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掀桌子的时候,红烧肘子连盘带汁飞出去,油汤溅了我表嫂一身。满桌子人都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嘴巴张着合不拢。
我老婆李秀兰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全是油渍,两只手通红通红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我叫王建国,今年四十七,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我老婆李秀兰是个实在人,嫁给我二十多年,从没跟谁红过脸。她这人就一个毛病——太好面子,尤其在亲戚面前,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看。
国庆节前两天,我堂哥王建军打电话来,说要带一家子从省城回来,顺道来我家坐坐。我堂哥在省城做建材生意,这些年发了财,开的车比我整个店面都值钱。他媳妇张丽芬,我们私底下都叫她"张大嘴",那张嘴比刀子还快,啥话难听说啥。
挂了电话,秀兰就开始张罗了。
国庆那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秀兰就骑电动车去了镇上的早市。我迷迷糊糊听见她出门的动静,翻了个身又睡过去。等我七点多起来,厨房案板上已经摆满了菜——新鲜的排骨、活鱼、土鸡,还有一只猪肘子,少说花了三四百块。
"你买这么多?"我看着那堆菜,心疼钱。
"你哥一家四口,加上咱妈,咱们两个,七口人呢,少了不够吃。"秀兰一边择菜一边说,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秋老虎的天气闷得慌,厨房里没装空调,灶台上火一开,跟蒸笼似的。我看秀兰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就说:"要不我帮你打下手?"
"你去把客厅收拾收拾,别让人家来了笑话。"她催我出去。
我知道她的脾气,厨房是她的阵地,别人进去她反而不自在。
整整一上午,秀兰在厨房里没出来过。炖鸡汤的香味、红烧肘子的酱香、糖醋鱼的酸甜味儿,一阵一阵地从厨房飘出来,馋得我直咽口水。
十一点半,堂哥一家到了。崭新的黑色奥迪停在我家门口,显得我那辆面包车寒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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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嫂张丽芬下车就开始打量我家的房子,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表情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家儿子王浩,二十出头,染了一头黄毛,进门就窝沙发上玩手机,连声"叔"都没叫。
我妈从里屋出来,拉着堂哥的手直说"瘦了瘦了",其实堂哥胖了一圈都不止。老太太就是这样,侄子在她眼里跟亲儿子一样。
秀兰端菜上桌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左手食指上贴了个创可贴——切菜切到了,也不知道啥时候的事,她愣是一声没吭。
八个菜,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肘子、糖醋鲈鱼、土鸡炖蘑菇、蒜蓉虾、干煸四季豆、凉拌木耳、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盘她拿手的梅菜扣肉。
"来来来,嫂子尝尝,都是秀兰一早起来做的。"我招呼着。
张丽芬拿筷子夹了块肘子肉,咬了一口,眉头皱起来:"这肘子炖得不太烂啊,我们在省城吃的那家馆子,肘子入口即化,筷子一碰就散。"
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没接话。
秀兰赶紧说:"可能火候差了点,嫂子你尝尝这鱼——"
"鱼腥味有点重。"张丽芬又夹了一筷子鱼,嘴巴咂吧两下,"是不是没放料酒?"
秀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说:"放了的……可能放少了。"
堂哥倒是不挑,埋头吃饭。但他儿子王浩从始至终没怎么动筷子,嫌弃地戳了两下梅菜扣肉,嘟囔了一句:"太油腻了,有没有轻食啊?"
轻食?我们乡下地方,谁知道啥叫轻食?
张丽芬像是找到了共鸣,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建国啊,不是嫂子说你,这菜的味道确实一般。秀兰也不容易,但手艺这东西吧,得多学学。我回头给她发几个视频教程……"
我看见秀兰端汤的手在发抖,眼圈已经红了,但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嫂子说得对,我回头好好学。"
那一刻,我心里那根弦"嘣"一下断了。
我猛地站起来,一把掀翻了桌子。
碗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红烧肘子飞出去糊了张丽芬一身,汤汤水水溅得到处都是。满屋子的饭菜香气混着瓷器碎裂的声响,所有人都吓傻了。
"我老婆天不亮就出门买菜,在厨房里热得衣服能拧出水,手都切伤了,忙了一上午做这一桌子菜!"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们倒好,嫌这不好嫌那不好——不爱吃就走!我家庙小,供不起你们这些大佛!"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我喘粗气的声音。
张丽芬捂着溅了油汤的衣服,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一句:"建国你疯了?"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我指着门口,"二十多年了,每次来我家,你哪次不是挑三拣四的?我老婆不好意思说,我今天替她说了——这个家,她是女主人,不是你家保姆!"
堂哥拉了拉张丽芬的胳膊,脸上挂不住:"建国,你这……"
"哥,你是我堂哥,我敬你。但你媳妇这张嘴,得管管。"
我妈在旁边急得直拍大腿:"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哥嫂说话呢!"
"妈,您别护着。秀兰嫁进咱家这么多年,哪次不是尽心尽力?她受了委屈从来不说,我不能装看不见。"
最后堂哥一家走了,张丽芬上车前狠狠瞪了我一眼,车门摔得震天响。
我回过头,秀兰蹲在厨房门口,终于没忍住,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围裙上。我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那双粗糙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洗碗泡得有些变形,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酱油的颜色。
"以后谁再敢给你气受,我还掀。"
她破涕为笑,锤了我胸口一下:"一桌子菜全糟蹋了,那肘子我炖了两个小时呢。"
"晚上咱下馆子,我请你吃肘子。"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去镇上小馆子吃了顿饭,儿子在旁边笑嘻嘻地说:"爸,你今天掀桌子那一下,真帅。"
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掀完桌子我也后怕,毕竟是亲戚,撕破了脸不好看。但有些事,忍一次两次可以,忍了二十年,就不能再忍了。
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演给亲戚看的。你对我好,我十倍还你;你拿我家里人不当回事,那对不起,我这桌子还掀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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