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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洲SBS广播电台采访:从澳洲回望中国家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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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故土和祖辈

才能深切理解自己何以如此

来源:SBS 广播中文普通话节目

受访:Ray Li(西悉尼大学,《张禹九家传》作者之一)



一个人如何见证了一个时代

主持:历史不仅关乎一个时代发生了什么,也关乎我们如何认识一个时代当中的人。《张禹九传记》以一位民国医者的人生为线索,通过家族保存的文件和记忆,尝试还原个人的经历,并且探讨个人命运与时代变迁之间的关系。家族的记忆如何转化为历史的叙述?面对不同来源的史料,我们又应该如何判断事实、解释和记忆之间的界限?今天我们为大家邀请了《张禹九传记》的作者之一、就职于西悉尼大学的Ray Li,从写作过程和史料研究出发,来谈一谈张禹九的生平、历史记忆的形成,以及身处澳洲的我们如何来理解和传承中国的历史。早上好,Ray。

首先我们想请您谈一谈张禹九的一生,从您来看有哪些值得今天我们去重新认识的地方?您又特别希望我们作为读者了解他的哪一面呢?

Ray Li:我想用一个词来回答,就是完整性。张禹九的一生跨越晚清、民国、抗战、内战,以及1949年以后的社会变迁。根据留存下来的书面材料,他参过军,从过政,行过医,逃过难。他也写过书,出版过刊物,领导过医学团体,既有事业的成功、家族兴旺的时期,也经历了战乱流离和晚年的悲剧。

在成书过程中,我们希望呈现出一个完整的人——他不仅仅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名中医,也不仅仅是某个历史事件的受害者。我们也希望通过这本书唤起读者对自己家族历史的关注。当读完这本书,有些读者能够产生一点好奇,想起他们自己的父母、祖父母,甚至是更早的先辈,是不是也有一些值得追寻的往事?如果这本书能够引发这样的思考,我觉得这本书的存在就更有意义了。

主持:其实我们每一个个人、每一个家族都有自己的故事。这本书当中,哪些内容是有文献支持的,哪些又主要是来自于家族的回忆?

Ray Li:比如说张禹九生命最后阶段的经历,在湖州档案馆留下了相当丰富的书面材料和官方档案。我们也很幸运,得到了杭州家传编辑部提供的专业协助,能够直接引用当年的档案原文,梳理事件发生的先后顺序,尽可能还原当时的历史事实。至于家族回忆,书里主要采用的是张禹九的四子张文伟的口述材料,因为他当时就在湖州,亲身经历了父亲生命的最后阶段。他的回忆补充了一些官方档案没有记载的细节,比如张禹九临终前对他说的话,以及服毒前后的一些细节。

2024年的时候,家传编辑部的韩馨儿记者对张文伟老人进行了面对面的采访,现场录音,并且整理成文字,为我们的写作提供了一份可以直接引用的口述材料。

主持:在写一个传记和回忆录的时候,有档案可以参考,还有一些私人的邮件来往、信件来往、口述回忆,这些材料都不太相同。如果它们之间存在出入,你们怎么来判断、进行处理呢?

Ray Li:在写作过程中,的确遇到过不同材料之间存在矛盾的情况。比如关于张禹九的死因,湖州的中医界和家族不同成员之间都曾经有过不同的说法。面对这样的分歧,我们首先考虑的是这个回忆者是否亲历了事件;其次,要看他的说法能否与其他的材料互相印证。在张禹九死因的问题上,我们经过比较和核实,最终采信了张文伟的说法,因为他当时就在湖州,是亲历者,他的回忆和湖州档案馆保存的多份档案材料是能够相互印证的。这样的处理,最终得到了家族成员的一致认可。


性格成就一个人,也会害了一个人——不审时则进退失据

主持:从张禹九先生的具体经历来看,哪些变化和时代环境有关?哪些又和他个人的选择和处境有关呢?

Ray Li:其实个人很难抗衡时代的走向,张禹九也不例外。在某些历史时期,他可以办图书馆,可以领导中医师工会,甚至可以参政议政;而在另一些时期,他的人生轨迹又急转直下。有一篇书评形容过张禹九是一个性情中人,他确实是一个愿意在公开场合直言自己想法的人,他个人的一些选择也对他的人生产生了重大影响。

比如1929年,他代表湖州中医界参与了反对国民政府废止旧医提案的请愿活动,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也因此建立了个人声望。但人的行为往往具有某种连续性,也可以说是一种路径依赖。到了1957年,他又响应政府号召,再一次站出来公开表达意见,参加了当时的大鸣大放运动,但是在随后的反右运动中,又因此受到批判,最终以个人悲剧告终。

现在我们回过头来看,把这两段经历放在一起,我觉得时代的选择和个人选择之间,有时会有一种放大效应:时代提供的机遇,可能因为个人的积极行为而转化成更大的成就;而时代带来的风险,也可能因为个人的选择,导致了更为沉重的后果。

主持:刚才我们在对话当中,您提到了张禹九先生的第四个儿子参与了很多家族记忆的补充。作为家族记忆来补充历史的记录,他有时候可能也会受到一些亲情、代际传述,还有记忆偏差的影响。你们怎么处理这样的局限性呢?

Ray Li:《张禹九传记》这本书的写作特点之一,就是我们尽可能以官方档案和其他书面材料搭建整体框架,以口述回忆作为细节的补充。比如在我本人进行的一些当面采访中,我参照了美国口述史协会倡导的一些基本原则和规范,比如说尽可能直接采访亲历者,以开放式的问题为主,先录音再整理成文字,对其中重要的信息还要进行交叉核实等等。这些比较规范的采访和记录方法,虽然不能消除记忆偏差,但有助于保存原始信息,也为后续的核实和判断提供了依据。至于亲情的影响,我觉得它有两面性。

一方面,个人感情的确可能影响当事人的叙述,甚至可能影响我作为作者的判断,因此需要其他史料的交叉验证。另一方面,也正是因为这份亲情,家族成员才愿意长期保存这些珍贵的历史材料,并且在适当的时候贡献出来,供我们进行写作和研究。所以说,我们应该让亲情成为寻找历史的动力,但不能让亲情代替历史的证据。


身在海外,更能看清过往

主持:很喜欢这句话。最后一个问题我特别感兴趣,您是在澳洲生活、写作,这是不是改变了您对于中国历史、家族记忆,还有代际传承的一些理解?您又希望我们的读者读完这本书之后,能够重新去思考一些什么呢?

Ray Li:我觉得移民以后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就是地理上的距离反而会产生一种心理上的牵引力。当离开故土以后,我们反而更想知道自己究竟从哪里来,我们的父辈和祖辈曾经经历过怎样的生活。另外,距离也带来了观察角度的变化。当我们进入了另一种文化和语言环境,接触到不同的历史叙述,就会发现过去习以为常的认知,未必是理解历史的唯一的角度。正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有时候走出自己熟悉的环境,反而能看得更清楚一点。

很多人,包括我本人,原本以为自己学过那段历史,但是在接触到具体的历史记录之后,我发现有些历史其实被简化了,还有一些重要的事实甚至从来就没有被公开过、进入我们的视野。所以我们今天努力搜集整理这些史料,也是为了让后代有机会接触更完整的历史,并在这个基础上形成他们自己的认知和判断。

主持:非常感谢Ray Li,我也很赞同,有时候重新思考比重新思考什么更加重要。很高兴今天跟您对话,谢谢您的时间。


家传编辑部

Family Biography

家传是国内首家专注家庭记忆与个体生命史的专业采写机构。

内承《史记》列传,外鉴欧美家史,团队具有调查记者、高校研究员背景,拥有家庭记忆与历史背景、专业理论融合研究、写作的成熟经验。通过上门深度对话,梳理代际脉络和家风演变,还原个体选择与时代变迁的互动关系。

目前已为10个国家、国内20余省300余个家庭完成家传写作,作品被图书馆和高校收藏。同时为央企、上市公司及地方政府提供创业史、地方志撰写服务。

家传APP提供免费影像志建档与云端存储服务,并与高校合作开展数字人文项目,共建家传博物馆、家风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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