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厨房桌上放着一颗南瓜,果肉已经煮到软烂。看起来最难的步骤已经过去了,其实真正的苦活才刚开始。要把这颗南瓜变成派馅,厨师得把它捣碎、刮擦,再用力挤过筛子,把细腻的果泥和那些顽固的纤维一丝丝分开。没有现成的南瓜泥罐头,没有食物料理机,只有南瓜、几件简陋的厨具,和一身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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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折腾几个小时,换来的只是一份够八个人吃的甜点。一本1876年的新英格兰食谱就要求厨师把南瓜小火煮上六到八个小时,期间不停搅拌,然后再用漏勺把它擦滤一遍。为一道甜点付出这种工作量,听起来确实有点离谱。
原因藏在南瓜本身。南瓜果肉不会自己变成丝滑的泥,加热只能让组织变软,要把它变成细腻的馅料,还得额外施加机械力。南瓜细胞外面包着含纤维素、半纤维素和果胶的细胞壁,加热让组织软化,机械处理把细胞打碎成更小的颗粒,两道工序共同决定了南瓜泥的质地和含水量。目标是做出既不稀汤寡水、又不满是粗纤维的顺滑果泥——南瓜品种、加热条件、打碎方式,每一项都会影响结果。
最早为人所知的南瓜派食谱出现在1796年。那一年,阿米莉亚·西蒙斯(Amelia Simmons)的《美国烹饪》(American Cookery)——已知的第一本美国食谱书——收录了一道"南瓜布丁",用煮熟的南瓜、牛奶、鸡蛋和香料制作。在下锅混合之前,食谱要求先把南瓜滤一遍,把细果泥和较粗的部分分开。
南瓜在北美成为重要食物,远早于感恩节成为全国性节日。原住民早就种植并以多种形式烹制南瓜,欧洲殖民者则把南瓜当作一种产量充足的作物接纳下来,把自己做派的传统套用到这种唾手可得的瓜上,甜派咸派都有。到17世纪,英国食谱书里已经出现南瓜馅派的做法。
感恩节本身成为全国传统,要等到19世纪中叶。南瓜在秋天收获,能储存过整个寒冷季节,自然成了与秋收节日绑定的食材。1863年,林肯总统宣布设立全国性的"感恩节"。而在这之前,杂志编辑莎拉·约瑟法·黑尔(Sarah Josepha Hale)为这个节日奔走呼吁了几十年,她相信一个以家庭和社区为中心的共同感恩日,有助于弥合当时因政治冲突而日益分裂的国家。黑尔还通过自己的杂志推广传统的新英格兰感恩节菜单,南瓜派本是地方性宠儿,随着内战后感恩节在全国铺开,这道甜点也进入了更广泛的美国传统。
但做起来依旧费工,成品质量也参差不齐。工业食品加工提供了出路:工厂可以大批量地把南瓜煮熟、机械打碎,产出南瓜泥,不必让每个家庭重复那套繁琐流程。罐装技术把南瓜从一种需要大量准备的季节性食材,变成了随时可取的便利产品。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食品科学教授约翰·库普兰(John Coupland)用手工处理南瓜的工作量来形容,是"惊人"的。工业化让派馅省事得多,也给了烘焙者一个可靠的起点,让南瓜派更稳定,稳稳坐上了感恩节餐桌的位置。
食品行业还找到了另一个办法:从一颗更适合加工的南瓜开始。
这就轮到美国最大的罐装南瓜生产商之一Libby's和迪金森南瓜登场了。据Libby's的说法,农夫伊莱贾·迪金森(Elijah Dickinson)在1835年把特殊的迪金森南瓜种子从肯塔基带到了伊利诺伊。这个品种与商业南瓜加工紧密绑定,1929年,Libby, McNeill & Libby 收购了 Dickinson & Co.,进一步加深了公司与这种作物的联系。
迪金森南瓜和那些亮橙色、买来刻南瓜灯的田间南瓜长得不一样。它土黄色的外皮对加工者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皮下沉实的果肉:固形物和糖分含量相对较高,特别适合做泥。相比之下,许多雕刻南瓜的果肉纤维更多,更难加工成顺滑的南瓜泥。库普兰解释说,它们不适合商业化食品生产,因为纤维难以打碎。他形容迪金森南瓜泥有着"顺滑、均匀的质地",意味着你不会有"从牙缝里挑纤维"的体验。与其想办法消除雕刻南瓜的纤维感,加工者不如直接从天然特性就更省事的品种入手——原料本身成了技术的一部分。
有意思的是,迪金森南瓜属于印度南瓜(Cucurbita moschata),这个物种里还有好几种冬南瓜;许多常见的雕刻南瓜则属于美洲南瓜(Cucurbita pepo)。从植物学上说,南瓜和squash的区别很大程度上只是习惯用法,并没有严格的科学界线。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允许某些甜味、金黄色果肉的南瓜类在罐装产品中标为"南瓜",正反映了食品贸易中这两个词长期混用的现实。
对南瓜派来说,真正重要的始终是里面的果肉:味道如何、打碎后是什么状态、表现是否稳定。今天的感恩节厨师不必再把自己累到脱力,因为食品工业已经学会了先把这份活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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