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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穆这个名字,很多人在课本里、在书架上都见过。这位江苏无锡人,后来成了大名鼎鼎的史学大师,可他年轻时连大学的门都没进过,在无锡乡下的小学、中学一教就是十几年,一边教书一边自己啃书,硬是把学问做了出来。
乡下教书的那些年,他对汉字有过不少琢磨。有一回,他盯着一串带辟字的字出了神,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胳膊的臂,长在身子两旁;墙壁的壁,围在屋子四周;躲避的避,是走到一边去;譬如的譬,是拿旁边的事来打比方;劈柴的劈,是一刀把东西分到两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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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字读音都跟辟相近,意思又都绕着旁边、分开打转。
这事可没那么巧。老辈学者早就注意到了这个现象,起了个名字叫右文说。
北宋沈括在《梦溪笔谈》里记下了王圣美的看法:形声字右边那个管读音的偏旁,往往也带着意思。比如带戋的浅、钱、残、贱,大多跟小、少沾边。
到了近代,沈兼士等学者又把这套学问系统地理了一遍。
钱穆碰上的,正是汉字身上最妙的地方:一个字,既能告诉你怎么读,又能透露它是什么意思,读音和意思还常常连在一起。一个声旁领着一串意思相近的字,像一家子兄弟,认识了一个,就能猜出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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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问题来了,世界上那么多文字,为啥大多走上了字母的路,汉字偏偏没跟?得从文字是怎么来的说起。
学界一般认为,真正从无到有、自己发明出文字的文明,屈指可数。两河流域的楔形文字,古埃及的圣书字,中国的汉字,再加上中美洲的玛雅文字,是公认的几位老祖宗。
别的大多数文字,都是照着已有的文字学来、改出来的。
字母就是这么一路借过来的。古埃及的圣书字先传到西奈半岛,被改成了早期字母,后来腓尼基人用上了22个只记辅音的字母。
希腊人接过来,加上元音,成了希腊字母;罗马人再从希腊字母和伊特鲁里亚字母那里学,弄出了拉丁字母,传遍了整个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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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借来借去,人家看中的主要是记音的本事。字母原本是从图画变来的,可那些图画的意思慢慢被丢掉了,只剩下一个个记声音的符号。
好学好写是真的,可字长什么样,跟字是什么意思,基本没了关系。
那几位老祖宗的命运,就让人唏嘘了。楔形文字大约在公元初年前后就没人用了,古埃及的圣书字4世纪以后渐渐失传,后来全靠考古学家一点点破译,才重新认出来。
印度河流域那些印章上的符号,到今天都还没人能读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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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汉字,从古到今一直有人在用。从商代的甲骨文算起,汉字已经走过了三千多年,甲骨文、金文、篆书、隶书、楷书,样子变了好几回,可形、音、义合在一起的那套底层结构,一直没变。
说到甲骨文,还有段故事。1899年,学者王懿荣在药铺卖的龙骨上,发现了刻着的古怪符号,这才知道这些骨头上刻的是商朝的字。
后来河南安阳殷墟一批批挖出刻字的甲骨,学者们已经认出了一千多个单字,不少字的样子跟今天的字一脉相承。
汉字能活下来,最根本的原因是中华文明没断。朝代换了一茬又一茬,文化的根一直连着,写字用的还是那套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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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跟着文明走,文明活着,文字就活着。汉字能用到今天,本身就是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活证据。
汉字自己也很会变通。最早的字多半是画出来的,画个太阳是日,画个月亮是月。
可抽象的意思、虚词没法画,古人就想了个办法,叫假借,找个读音一样的字先借来用。比如其,本来画的是簸箕,被借去当代词用了,簸箕只好另加个竹字头,写成箕。
假借用多了,汉字其实也有可能慢慢滑向只记音的路子。先秦的时候,各个诸侯国写字各有各的习惯,同一个字能写出好多种样子。
秦统一六国以后搞书同文,拿小篆当标准把文字统一了,汉字从此稳稳走在了既表意又表音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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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统一了,国家也更好管了。中国地方大,方言多,广东人和山东人坐在一起,说话可能谁也听不懂,可写下来的字是一样的,一看就明白。
文字统一帮着维系了国家统一,国家统一又反过来护住了文字统一,两者互相成全。
汉字的影响还越过了国界。历史上,日本、朝鲜半岛、越南都长期用汉字写自己的话,东亚一大片地方,靠着汉字连成了一个文化圈。
今天的日本仍然使用汉字,韩语和越南语则保留了大量历史形成的汉字词汇。
汉字真正的杀手锏,是形声字。一半管意思,一半管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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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和河都是形声字,三点水提示它们与水有关,右边的工、可则承担声符功能。虽然经过数千年的语音变化,今天的读音已经和声旁不完全一致,但在古代造字时,两者存在语音联系。
形声字的比例,也是一路往上涨。据学者统计,甲骨文里形声字大约占两成多;到了东汉许慎写《说文解字》,收了9353个字,形声字已经占到八成左右。
今天我们用的汉字里,形声字同样是大多数,大约在八成以上。
近代化学传进中国的时候,这套办法又立了大功。氢、氧、钙、镁、钠,这些元素的名字大多是用形声办法新造的。
金字旁的是金属,气字头的是气体,石字旁的是固态的非金属,学生看一眼字形,就能大致猜出它是哪一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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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字组词的本事也了不得。现代汉语里,常用字大概三千五百个,翻来覆去地组合,能拼出数不清的词。
碰上新东西,往往不用造新字,拿老字一组合就行,电脑、互联网、人工智能,意思从字面上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字母文字就没这么省事了。每来一个新概念,常常得造个新词,或者从别的语言里搬一个过来。
拿《牛津英语词典》来说,收的词已经超过60万个,普通人一辈子能掌握的,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汉字也差点没能走到今天。近代中国挨打受欺负,一些知识分子急红了眼,把国家落后的账算到了汉字头上,觉得汉字太难学,老百姓才识字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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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玄同等人就主张干脆废掉汉字,改用拼音文字,拉丁化新文字也在一些地方试过。
可真动起手来,难处一下子就冒出来了。汉语的音节就那么些,同音的字多得数不过来,诗、师、失、湿,读起来一模一样,全写成拼音,谁分得清哪个是哪个?
各地方言又五花八门,拼音该照着哪里的口音拼,也是个大难题。
新中国成立后,国家走了一条折中的路:简化汉字,同时推广拼音。1956年,《汉字简化方案》公布实施;1958年,一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批准了《汉语拼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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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拿来注音、推广普通话,汉字本身的位置牢牢立住了。
到了电脑刚兴起的那些年,又有人替汉字捏了把汗,担心它进不了电脑,跟不上信息时代。后来汉字编码、输入法、激光照排一项项突破,这道坎迈过去了。
如今大家用手机打字,拼音、手写、语音随便选,速度一点不慢。
汉字还有个好处,就是省地方。同样一段意思,用汉字写,篇幅通常比用拉丁字母写的文字短。
联合国那些好几种语言的文件摆在一起,中文版往往是最薄的几本之一。
每个汉字里,还藏着老祖宗的日子。家字,上面是房顶,下面是一头猪,古人家里养着猪,才算有了家的样子;国字从古到今的变化,记着古人对地盘、人口和拿起武器守土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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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一个字,就像翻开一页老账本。
如今,全世界用汉字的人有十几亿,汉字是世界上使用人数最多的文字之一。越来越多的外国人开始学中文,一笔一画地练写汉字,汉字走出去的路也越来越宽。
字母文字横扫全球,汉字为啥偏偏不跟?一头是中华文明几千年没有断过,另一头是汉字自己形音义合一、能不断造新字的那套本事。
钱穆琢磨的那一串带辟的字,就像一把小钥匙,打开的是汉字三千年不倒的秘密,汉字在,中华文明的根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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