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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Yle 官方新闻图 作者:同尘 来源:起点人文
在国内早已司空见惯的派遣、层层转包用工模式,被带到海外之后,撞上了完全不同的法律红线。很多人不曾想到,在海外的法律框架下,这套我们熟悉的用工操作,会被定性为人口贩运。
标杆项目里的隐秘角落
这件事发生在芬兰科特卡,一座总投资约8亿欧元的锂电正极材料工厂工地。这原本是风光无限的中芬合作标杆项目,项目公司当升芬兰新材料于2024年3月成立,2025年4月29日奠基,一期规划年产6万吨正极活性材料。
股权结构上,当升科技控股70%,芬兰国资芬兰矿业集团持股28.3%,LG新能源参股1.7%。项目瞄准欧洲新能源车产业链,2026年7月还签署了总额5.144亿欧元的绿色项目融资,多家国际银行和出口信贷机构参与,需要遵守赤道原则、IFC绩效标准,对分包链条上的劳工权益负有兜底责任。
项目的工程链条层层向下:
总包是中国交建旗下的中国港湾,工程又转包给江苏省工业设备安装集团设立的JSI芬兰公司,工人则由芬兰本地劳务派遣公司Eezy Sonire办理签证和入境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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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ezy英文劳动合同,雇主一栏为Eezy Sonire Oy 图片来源Yle
这家公司是芬兰移民局认证的66家雇主之一,走快速通道,居留申请通常不到一个月就能批下来。
2026年初,中国工人陆续抵达,夏季施工高峰期,现场中国安装工人超过300人,工地总人数一度突破千人。
几个月前,芬兰广播公司Yle收到一封加密发来的求助邮件,同时用中文、芬兰语、英文写就,没有署名。信的开头,工人们先客气地夸赞芬兰风景优美,紧接着道出残酷现实: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好好看一看这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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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工人疑在科特卡一家电池工厂成为劳工贩卖受害者发布日期:2026年10月30日 12:06 | 英文版发布于202,年10月30日 13:08,类型:新闻:赫尔辛基警察局全国人口贩卖调查部门启动的刑事预调查发现,从中国来到科特卡一家电池工厂工作的工人疑似已成为劳工贩卖的受害者。警方还怀疑与员工入境芬兰相关的安排中存在犯罪行为。此次预调查涉及一家芬兰劳务派遣公司及其中国客户公司的活动和人员。预调查于2026年9月10日启动。在此之前,警方已从多个渠道收到有关涉嫌劳工剥削的举报。据怀疑,这些行为针对的是工厂中一大批只会说中文的中国工人。他们对芬兰社会、自身权利以及雇主义务都缺乏足够的了解。警方已就此案实施逮捕,共逮捕九人,其中四人目前处于审前羁押状态。目前以涉嫌人口贩卖罪和严重协助非法入境罪进行预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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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诺与现实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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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国前的约定是每天8小时、双休,包吃包住。
可落地芬兰之后,一切全都变了。工时变成每日9小时以上,午休一小时不计入工时,原本协商制的加班变成强制安排,从周六加班逐步蔓延到周日加班。
JSI内部自查工时记录时发现,足足有相当于约800个工作日的加班、节假日工时没有登记,等于大量劳动白白付出,没有对应的加班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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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国前的承诺 vs 落地芬兰后的现实
更让工人难以接受的是薪资与食宿的圈套。
工资按照芬兰当地法定标准核算发放,账面上完全合规,但补充协议暗藏条款:
工人拿到欧元工资之后,超出国内打包价的部分,必须转回国内交给承包商。
招工宣传白纸黑字承诺包干食宿,到了芬兰,部分工人每个月却被扣除超过1600欧元食宿费,约合人民币1.2万元。
这笔钱在当地足够一个四口之家一个月的伙食费,或是市中心一套合租公寓的租金。有工人反映吃到过变质肉类,住宿是2至4人一间,与芬兰法律对外劳住宿的要求完全相悖:停留超过一个月的外籍工人应当安排单人单间,卫生间最多3人共用,配套独立淋浴和公共休息区。
很多工人只会中文,看不懂英文、芬兰语文件。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雇主悄悄从Eezy Sonire变更到JSI芬兰公司,工人稀里糊涂签下外文合同,后续还被要求签署中文补充协议,协议里甚至出现“在芬兰适用中国法律”的条款,把工人正常维权投诉定义为“恶意讨薪”。
一旦投诉、辞职,就会被视作违约,面临高额违约金、扣留收入,甚至直接被遣送回国,居留许可也受到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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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处异国、语言不通、求助渠道匮乏,这些工人牢牢处在弱势地位。
工人和记者见面的场景充满压抑感。
记者带着工会负责人赴约,工人不敢直接上前相认,只能默默从旁边走过,留下一个眼神示意。最终会面选在密闭房间,百叶窗全部封死,不能拍照、不能留下影像。
芬兰工会也曾尝试靠近工人,组织烤肠派对、借着抽烟搭话,都因语言障碍屡屡失败。那封关键的求助邮件,还是在AI翻译辅助下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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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劳资纠纷,是刑事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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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4‑29 科特卡项目奠基大会现场
消息曝光之后,部分工人很快被辞退、遣送回国,与外界失去联系。
项目各方的回应,是大家熟悉的甩锅剧本:
总包说这是分包商和本地派遣公司的问题,工程照常推进;
分包商对外声明不存在强迫、威胁行为,违规只是个别管理人员自作主张,查实就开除。
当升科技董秘的表态更直接:这是劳务分包商和当地派遣公司之间的事情,对当升没有影响,对工程进度也没有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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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芬兰这边没有按照国内劳资纠纷的逻辑大事化小。
赫尔辛基警察局专门负责人口贩运的全国调查组,9月10日正式刑事立案,侦查方向不止是欠薪,而是劳动型人口贩运、严重协助非法入境。
10月30日警方通报,一共9人被拘留,其中4人维持审前羁押,JSI芬兰公司总经理张金在羁押名单内,其律师表示当事人否认全部指控。警方判断调查范围广泛,预计要到2027年才能移交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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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兰警方立案处置关键数据
芬兰法律里,这类利用工人信息差、语言壁垒、居留依赖地位实施系统性剥削的行为,归属于滥用他人依赖地位,可以按人口贩运重罪立案,不要求出现铁链和囚禁。
这和普通劳务纠纷有着本质区别:欠薪属于劳动行政争议,而人口贩运是刑事重罪,一旦定罪,会直接冲击项目融资和欧洲客户准入资质。
责任认定也在向链条上层传导。
芬兰矿业集团委托Castrén & Snellman律师事务所做的独立评估认定,部分雇佣关系转移未经工人同意,有工人被施压签署新合同,退还工资的安排可能使实际收入低于芬兰建筑业集体协议标准。
评估虽然未发现项目公司、芬兰矿业集团和中国港湾知情或参与的证据,但项目方已启动解除JSI分包合同的流程,当地建筑工会介入追薪,两个月内帮工人追回数十万欧元拖欠工资,不合理的食宿扣款大部分还没有退还。
11月5日,芬兰政府还向议会提交修法提案,以后移民局可以更容易地拒绝向涉嫌剥削的雇主发放居留许可,向工人收取入职费用的雇主将不予签发,计划2027年3月起实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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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模式出海,此路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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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国内网友看到消息感慨:还是海外的规则来得直接。
类似的剧情并不陌生。
2024年12月,巴西劳工部门在比亚迪巴伊亚州工厂建设工地解救163名中国工人,认定存在类似奴役的劳动条件;2025年5月巴西联邦劳动检察院提起公共民事诉讼,指控涉及人口贩运,索赔2.57亿雷亚尔;2025年12月相关方以4000万雷亚尔达成民事和解。
从巴西到芬兰,争议都发生在建设期,劳动者都是跨境中国工人,问题都沿着业主、总包、分包、劳务中介的链条层层传导。
国内这套依靠派遣、层层转包,把用工风险层层剥离、把人力当成成本核算的模式,长久以来被不少企业熟练运用。
一旦工人遭遇不公,还有一种流行的论调,习惯让劳动者自我反思:没考上好大学、没能上岸、35岁没能爬到管理层,所以只能接受这样的工作。企业心安理得,一句“不想干有的是人干”,成为很多用工方的底气。
可这套逻辑,在欧洲高监管环境下完全行不通。
欧盟电池法规、北欧本地劳工法律,加上赤道原则、IFC尽职调查要求,把分包链条的劳工责任绑定到业主和投资方身上,不是签一份分包协议就能无限甩锅。
欧盟2024年还通过了禁止强迫劳动产品的法规,2027年底开始适用。其实国内对外派劳务也早有规范,2012年施行的《对外劳务合作管理条例》,对合同签订、收费和权益保障都有明确要求,问题从来不是没有规则,而是规则没有被当真。
锂电出海要考虑的从来不止环评、能耗、产能,劳工权益、翻译通道、独立申诉渠道,已经是出海的硬性通行证。
这件事给所有打算出海的中资企业敲响警钟:
用工的底线,从来不是有没有人愿意来干活,而是把人当成独立的个体,尊重法律、尊重劳动者权益。
只想着把国内压榨式用工模式原样复制出海,幻想靠外包、派遣规避风险,最后只会落得项目震荡、品牌受损的双输局面。
到底该反思的是谁?从来不是辛苦谋生的打工人。
(注:本案仍处于预审侦查阶段,相关人员均为嫌疑,最终是否有罪,以芬兰法院判决为准。)
- 芬兰警方英文通报:Chinese workers are suspected of having become victims of labour trafficking at a battery factory in Kotka https://poliisi.fi/en/-/chinese-workers-are-suspected-of-having-become-victims-of-labour-trafficking-at-a-battery-factory-in-kotka
- 顶端新闻:当升科技8亿欧元明星项目卷入“人口贩运”风波 https://m.topnews.cn/news/1451D1E341B84B75
- 同花顺财经:当升科技8亿欧元明星项目卷入人口贩运风波,董秘切割能否撇清责任 https://m.10jqka.com.cn/20261117/c681900868.shtml
- 搜狐:三百中国工人在芬兰电池厂的教训,出海的最底线是尊重劳工和法律 https://yule.sohu.com/a/1103791573_122483056
- 北欧时报:8亿欧元中资电池工厂爆出大规模人口贩运疑案 http://www.chinanews.se/static/content/BOSQ/2026-10-31/1569793188809170944.html
- Daily Northern(转引Yle):Court remands contractor CEO in Kotka trafficking probe https://www.dailynorthern.com/36913/court-remands-contractor-ceo-in-kotka-trafficking-pro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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