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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讨丨中国电影跨文化传播的共识与难题:要输出情感与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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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8日下午,“中国电影创作高质量发展”学术季第九场研讨会在中国电影资料馆举行。本场议题为“中国电影的跨文化传播”。


研讨会现场图

中国电影资料馆(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朱虎,馆(中心)副馆长(副主任)陆亮、林思玮出席。中国电影家协会副主席,清华大学教授,澳门科技大学电影学院院长尹鸿担任召集人兼主持人。麻争旗、刘风、乌尔善、毕赣、杨俊蕾、梁君健、陈舒、刘静、李淼、钟蕾10位来自译制、创作与研究领域的学者、创作者参加讨论。


与会嘉宾大合影

陆亮在致辞表示,讲故事是国际传播的最佳方式。今年《给阿嬷的情书》海外票房达1.04亿元,登顶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年度华语电影票房冠军;《八仙!》《欢迎来龙餐馆》等多类型作品打破了“功夫出海”的传统印象。这些电影在海外院线收获的每一次笑声和每一滴眼泪,都是集聚了穿透力与观众抵达力的中国叙事。当然,跨文化语境中,降低文化差异,拓展发行渠道,提升译制质量,增强海外宣发等课题依然长期存在。期待本场讨论为中国电影与世界相处寻找可操作、可延续的路径。

译制:意思之外,还有意味

资深翻译家、中国传媒大学国际传播学院教授麻争旗提出,中国电影要用英语让外国人读懂中国的哲学、观念、文化和审美,“电影走出去了,文化精神没有走出去,那离我们的理想还差得比较远。”他认为,中西方之间存在语言和思维差异,西方人思考主要靠“脑子”,中国人思考则更靠“心”;并以《后来的我们》《山海情》《西游记》等影视作品为例,阐释好的翻译的三个境界:可知、可感,可亲、可近,共情、同乐。

他分析了字幕翻译中出现的问题:不少字幕虽语义可通,但会消解原文的修辞、哲学意涵与情感温度;AI能够输出通顺译文,却很难处理文化潜台词等等。在他看来,如果台词没翻译好,会影响中国精神和文化的传播。


刘风

上海电影译制厂厂长、上海电影家协会副主席刘风认为,译制是电影文化的重要基础设施,关乎文化自主与语言主权,其“价值是彰显一个文化用自己的语言解释世界,也让世界听懂自己的能力”。

他认为,好的译制让观众进入作品内部的关系,看清差异怎样形成,再用自己的经验作出判断,这也是刘风理解的“洋为中用”。以经典译制片《佐罗》(1975)、《追捕》(1976)为例,译制的文化判断建立在尊重原著的基础上,最终要扩大中国观众认识世界的能力:把外国人的生活全部改造成中国人的习惯,观众会失去接触差异的机会;只交出字幕表面的意思,文化背景又会在传播中失掉。


《追捕》电影宣传画

刘风还特别提及,上海电影译制厂明年将迎来建厂70周年,作为国内唯一拥有独立建制的译制外国影视片专业机构,几代译制人既形成了从看原片、初对、复对、排练、试录、鉴定、补录、混录到合成的完整工艺流程,也留下了各自的创作理念——从陈叙一老厂长的“剧本翻译要有味,演员配音要有神”,到乔榛厂长的“字斟句酌,魂的再塑”无不鞭辟入里。

他也坦言,译制曾被当作单纯的文本环节,随着预算持续压缩、人才逐步退出,这种文化转换能力一旦断层,恢复成本远高于维持成本,“译制看似是市场行为,本质是文化行为,不能只用票房衡量价值。”

创作:主体清晰,才可能跨越差异

导演、编剧乌尔善通过十余年拍摄《封神三部曲》的经历,对中国电影跨文化传播的理解有着不同视角:“跨文化的前提,从来不是去研究别人怎么看待和解读我们的文化,而是先沉下心来问自己,我最想拍什么样的电影。”在他看来,有效的“跨文化”,是在差异性中寻找共识,是从“以己度人”到“推己及人”的过程。


乌尔善

这也是《封神三部曲》的创作思路:乌尔善导演从宏大的素材库里找到了印象最深、感触最深的两组不同的父子关系,姬昌和姬发、殷寿和殷郊,并围绕这两个家庭展开神话世界。“海外观众未必记得每个神仙的名字,未必理解什么叫君臣父子。但是他们可以体会到父子之间的期待、反抗、和解和遗憾。”他相信,人与人之间共通的情感体验和价值选择,可以超越影片的文化差异,与其他文化的观众产生共鸣。

他进一步提出,先有主体的清晰,才会有他者的视野。“我们不能照搬西方的思想框架和简单拼贴东方的文化符号。比如太极,它同时包含着对立、统一和转化这三重寓意,在《封神》三部曲的世界观里面,我们跳出了西方‘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结构,把太极的哲学思想做成了整个《封神》世界的运行法则。”


《封神:朝歌风云》剧照

《路边野餐》《地球最后的夜晚》《狂野时代》的导演毕赣坦言,自幼成长于多方言的生活环境,赋予了他多元、开放的跨文化视角与创作思维。因此在他的作品中,人物往往来自不同地域、说着不同语言,却面对同一种命运。在他看来,电影作为一种世界性通用语言,能让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即便尚未形成共识,也有机会感受彼此:透过人物面孔感知情绪,通过建筑场景捕捉时间与历史的厚重,这正是电影无可替代的艺术魅力。


毕赣

但毕赣也认为,即便用了世界性的电影语言,创作者依然要讲属于自己的故事,“带着这片土地赋予的独特生活经验作出每个具体的判断,形成每个故事”,保持文化和身份的多样性。作为一名球迷,最后毕赣以看球体验类比:现在球队的打法越来越接近,他非常想念每次球队在关键时刻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陈舒

《绣春刀》《刺杀小说家》《空枪》等影片的编剧陈舒谈到在创作实践中一个重要感受:电影跨文化传播当中最核心的不变量,正是创作者本身。站在创作者的立场,她也坦言内心存有“三怕”:一是担心AI重塑创作规则、手艺不断贬值;二是担心观众不再信任创作者;三是担心创作沦为任务,而非发自内心热爱的表达。

面对这份焦虑,她给出的答案是:越是恐惧,越要把自己交还给生活、回归具体的人。她还以《空枪》中万梓强的人物塑造为例进一步阐释,只有扎根真实生活,才能塑造出算法难以生成的鲜活人物。


李淼

美术指导、造型指导李淼带来的是更硬核的现实。他参与的“唐人街探案”系列、《万里归途》《欢迎来龙餐馆》等作品,都是以中国视角讲述国际故事,这表明不论是创作者还是出品方,中国电影人都在努力找寻更多机会让中国文化和中国故事被国际观众看见并认同。

但他也提出一个现实难题:国内创作目标与国际市场观众的审美需求,存在明显的张力。而在技术方面,他并不认为中国的电影美术技术落后于好莱坞。“我们的技术,尤其是AI应用发展迅猛,如何让技术服务于跨文化表达和审美,是需要持续探索的问题。”

路径:从“被看见”到“被理解”

中国文联特约研究员、复旦大学教授杨俊蕾通过对比演员马特·达蒙主演的两部影片《长城》和《奥德赛》,提出了中国电影跨文化传播需要思考的问题。她分析道,马特·达蒙在《奥德赛》中弯弓射箭的经典姿势,事实上早在十年前的《长城》中已经出现。同样的动作,却是不一样的电影叙事效果,文化传播口碑也因此大不相同。

中国电影如何融入世界文化、与当下全球观众生存处境产生一种横向的关联?她认为中国电影的跨文化传播应告别单一文化符号的简单使用,通过当代视角、艺术水准、现实视感与可感价值四个维度,让中国电影真正走进观众内心。

清华大学教授、纪录片导演梁君健独辟蹊径,从幻想电影切入,探讨技术议题作为跨文化传播桥梁的能力和价值。他以《黑豹》《新神榜:杨戬》两部影片为例,阐释技术不仅是视觉符号或者叙事要素,还是电影世界得以嫁接起宇宙秩序和道德秩序的桥梁;同时,技术对于文化也有特别重要的象征和隐喻功能。他希望,中国电影要把自己对于技术的独特思考和全球对于技术的共同性应对进行结合,“作为一个文化资源贡献给人类世界,就像《流浪地球》等影片做到的那样。”

中国传媒大学艺术研究院教授刘静认为,中国电影的跨文化传播正经历从文化输出向审美共情的路径转向。《哪吒之魔童闹海》《给阿嬷的情书》等国产影片出海的经验告诉我们,审美共情就是在坚守文化主体性的基础上,从表层的“被看见”走向深层的“被理解”,本质上而言,就是在文化差异中寻找情感结构的交叉点。与此同时,电影文化软实力的一个重要标志,在于海外的影评人和普通观众能否以自身语言、从自身问题意识出发讨论中国电影,“这需要在海外的播客、评论、高校放映等一些慢渠道上持续投入,以培育具备审美转译能力的跨文化意见领袖。”

北京尚美宏业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创意策划总监钟蕾从一线国际传播操盘手与研究者的双重视角出发,提出将“跨文化”推进为“融文化”;电影是大众产品,更是“情绪的工程”。她以《欢迎来龙餐馆》和《给阿嬷的情书》为例,解释这两部作品在海外引发共鸣,关键在于将中国文化优质特质转化为人类共通的真善美表达。“这些真善美的价值如同滚雪球,不断被放大,形成文化价值的复利。”最终让世界不仅看见中国,更爱上中国。


尹鸿

尹鸿在总结中谈到中国电影的跨文化传播经历了从走向国际交流(1970年代)、走向国际电影节(1980年代)到走向国际主流市场(2000年代)、走向全球电影产业(2010年代)的发展过程。今天的中国电影市场,产量、票房、银幕、国产电影份额等所有指标都表明,中国电影已经成为世界电影版图上一支非常重要的力量,特别是通过互联网、新媒介形态的跨文化传播取得了越来越大的效果;但同时,也面临成为电影强国的关键门槛——提升国际影响力和国际地位。

“今天的研讨会,不仅讨论了加强中国电影跨文化传播的可能性,更提供了可行性。一系列电影出海的成功经验告诉我们,电影工业化不仅仅是靠工业体系自身来完成,还需要全社会的专业力量集中起来创造文化精品。我们这一代人要共同努力,去培养、发掘、打造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导演、演员、影片和IP。”尹鸿说。

澎湃新闻记者 王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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