批壁画不仅是中国现存最重要的宋代寺观壁画之一,还因为描绘了大量社会生活场景,被称为壁画界的《清明上河图》。


开化寺

但面对游客,开化寺讲解员的介绍通常并不从壁画开始,而是从北宋寺院的建筑结构说起。她指着大殿的斗拱解释,中国古建筑屋顶的重量很大,古代工匠通过斗拱实现支撑与荷载,“我们中国古建筑为什么屹立千年而不倒,秘诀就在斗拱上面。”她说。

不过,游客最期待的还是壁画。出于文物保护需要,大雄宝殿内部通常不向游客开放,参观者主要通过配殿内一比一复制的壁画了解原作。讲解员们带着游客来到西壁壁画前,开始讲述画面里的故事。


游客在配殿内欣赏壁画

西壁壁画中,佛教人物与世俗场景相互交织,几十个不同的故事节点被安排在同一面墙上。它除了描绘庄严的佛国世界,也还原了北宋时期的市井生活。

与一些将画面分割为独立区域的佛教壁画不同,开化寺壁画采用了多中心、卷轴式的叙事方式。不同时间发生的事情可以同时出现在画面中,观众需要根据人物行动和场景变化,寻找故事发展的线索。

故事虽然来自佛经,但画师在表现善友太子考察民间疾苦时,安排了四组生动的社会生活场景:农民耕作、妇女纺织、渔民捕鱼,以及集市上出售肉类的商贩。画面中的农具,至今仍可以辨认形制。这些细节不仅说明古代工匠具有敏锐的观察力,也为今天研究北宋时期的农业、手工业和商业活动留下了宝贵的图像资料。

东壁壁画则展现了另一种风格。画面主要描绘佛经中的说法场景,其中还有演奏和乐舞的内容。讲解员特别让游客注意这些表演者的形象。“高平是上党梆子之乡,我们有最早的金代戏台,这幅图也从侧面反映了高平悠久的戏曲文化传统。”他说。


开化寺壁画细节

宏大的壁画之外,寺院里也有一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小细节。在建筑后部,一组小狮子的造型吸引了游客。几只小狮子姿态各异,挨在一起,有的仿佛相互依偎。参观者开玩笑说,这像是“一家几口”聚在一起。对于这些动物形象,工作人员并没有给出明确的宗教寓意,但古代工匠的趣味,仍然能从中显现出来。


狮子石雕

讲解员们表示,因为全域打卡活动,前段时间寺院游客明显增加,高峰时期一天有两三千人,有时甚至达到四千多人。让文保员印象深刻的是,许多本地人过去也不知道高平有22处国保单位,这次拿着打卡册,才开始逐处参观。

抬头寻找一朵莲花

在高平市米山镇的大粮山腰上,定林寺依山而建,四周林木环绕。这座寺院创建年代不详,今天保存的建筑具有宋、金、元、明、清不同时期的特点,其中雷音殿和山门楼阁内的莲花藻井,最受游客关注。

定林寺讲解员庞文君说,来到定林寺的游客,一般首先会寻找藏在山门阁楼顶部的莲花藻井。定林寺山门为重檐歇山顶建筑,外观上并不起眼,但走上阁楼抬头观看,便能发现一座结构复杂、装饰华丽的八角形藻井。斗拱层层向内收拢,十三朵莲花分布其间,彩绘与木雕相互结合,构成了一件精巧的古代建筑艺术品。


定林寺

这是山西现存元代藻井中的珍贵实例。中国古建筑设置藻井,包含防火祈愿的寓意。古人认为水能克火,因此在建筑顶部装饰莲花、荷叶等水生植物。定林寺藻井不仅保留了这种传统观念,也体现了元代木雕和彩绘工艺的水平。

庞文君特意指着其中的垂莲提醒:“它的垂花柱和花朵是一体的。”古代一些装饰会在花心镶嵌琉璃,时间久了容易脱落,定林寺的垂莲则把花朵与主要木构件结合在一起,结构更加牢固。藻井上的部分颜色,曾在1997年前后进行过修补,因此今天看到的鲜艳彩绘,也包含后世维护的痕迹。


定林寺莲花藻井

不过,直到不久前,游客还很难完整欣赏这件文物。过去山门阁楼内部有一部分楼板遮挡视线,游客只能从旁边狭窄的空间仰头观看,每次只能容纳一人。“原来大家老是排队,一次一个人只能侧着看,看不完整。”庞文君说。

今年“五一”期间,寺院调整了这部分遮挡空间,拆除了影响观赏的楼板。游客终于能够从更完整的角度观看藻井。对于一座古寺而言,这样的变化并不算大,却明显改善了参观体验。


莲花藻井细节

从山门继续向内,便是雷音殿,重建于元延祐四年(1317年),梁架结构仍可见宋代建筑传统的影响。殿前还保留着宋代石经幢,屋脊上的部分琉璃构件则为金代遗存。不同年代的建筑技术和装饰风格集中在一座寺院中,使定林寺成为研究古代建筑演变的重要实物资料。

定林寺还保存着明代嘉靖四年(1525年)绘制的壁画,分布在殿堂两侧,每侧五铺,画面之间用墨线分隔。庞文君介绍,虽然主题严肃,但人物神态和服饰描绘得十分细致。“其实里面人物表情的细微处都能看得很清楚。”

与开化寺那些能够根据佛经辨认情节的壁画相比,定林寺壁画的某些细节仍需要进一步研究。“每一幅到底是什么故事,没有完整的文字留下来,我们也是自己琢磨,慢慢地看它到底是什么内容。”庞文君说。有些游客专门来研究壁画,能够提出很深入的问题,讲解员也需要不断学习。

“以前来的人没有这么多,2023年以后慢慢多了,2024年古建走红了以后,人就更多了。”庞文君说。游客数量增加,意味着寺院需要投入更多精力维护秩序、检查设施和提供讲解。文保员原本以日常巡查为主的工作,也逐渐增加了公共服务的内容。

古建热进入村庄生活

在高平市寺庄镇伯方村,古建热带来的变化更加直接地进入了村庄生活。这里是中国历史文化名村、中国传统村落,保存着庙宇、祠堂和明清民居等众多古建筑。与位于山间的寺院不同,伯方村的古建筑分布在日常居住的街巷中,有些过去长期作为住房、仓库或生产生活空间使用。

村中的总圣仙翁庙,是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主要供奉八仙之一的张果老。寺庙的建筑结构复杂,山门、倒座戏台、钟鼓楼、玉皇阁、献殿和正殿沿中轴线展开,保存着不同时期的建筑遗存和精美壁画。

文保员王亭亭在这里工作了四五年,带领游客参观时,她先站在山门前,指着两侧的楼阁提示:“从这个角度看,我们可以看到四楼并立,就像我们村子的守护神一样,守护着整个村庄。”


总圣仙翁庙

总圣仙翁庙里保存着大量精美砖雕,有些描绘八仙故事,有些则通过动物形象表达吉祥寓意。王亭亭指着一处砖雕说:“在这上面有个猿猴,有个蜜蜂,就是封侯拜将的意思。”另一处装饰将獾和喜鹊组合在一起,寓意“欢欢喜喜”,还有“吉庆有余”“松鹤延年”“五谷丰登”等传统题材。

总圣仙翁庙最有价值的遗存之一,是正殿中的道教壁画。画面中的帝王、文武百官、侍女、道士和众多神仙交错出现,既反映了道教信仰,也包含丰富的民间故事。

壁画上还有一处有趣的细节:一扇半开的门后,出现了一个人物。王亭亭介绍,这给画面留下了没有完全展现的空间。“一整幅壁画的篇幅是有限的,而我们的想象力又是无限的。”她认为,古代画师正是通过这种方式,为观看者留下了继续想象故事的余地。


壁画细节

寺庙之外,伯方村正在发生新的变化。2024年,当地集中整治村庄环境,修缮部分古建筑,改善道路和公共空间。2025年年底,“礼遇伯方”获评国家3A级旅游景区,古建筑逐渐成为村庄发展旅游的重要资源。

王亭亭带着记者走出仙翁庙,来到一片整理过的开阔地。她指着路边的草坪说,以前这里是一些废弃的猪圈、厕所,还有老百姓废弃的房屋。如今,这些地方已经变成了能够供游客休憩、拍照的公共空间。她回忆,2024年村庄集中改造时,一些区域用了不到两个月就完成了环境整理。过去被废弃房屋和院墙遮挡的古建筑,逐渐重新显露出来。

一处明清院落如今变身为文创店,另一处院落则设置了茶室和后厨。这些店铺并非每天都有稳定的人流,但遇到旅游旺季和大型活动,便会有文创销售、茶饮等经营活动。“旺季的时候卖,销售额还挺高。”王亭亭说。对于这些过去长期闲置的院落而言,旅游带来了重新利用的机会,也让村庄有了新的商业活动。


伯方村

王亭亭自己的经历,恰好反映了村庄变化的另一个侧面。她在2024年以前就已经担任文保员,过去主要负责古建筑的日常看护。随着古建游升温,高平逐步扩大国保单位的开放范围,游客接待和讲解也成为文保员的重要职责。“因为现在游客太多了,讲解就成了工作内容的一部分。”她说。

游客数量增长的同时,古建筑保护也面临新的考验。木结构建筑的消防安全、古代彩塑和壁画的参观环境、乡村古建筑的产权与利用,都需要在长期开放中得到妥善解决。而在古寺和村庄之间,一些变化已经可以看见。原本默默守护文物的老人开始接受游客采访,年轻文保员学会向陌生人讲述历史,闲置院落出现了文创店,连当地人每年晾晒的玉米,也成为游客眼中的乡村风景。

澎湃新闻记者 高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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