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从浙江宁绍台道任上辞官的,刚好算六十五岁退休。
但人退心不退。
回家第七天,他就开始赶饭局了。
这一年,他的日记里记了五十六场聚饮。他出席了四十四次,自己做东六次,跟人合伙请四次。
什么概念?
平均不到一周一场。
跟谁吃?
两江总督李宗羲、江苏按察使勒方锜、卸任进京的江苏按察使应宝时,还有苏州知府、三个县的知县……
一个退休的道员,让这么多在职官员轮番请饭。
这退休生活,够体面吧?
这老兄是苏州府元和县人,道光二十一年的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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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高学历人才,但他这官当得其实不算顶级。
最高只做到浙江宁绍台道,正四品。跟大学士、军机大臣比,差着好几级。
但他退休后有另一个身份:过云楼主人,晚清江南第一藏家。
这个就牛了。
时人称他收藏甲江南。"过云楼"这三个字,在当时的江南书画界是金字招牌,有"江南收藏甲天下,过云楼收藏甲江南"的美誉。
1951至1959年间,顾家后人向上海博物馆捐赠了393件书画和善本,很多人说,正是苏州顾家的书画,撑起了上海博物馆书画馆藏的半壁江山。
2012年,流散民间的一小部分过云楼藏书(179种)在拍卖会上以2.16亿元成交,创下当时古籍拍卖的世界纪录。
他的实力由此可见一斑。
按理说,他官不大,怎么能捞这么多钱?
退休后不应该人走茶凉么,为什么还能饭局不断?
凭什么?
其实看看他的饭局,看看他的圈子,你就能明白一二。
吴云,金石大家,当过苏州知府,收藏的青铜器号称"两罍轩"。
潘曾玮,大学士潘世恩的儿子,苏州本地望族。
李鸿裔,曾国藩的幕僚,当过江苏按察使,不到四十岁就辞官,移家苏州。
盛康,盛宣怀他爹,当过湖北盐法道,后来花五千六百五十两银子买了苏州的刘园,财大气粗。
沈秉成,寓居苏州,后来当到广西巡抚、署两江总督。
张之万,道光二十七年状元,后来当到体仁阁大学士。
陆心源,藏书甲海内,宋版书两百多种,比天一阁多十倍。
这帮退休的、半退休的老友,还凑了个圈子,叫"真率会",轮流做东,赏画、题诗、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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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吴云的听枫山馆,明天在盛康的刘园,后天在沈秉成的耦园,再后天轮到自己的怡园过云楼。
这帮人凑在一起,就算只吃吃喝喝,那也缺不了机会。就像你和马云、马化腾、张一鸣天天聚餐,想穷也难啊。
更重要的是信息,这些人的触角四通八达。
从京城到省里再到府里,都有他们的人。
你是知县,刚到苏州上任,两眼一抹黑,想知道省里什么风向、京城什么路子、治下谁不能得罪,不找这帮人,你找谁?
当然,光吃饭是不够。
成年人的饭局,社交是壳,利益才是核。
最出名的是主持苏州育婴堂。经费怎么筹、钱怎么花、孩子怎么养,他说了算。
还有丁戊奇荒那阵子,北方大旱,苏州这边要捐赈,官府来找他商量。钱怎么筹、怎么送、送多少,他拍板。
为什么找他?不找别人?
因为他有官府的关系,有乡绅的人脉,有藏书大家的名声。
更重要的是,他有真率会那张网。
因为他背后是真率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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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这种事,古往今来,不论中外,没人不喜欢。
为什么呢?
至于原因嘛,南海县令杜凤治在他的日记里解释得很清楚:
做善事,能得好名声,又不缺油水,这才叫体面。
当然,要做体面人,很多事就得做得体面些,吃相不能太难看。
什么意思?别人打官司,他不插手,不替人撑腰。
比如杜凤治在广宁当知县时,有个举人叫何瑞图,杜凤治说他是"讼棍,时时上控",还吐槽他是"广宁一大公害"。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这事来钱。
原因也不难猜——包揽词讼才挣几个钱?
还影响名声,破坏和官员们的关系。
育婴堂、捐赈、书院、收藏,这些要么过手大量经费的,要么方便做官场人情,这种事才真正来钱。
亲自下场打官司赚的都是散碎银子,站在中间调配资源,那才是上流社会的游戏。
而有钱、有资源、还有名声,知县知府自然更得哄着了。
分寸感拿捏到这个程度,才叫高手。
从知县的角度看,差别更明显。
杜凤治,晚清广东的一个知县,日记写了几百万字。
他在日记里反复记:催粮要靠士绅,办案要给士绅面子,连县衙里的差役都跟士绅沾亲带故。
他在广宁任上,上司私下叮嘱过他一句:广宁的举人你别逼太狠,万一闹到退休的罗惇衍耳朵里,罗大人在京城一句话下来,"如泰山压下"——别说你一个知县,道台、知府都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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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泰山压下。
这就是在籍大绅的分量。
他们不在其位,但同年、同乡、门生故吏,遍布各级衙门。人家不需要亲自下场,递个话、写封信,你的官就当不稳。
我以前还写过一篇《县里出了个正部级退休干部,知县有多难当?》,里面有个正三品的退休大佬龙元僖,就因为知县得罪了他的远房亲戚,他就给省里写信:
然后,这知县就没有然后了。
只不过他比龙元僖那种硬来的更高明。
龙元僖一句话撸了知县 —— 看着威风,可知县恨他,朝廷也防他。
别问他拿多少回扣,总之你舒服,他也安全。
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硬来是一时的痛快,客客气气才是长久的买卖。
长子顾廷薰、次子顾廷熙、三子顾廷烈都忍着悲痛,各自分走一笔庞大遗产。
除此之外,他的离去其实没影响什么,只是苏州的饭局上少了一个做东的人。
过云楼的灯还亮着,怡园的茶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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