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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配图均选自王叔重个展《未竟山水:从残余地貌到生成性的抽象》(上海M50创意园区五五画廊,展期至11月7日)
2026年过完年,敦堂兄自宝应来沪,不知怎的,我们又聊起汪曾祺。年前,在北京,他的工作室,墙上挂着汪老的立轴,画的荷花,是水墨,画上题了好些字,内容全然不记得了,大概也是有关荷花的,杂在一墙字画间,依然夺目。汪老爱写字画画,但不类新时期其他文学家的样貌,试着性子却也努着笔,骨子里还是老派,但似乎也不可叫之文人画。现在还有文人画吗?我想,若问汪老自己,他也许会摇摇头,也可能会默不作声吧。
汪曾祺是高邮人,离敦堂老家宝应不远。我家去高邮也不远。我不认识高邮人,却和敦堂时常能说些极相近的方言,吃些极相近的食物。我家在皖北灵璧的乡下,比高邮、宝应更北。他们的吃食花样比我们多得多,无论是做法,还是食材——这常让我艳羡不已。这次清明前夕,我们一众人回灵璧,然后去宝应,一路南下,渐渐看出了高邮和我家乡,可以黄绿色的油菜花地多寡为区别,高邮竟是黄黄一片,绿色都似乎被掩盖了。这也大概就是南北分界后真正的南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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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的野性,永远是必要的。因为她足够宽广,持续久,才不会断裂,生产出历史。汪老把乡土里的吃食玩物,当然还有人情,用文字留了下来。我此时此刻,再吃这个荠菜,再喝这口咸菜茨菰汤,再和村口的老大爷三言二语,竟然都不同于此前在城市虚度的十多年了,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轻松,自在。我近年来创作的画,时常有童年的记忆涌现,只是无意间流露出来,总算是生活的一部分留痕。
前阵子,家乡朋友的父亲过世,我又回了趟家。驱车夜行,到家门口时,天蒙蒙起亮,我已无睡意,和父亲说了两句话后,便和弟弟绕村子闲逛。这种闲逛,似乎是我离乡后每次回到家时的头件事情,只是近年似乎被“繁忙”的城市生活绊住了,回去这么一逛的机会,少得可怜。也许是此刻还早,起雾,我曾经熟悉的四周,而今已感陌生,全然不是我记忆中的了。雾气中的树丛漂去杂物和农舍,似画了,真的有如古人笔下的山水风景,当然更如我儿时习见的样子了!回到城市后,我暗暗下决心要画一下那雾气中的树,我想把她留下——那雾气中的树,不在我的那个村子,也不是画布上,是存在我的心坎上。
前些年,我自己人生的线性时间慢了下来。买来《汪曾祺全集》,有阵子早起,就窝在有窄窄弄堂的老洋房二楼窗边沙发上,以翻读汪老文字为日课,时常与敦堂讨论。先找到《金冬心》,一读再读,仿佛曾祺先生即是冬心先生。《受戒》呢,很是让我静下心来,我儿时的蠢稚劲也是如明海。我未想到的是,全集收入的早期文章,也如汪老自己一般,顽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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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们灵璧的几个自媒体人来上海,其间采访我时,第一个问题是问家乡和上海,我即时回答,是故乡与他乡。和一众故乡人酒后,独自回到工作室,我在十多米长的画布中央写下“灵璧”两个顶天立地的大字,以此延展开来,用没有文字的童年作成一巨幅图像,我似乎也分不清文字、书法、绘画这数者的区别或关联了,且如此杂着,混着,就如我这几日的心境一般。和远山人聊天,说起这个话题,以及我正在画的这幅超大的画,是因为这次故乡人来,勾起了我的情愫。远山人建议,类如《风景山》,可叫“他山与故山”。这般杂糅的浓烈,似乎从文学素材转化成绘画的母题了。我想,这几年在他山对故山,以及由此而来的画作、文字,似乎和汪曾祺有关,受着他的滋养,再度生成对童年的记忆。每每听当代艺术圈聊到绘画,总是说日常,要充分走向个体,好似汪老一般,如此似乎要凌驾于绘画自身之上。这就如故山与他山,若真是要如此纯粹,分别清楚,岂就真是纯粹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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