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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李沧东《可能的爱》:那些无法抵达的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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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_Felicita

有时候,看完一部伟大的电影,会让人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它似乎只有这位导演才能拍出来。这种独特性并不单纯来自影像风格或叙事技巧,而是因为一个人对世界的理解、对他人的观察,以及他自身经历过的生命经验,已经渗入电影的每一个部分。于是电影不再只是一个被讲述的故事。它在放映结束后仍然继续存在,进入观众的生活,与观众已有的记忆和经验发生联系,慢慢成为另一种生命。


李沧东的电影常常给我这样的感受。他似乎总是对那些不容易被看见的人抱有兴趣:他们被社会忽略,缺少充分表达自己的机会,也很难真正决定自己的生活。但我觉得,他的电影并不只是想让我们看见这些人的痛苦。比起揭示某种不公,他似乎更关心人在这样的处境中如何生活,又如何与其他人发生关系。不同的历史、阶层、欲望和偶然性,将人带到不同的位置。我们能够看见彼此,却未必能够理解彼此;即使怀有善意,也不一定知道应该如何靠近。

《可能的爱》延续了这种关注。影片以李沧东一贯的方式展开:没有急于推进情节,也很少依赖音乐、动作或明显的戏剧事件制造张力。许多场景只是日常的对话,甚至看起来并没有明确的叙事目的,人物的动机也常常没有得到解释。可是在观看的过程中,我逐渐感到一种缓慢而持续的压迫感。人物没有说出口的话、彼此之间微妙的反应,以及那些看似平常却令人感到不安的时刻,似乎同样重要。导演并不急于告诉我们应该如何理解他们,而是让我们在这些细节中不断修正自己的判断。

圣经第十诫「不可贪恋」或许可以作为理解这部电影的一个入口。浩硕所贪恋的,或许是过去那个拥有体面工作、尊严和集体归属的自己。劳资冲突和失业经历对他的影响,显然不只是经济上的。工作曾经是他确认自身价值的一种方式。他可以通过劳动承担家庭责任,也可以在同事遇到困难时挺身而出。作为丈夫、父亲和劳动者,他曾经相信自己是有用的,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这里面包含着一种非常传统的男性气质。浩硕对家庭的责任感也体现在他对其他家庭成员的承担上。姐姐离婚后欠下债务,他为了替姐姐还债,甚至卖掉了自己的房子。他把工厂里的同事称作“弟弟”,希望能够照顾他们、保护他们,也希望通过彼此之间的情谊建立一种类似家庭的关系。他曾经费心修建了一张大理石桌,打算和这些兄弟一起吃饭、聚会,热热闹闹地烤五花肉。那张桌子与周围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却也正因为如此,让人看见他对这种生活有多么认真。


但那张大理石桌一次也没有真正派上用场,反而成了他所坚守的一切最终遭到背叛的象征。从某种意义上说,它看起来甚至像一座奇怪的祭坛。浩硕曾经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负责,就能够保护家人和同事,也能够维持人与人之间的情谊。但现实并没有按照他的信念运转。工作、家庭责任、兄弟情谊,以及他所认同的男性价值,似乎在同一时间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浩硕的失败也可以被看作一种传统男性气质的失败。他所相信的责任、保护、劳动和兄弟情谊,恰恰是这些东西让他成为一个能够承担责任、值得信赖的人。可他似乎只能通过这些方式确认自己的存在。当他不再拥有劳动的机会,也无法继续承担过去那些责任时,他便很难想象自己还能以什么方式成为一个有价值的人。于是他失去的不只是收入,还有在家庭中的位置、自我价值,以及对未来生活的想象。更难受的也许是,他逐渐失去了表达痛苦的能力。他很难重新建立一种正常的关系和生活秩序,似乎仍然停留在那个失去一切的时刻,却又不知道如何回到那里,或者如何离开那里。

与浩硕相比,美玉显得更加活泼,也更容易让人感到亲近。她热情、直率,容易兴奋,不太善于察言观色。她会羡慕昂贵的物品,会热情地崇拜乔布斯,也会对尚宇表现出羞涩的好感。她没有艺智那样的精英教育背景,也不擅长分析和表达自己的处境,但她似乎不太懂得隐藏欲望,也更愿意先相信他人的善意。


浩硕被过去的创伤困住,美玉仍然试图维系家庭,希望丈夫能够接受治疗,希望生活能够恢复正常。我不太愿意把美玉理解成一个只知道为家庭牺牲的妻子。她依然希望被欣赏、被关注,也希望体验不同的生活。她仍然有自己的欲望,仍然在意自己的女性魅力。只是这些东西似乎很少有机会在她原来的生活中得到回应。她对尚宇的好感,因此也很难简单地解释为对财富的羡慕。

尚宇拥有美玉所缺少的东西:财富、闲暇、选择生活的自由,以及一种与浩硕不同的男性气质。尚宇却似乎不需要通过什么证明自己。他温和、松弛,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与浩硕相比,他不必时时刻刻想着自己是否有用,也不必通过劳动维持家庭的生活。尚宇的吸引力或许并不完全来自他个人的性格。他所处的生活位置,本身就赋予了他一种轻松感。美玉所向往的是他所代表的另一种不必时时刻刻为生活负责、不必通过劳动证明自身价值的生活。作为一名富裕的跨国金融投资者,他的工作不像浩硕的劳动那样具体,也不需要直接面对生产线和工人,但他的资本运作却可能影响许多人的工作、生活和未来。浩硕的劳动留在身体上,失业也有具体的过程;尚宇的力量则显得抽象而遥远,很难被普通人直接看见。


李沧东在采访中曾将尚宇视为资本主义的某种化身,尤其谈到科技革命与资本结合之后形成的巨大的、让很多劳动力瓦解掉的力量。这让我重新注意到美玉对乔布斯的崇拜。她将尚宇与乔布斯联系起来,既是因为他英俊、富有,也因为她似乎从他身上看见了一种自己并不熟悉的、对现实的一切都游刃有余的能力。她并不知道,这种力量或许也与她所经历的家庭困境有着某种联系。尚宇对美玉的亲近、欣赏和照顾,似乎带着一种不太需要考虑后果的轻松感。他可以接近她,评价她,逗弄她,也享受她对自己的好感,却未必意识到这些行为在美玉那里意味着什么。他究竟有没有明确的企图,电影似乎并没有给出答案。也许他只是享受对另一个人的吸引力和影响力。这种欲望与美玉所承担的风险显然并不对等。对美玉而言,一次关系的动摇可能意味着婚姻、家庭和经济生活的变化;对尚宇而言,却可能只是一次新鲜的体验。尚宇的轻松感,并不意味着他在每一次互动中都带有明确的支配意图。但他的生活位置确实赋予了他更大的行动自由,他似乎可以轻易进入别人的生活,却不必真正进入对方的处境。

海边裸泳的场景尤其微妙。美玉主动脱去衣物,赤裸地走进海水,也主动挑起了与尚宇之间的身体游戏。她显然享受被欣赏的感觉,也并非没有被尚宇吸引。但当尚宇试图进一步接近时,她却像斗牛士一样戏耍地拒绝了他。她并不是不知道自己正在引起对方的兴趣,也并非完全没有享受这种互动。只是她并不愿意按照尚宇所期待的方式回应他。


尚宇在美玉那里受挫后,回到艺智身边,两人发生了比平时更加激烈的性爱。艺智也察觉到丈夫今天和平常不一样。他们的婚姻拥有经济条件和生活便利,却似乎缺少真正的情感交锋。艺智希望通过纪录片建立独立的创作身份,理解工人的生活,并从中找到自己的创作价值。但她的生活资源和自由仍然来自尚宇所处的财富体系。尚宇似乎不需要直接阻止她,只需要以一种轻松、理性,甚至略带讽刺和居高临下的宽容态度对待她,就足以让她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差距。比如,尚宇认为艺智与工人家庭并不相同,而艺智却相信自己能够理解他们,也能够与他们站在一起。尚宇清楚这种先天的阶级差异,却并不因此感到不安;艺智希望跨越它,却未必真正意识到自己始终拥有某些工人家庭没有的条件,比如去美国留学的经历。

艺智在婚姻中争取一种独立性,也坦然地没有接受丈夫对自己作品的投资;但当她拿起摄影机面对浩硕一家时,她又成为那个能够选择拍摄什么、如何记录,以及如何解释他人生活的人。她在一种关系中感受到自己的局限并试图挣脱它,却在另一种关系中没有充分意识到自己的权力。


摄影机在这里似乎不只是一个记录工具。对艺智而言,它是认识世界的方式。她希望通过拍摄理解他人,也希望将这些经历转化为作品。但对被拍摄者而言,摄影机却意味着闯入家庭,要求他们暴露原本不愿意展示的生活。比如孩子铁一开始就不愿意配合,直接躲进衣柜,拉上门。成年人似乎很自然地认为自己有权记录现实,却未必真正询问过孩子是否愿意成为现实的一部分。

李沧东在谈到艺智时,曾特别提到她的镜头所具有的暴力性和剥削性。我觉得这其实也是摄影机本身很难摆脱的属性。摄影机一旦对准一个人,拍摄者就已经拥有了某种权力:他可以决定看什么、不看什么,保留什么、舍弃什么,也可以将一个人的生活组织成符合自己表达意图的叙事。即使拍摄者怀有善意,即使他真诚地希望理解和帮助对方,也无法因此消除这种权力关系。

但有意思的是,电影并没有因此简单地否定摄影机。恰恰因为摄影机在场,浩硕才有机会释放那些长期压抑的情绪。对于一个已经很难用日常语言表达自己的人来说,被人注视、被人倾听,甚至知道自己的经历正在被认真记录,可能成为一种重新面对自己的契机。摄影机由此具有一种矛盾的双重性。一方面,它侵入别人的生活,将他人的痛苦转化为创作者可以支配的素材并决定这个故事最终会以什么方式被呈现;另一方面,它又可能成为人与人之间建立联系的媒介,让一个原本无法表达自己的人终于有机会向公众解释自己的经历。艺智对这些工人和他们的家庭,我相信是真心怀有同情和关切的,也确实希望通过拍摄理解他们。但与此同时,作为一个电影人,她又无法完全摆脱摄影机所带来的那种观看、选择和组织他人生活的欲望。


李沧东在谈到这个问题时,还将纪录片导演与故事片导演作了某种区分。他认为,纪录片导演因为离拍摄对象更近,往往能够直接意识到自己在注视他人时应该如何保持坦诚和诚实;而像他这样的故事片导演,则更容易利用、消费他人的生活,甚至到了剥削的地步。这个说法并不只是关于电影创作的职业伦理,而是进一步指向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无论朋友、同事,还是夫妻,只要人与人之间建立了联系,就不可避免地存在权力关系。我们可能在不自觉中利用彼此,也可能在自以为善意的行为中忽视对方的处境。手持摄影机的人,只是以一种更加明显的方式获得了这种权力。

创作者可以真诚地同情拍摄对象,也可以希望通过作品让更多人看见他们的处境。但与此同时,他仍然需要这些痛苦成为素材,需要它们能够被组织、解释,并最终形成一部作品。善意与权力似乎并不总是相互排斥的。


电影中的劳工心理小组,为这个问题提供了另一种观察角度。工人和家属在小组中讲述自己的经历,有人痛苦,有人激动,有人用幽默的方式谈论曾经发生的事情,也有人显得平静。他们的讲述似乎并不需要成为一部作品,而是为了面对自己的创伤,重新理解已经发生的生活——企业可以将他们定义为冗余劳动力,警察可以将他们定义为需要处理的问题,公众舆论将他们视为激进分子或失败者。但在心理小组中,他们至少能够用自己的方式定义这段经历。

这与艺智的纪录片形成了某种对照,也让我想到李沧东自己曾经对创作资格的多年犹豫。他曾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将工人的痛苦改编为剧情片,后来通过加入纪录片导演的视角,找到了进入这个故事的方式。或许这部电影也在以一种间接的方式讨论创作者自身的位置:当我们试图理解别人的生活时,是否也应该意识到自己与对方之间的权力距离并不能因为共情而自动消失。

与这些成年人相比,铁提供了另一种观察世界的位置。按照导演对他的描述,铁表现出一些类似阿斯伯格综合征的特征,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与日常交流保持着一定距离。我觉得重要的并不是为他作出某种诊断,而是他并不完全按照成年人熟悉的方式理解和回应周围的生活。铁并不真正理解成年人之间的阶级、婚姻、欲望和利益关系,也不完全按照学校和社会所期待的方式行动。比如学校集体跆拳道表演的仪式中,他就显得格格不入。他似乎并不理解为什么所有人都应该按照同一种方式行动。


尽管父亲的离场、沉默和沮丧,父亲情绪的变化,以及母亲努力维系家庭时的疲惫,都构成了他的成长环境。成年人能够理解这些事情发生的原因,孩子却未必能够将它们转化为语言。他可能并不明白父母为什么如此,却能够感受到家庭中持续存在的情绪。成年人的历史创伤,就这样以一种孩子无法充分理解、却又无法完全避开的方式,成为了他的生活经验。

与成年人之间那些复杂而微妙的关系相比,铁与园丁敏植的相处显得简单得多。敏植与尚宇之间存在明确的主仆关系,但铁用口哨呼唤敏植,更像是在呼唤一个可以一起玩耍的同伴。他会进入园丁工作的空间,接触监控屏幕,以一种没有明确目的的方式观看成年人所生活的世界。我不确定铁是否可以被理解为自由的象征。他显然也受到家庭处境的影响,并不是一个不受伤害的人。但他似乎还没有完全接受成人世界的规则,也没有完全被成年人所熟悉的欲望和社会关系塑造。他可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也可以用一种成年人无法预料的方式与他人建立联系。也许他所代表的是某种尚未被决定的可能性。

这让我重新想到片名《可能的爱》。李沧东在谈到经典爱情故事时曾提到,许多爱情故事讲述的其实都是一种无法真正实现的爱。总有某种我们称为命运的东西横在两个人之间,可能是阶层、社会地位,也可能是家族关系和其他无法轻易改变的现实条件。人们彼此相爱,却未必能够真正走到一起。爱情故事中的悲剧,往往也正是来自这种无法抵达。


那么,《可能的爱》所叩问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爱才是可能的?所谓“可能”,又意味着什么?

如果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已经被阶级、历史、欲望和利益塑造,可铁与敏植的相处,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呼唤一个可以一起玩耍的人。这种关系当然并没有真正脱离社会秩序,但至少在他们相处的某些时刻,原本明确的身份差异似乎暂时失去了意义。

电影中的月亮,也在不同人物之间形成了一种朴素的联系。年轻时,浩硕曾用月亮向美玉表达爱意。多年以后,他们的生活已经发生了如此多的变化,但月亮似乎仍然在那里。不同生活的人可以共同凝视同一轮月亮,这当然不意味着他们拥有相同的生活,也不意味着他们就能真正理解彼此。可也表示人和人之间或许并不是完全没有可以共享的朴素经验。

在威尼斯的导演阐述中,李沧东谈到,无论劳动、资本或其他力量如何塑造人的生活,人仍然可以朝向自由。对自由的渴望本身,也可以是一种爱的形式。他所讨论的是一个人一生中所遭遇的爱,以及最终必须给予的爱。

回到圣经第十诫「不可贪恋」,影片似乎并没有简单地要求人放弃欲望。每个人都渴望自己没有的东西,而这些欲望也往往来自具体的生活处境。问题或许不在于人是否拥有欲望,而在于当一个人渴望某种东西时,他是否还能看见另一个具体的人?

既然善良并不保证幸福,有时甚至意味着承受别人不愿意承受的痛苦。爱也不能消除阶级差异,不能治愈历史创伤,更不能保证一定得到回应。如果这些限制已经如此清楚地摆在眼前,我们是否就应该因此放弃理解和接近另一个人的可能?

我想到浩硕曾经带美玉去看月亮的时刻。那时的他们或许并不知道,后来会经历怎样的生活,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但至少在那个时刻,他们曾经共同凝视一轮月亮。如今再回想这个细节,我已经很难将它仅仅理解为爱情的浪漫表达。它也许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瞬间,却让人想到,两个不同的人曾经如何试着把自己的内心交给对方。


也许,爱只是在意识到这种理解始终有限之后,仍然愿意向对方靠近。人仍然可以尝试去理解,尝试去给予,尝试不把另一个人仅仅看作自己生活的一部分。

这个可能性并不确定,也未必总能实现。但我想,这或许正是电影留下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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