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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病床前,江渭清反复叮嘱儿子:你们是亲兄弟,一叮嘱就4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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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6月,南京。江渭清躺在病床上,已经不大能说话了。九十岁的人,从1926年参加革命算起,走了七十四年。

病房里守着的人里,有他的亲生儿子江旅安,还有养子袁振威。他拉住两个人的手,反复叮咛的,还是那句话:你们是亲兄弟。这句话不是到了病危才想起来的,从1950年代中期把袁振威接进家门那天起,他就在说,一直说到这一天。前后四十四年。



袁振威是袁国平的儿子。袁国平是新四军政治部主任,1941年皖南事变突围时,为了不拖累部队,举枪自尽。那一年袁振威还很小。母亲邱一涵投身革命,四处奔走,孩子跟着双目失明的奶奶过了几年讨饭的日子。到七岁,袁振威才重新见到母亲。

邱一涵与江渭清的妻子徐敏相熟,两人同为江苏省委的干部,出差的时候,就把孩子放在江家。江家当时已经有江旅安,小名小林。袁振威小名浣郎,江家的人就跟着叫他浣郎。浣郎在江家进出,和小林一处吃,一处玩,一处读书。

1956年前后,邱一涵积劳成疾去世,浣郎成了孤儿。江苏省委常委会决定,以组织的名义把浣郎托付给江家抚养。浣郎正式住进了江家,徐敏给他单独准备了房间。从这一年起,江渭清对江旅安讲的话里,多了一条固定的内容:浣郎年纪比你小,你要让着他,你们两个人要像亲兄弟一样相处。



这句话不是一次性的交代,是渗在日常里的。吃饭的时候,上学的时候,两个人闹了别扭的时候,江渭清都会把这条线拉回来。江旅安后来回忆,父亲在这件事上没有含糊过。

江渭清这种不容含糊的性子,是在更早的路上磨出来的。他是湖南平江人,1910年出生,1926年参加革命,1929年入党。平江起义、秋收起义,他都赶上了。1934年红军主力长征之后,他留在湘鄂赣边,在几省交界的山里坚持了三年游击战,当过西北特委书记兼军分区政委。

那三年,外面的大部队走了,留下的队伍被反复清剿,能活下来的人,骨头都是硬的。抗战开始后,他的部队改编为新四军,他先在一支队一团当副团长,跟着陈毅、粟裕在苏南打游击,参与创建茅山根据地。



皖南事变中,他带着部队突围,在副司令员主张往回撤的时候,他坚持按军部命令往苏南走,最后把队伍带了出来。

这一段履历里没有多少“顺水推舟”的成分。在湘鄂赣的山里,顺水推舟的人活不下来;在皖南的包围圈里,顺水推舟的人突不出去。江渭清后来在主政江苏时表现出的那种“不顺着说”的脾气,根子就在这些年里。

1954年,江渭清出任江苏省委书记,后来长期担任省委第一书记,前后主政江苏十多年。他在这段时间里留下的记录,最突出的一条是:上面说什么,他不一定跟着说什么。

1959年,反右倾运动来了。华东局第一书记柯庆施当面问他,江苏为什么不打刘顺元的右倾。刘顺元是江苏省委书记处书记,江渭清顶了回去:一讲错话就是右派、右倾,那要打多少“刘顺元”。

柯庆施问,你怎么向主席交代。江渭清说,主席那里我去说。他后来见到毛主席,毛主席问他江苏有没有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他回答,右倾思想有,分子还没有发现。



主席又问,江苏省委就没右派?他说,主席,我就是一个大右派。主席听后,反而对他很欣赏,这件事后来被江旅安反复提起,岳父王从吾在江渭清去世后也对江旅安讲过,你父亲在江苏两次反右,没给一个县委书记以上的干部戴过帽子。

1961年,公共食堂的问题摆到了毛主席南下的专列上。在场的人大多说食堂好,江渭清不开口。毛主席点他的名,他说自己不说。毛主席说不抓辫子、不打棍子、不戴帽子,让他讲。江渭清把办食堂的弊端一条一条摆了出来,最后说了一句:再办下去,恐怕只好喝稀汤了。

这年5月下旬,中央决定取消农村公共食堂。他在江苏省委第一书记的位置上,还做过一件事:把七十年代补发给他的工资,全部捐给了平江老家的余家洞小学。



江渭清在家里立的规矩,和他开会时的脾气是一套的。江旅安从小跟着警卫员吃大灶,后来江渭清主动把儿子和保姆的供给制取消了。家人出门坐公共汽车,公车不私用。江家每年用松叶熏腊肉,江渭清交代,只准捡掉在地上的松叶,不许上树去采。

1974年底他调任江西,机关管理局的人早上送菜上门,说省委书记家一直都是送的。江渭清把菜挡了回去:自己有工资,还要送菜。他到基层视察,晚餐上了酒,他当场让把酒撤掉,说按标准吃饭是制度,好风气形成不容易,破坏起来快得很。

江旅安后来走的也是同一条路。1986年,他被派到淮安挂职扶贫,住仓库,吃食堂。他在那里整肃干部作风,得罪了人,1987年春节收到一封装着子弹头的威胁信。江旅安没有退,他公开回应:看来我的办事方向没错。



这件事传到江渭清那里,父亲没有劝他收一收,反而让自己的老亲家、分管纪检的王从吾多盯着江旅安。王从吾后来对江旅安讲,办公会上提意见最多的就是你,人家说你太直。王从吾反问对方:他提得对不对?对方只能回答,对倒是对的。

回到2000年6月的病房。江渭清在叮嘱“你们是亲兄弟”之前,还交代过另一件事。他对江旅安说,我还有一万块钱,你帮我交党费。守在旁边的医生和护士听到这句话,掉了眼泪。一万块钱在2000年不算一个大数目,但他拿出来的方式,和他挡回那筐菜、撤掉那杯酒的方式,是同一种。

“你们是亲兄弟”这句话,从1956年前后浣郎正式住进江家算起,到2000年病床前,跨了四十四年。四十四年里,江旅安和袁振威各自长大,各自做事。袁振威后来成为海军方面的专家,江旅安在国民经济和扶贫的岗位上从科员做起,没有以高干子弟自居。



江渭清在这四十四年里反复讲这句话,不是在讲一个抽象的道理。他是在把一件具体的事情钉牢:一个烈士的孩子进了这个家门,这个家里的亲生儿子就不能把他当外人。

江渭清这一辈子,在湘鄂赣的山里没有顺着走过,在皖南的包围圈里没有顺着走过,在柯庆施面前没有顺着说过,在毛主席的专列上也没有顺着说过。到了病床上,他能交代的事情已经不多了,交代来交代去,还是那句话。这句话他讲了四十四年,讲到自己讲不动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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