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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平方:“后会友期”吗?同一高校两教授竟然真的因学术观点不同不相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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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为普鲁士第一所理工学院,也是世界百强大学、11所德国精英大学之一、有6位诺贝尔奖得主和著名校友被称为“火箭之父”西奥多·冯·卡门所在的德国亚琛工业大学(RWTH Aachen University)的校园不算大。从固态与量子化学教授理查德·德龙斯科夫斯基(Richard Dronskowski)的办公室,到新型材料物理学教授马蒂亚斯·伍蒂格(Matthias Wuttig)的办公室,只有几公里。步行不到一小时,骑车十分钟。不过这段距离,已经十几年没有人用双脚去丈量过了。




两个人不再说话。


2026年11月2日,英国皇家化学会旗下的《Chemistry World》发了一篇长报道,把这场持续十多年的学术战争摊开在公众面前。标题很克制:“Inside the long-running argument over bonding in phase change materials”。内里的事,一点都不克制。



他们争的是相变材料里的化学键。

更准确地说,是硫族化合物相变材料在晶态下,原子之间到底靠什么黏在一起。这类材料有个本事:用激光或电脉冲一打,它能在纳秒之间从非晶态跳到晶态,再跳回来,光学性质和电学性质跟着翻转。可擦写DVD靠它,神经形态计算也在打它的主意。


然而原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个人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


德龙斯科夫斯基认为,这些原子形成的是多中心、富电子的键。他管它叫“超价”键。伍蒂格用基于电子密度的计算,得出的结论是:键是缺电子的,是一种介于金属键和共价键之间的东西,他给它起了个新名字,“金属价”键。


一个说电子太多,一个说电子太少。不是措辞之争,是底层逻辑的互斥。


更麻烦的是,他们用来支撑各自理论的计算方法,本身就是分歧的一部分。德龙斯科夫斯基看的是波函数,用的是他团队自己开发的Lobster程序,把电子结构投影到原子或分子片段的轨道上,画分子轨道图。伍蒂格看的是电子密度。德龙斯科夫斯基对此的评价很直接:电子密度永远是正的,它看不出电子到底是在成键、反键,还是不键。伍蒂格的回应同样不客气:富电子的超价键“不可能存在于固体中”,因为三维方向上铺开3c-4e键,每个晶胞需要12个电子,比上限多出两个。


两个人都是从“多中心键”这个共识出发的。然后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事情本来不是这样的。


在他们还说话的时候,两个人是一起干活的。亚琛工业大学的论文列表里,德龙斯科夫斯基和伍蒂格的名字出现在同一串作者中,不止一次。

2015年,他们还共同署名在《Advanced Functional Materials》上发过关于相变材料微观复杂性的综述。那时候,一个化学家,一个物理学家,从两个方向往中间走,看上去像是互补。



裂缝出现在什么时候,两个人自己都说不清楚。《Chemistry World》的报道里,德龙斯科夫斯基说,伍蒂格本来对超价理论是开放的,后来“他觉得因为这些材料的性质太特殊了,所以键也必须是特殊的,可这不是真的。然后这个东西就被叫作金属价了”。伍蒂格的说法是反过来的:是德龙斯科夫斯基从金属价的想法里“抽身走了”。


谁先转身的,已经成了一笔烂账。遗憾的是,结果很清楚:他们不再是同行,甚至不再是能点个头的人。几公里的物理距离,被一道关于“电子多少”的认知鸿沟彻底吞掉了。

湖南卫视有一档节目叫《后会友期》,2026年10月开播,把曾经走散的旧友重新塞进同一趟列车,给他们18天,看能不能把结解开。节目被形容成“纯恨老友局”,来的都是带着怨气的人,友情碎的时候没有离婚协议,没有财产分割,就是一方悄悄退场,另一方后知后觉。节目的标语是“终点未至,后会友期”,而制作方也说得很明白:不强行逼大家和好,聊开了就和解,聊不拢就体面告别,允许没有大团圆结局。


德龙斯科夫斯基和伍蒂格如果上这档节目,大概会是最难剪的一组。他们之间没有“误会”。没有谁传了谁的话,没有谁抢了谁的项目,没有那种坐下来把话说开就能消解的委屈。他们之间的东西比误会硬得多:是两个受过严格训练的大脑,在面对同一组实验数据时,得出了不相容的结论,并且都认为自己是对的。




学术争论通常不会走到这一步。大多数分歧被会议、审稿、同行评议消化掉了。问题是有些分歧消化不掉,因为双方投入的不仅是观点,还有方法、工具、学生、经费,以及十几年时间。当一种理论和一个实验室的生存方式绑在一起的时候,承认对方是对的,就不只是承认自己错了。


《Chemistry World》的报道里有一个细节。德龙斯科夫斯基在解释他的3c-4e键时,拿二氟化氙做类比,说大自然需要在三个中心之间分配电子,然后说了一句:“我不明白为什么这对某些人来说这么难以下咽。”。同一篇文章里,伍蒂格对超价阵营的喊话是:“请你们做做功课。”


两个人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这不是傲慢,是长期对峙之后形成的结构性失明。当你在自己的框架里浸淫了足够久,对方的框架就不再是一个可供检验的假说,而变成了一种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讽刺藏在他们的研究对象里。他们争的,是原子之间如何“键合”。化学键的本质,是问两个粒子为什么愿意待在一起而不是分开。德龙斯科夫斯基和伍蒂格用了十几年,在相变材料里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一个说,是因为电子多到需要三个原子来分摊;一个说,是因为电子少到只能由三个原子来共享。都是关于“在一起”的理论。


而他们自己,从并肩到背对,只用了几年。


2024年,有研究者在《Advanced Science》上发了一篇文章,标题里带着一个问句:“Metavalent or Hypervalent Bonding: Is There a Chance for Reconciliation?”金属价还是超价,有没有和解的可能。同年,另一组研究者在一篇预印本里提出,也许两种模型可以调和,相变材料实际上由缺电子的多中心键主导。学术层面的“和解”在缓慢地、笨拙地往前挪。但那是理论的事。理论可以被修正,被综合,被下一代人用更精确的计算覆盖掉。


人不行。尤其是不懂变通的死板德国人。


几公里的路,在亚琛的地图上只是一小段。但在两个人的有生之年,它可能比他们争论的那个化学键还要难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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