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还没对上焦,那只蜻蜓就扇着翅膀飞走了。这事发生在福建永安的桂溪边上。
9月13日,永安市昆虫监测人员在发源于天宝岩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桂溪溪流开展例行监测时,接连发现两只珍稀蜻蜓——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扭尾曦春蜓和色彩艳丽的华艳色蟌。还好快门按得及时,这是永安市首张扭尾曦春蜓清晰影像,也是该物种在海拔约600米处的首次记录。
看到这条消息,我心里挺暖的。几个人守在溪边,就为拍一只虫子,还因为拍到了高兴得不行。
这种蜻蜓主要分布于福建、浙江、广东、海南等地的山区溪流,对水质和生态环境要求极高,它能出现,就说明这条溪的水是真干净。可照片拍到的只是它这辈子最后一小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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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飞起来之前,它在水底当了好几年"丑小鸭",那时候它叫水虿。同样是水虿,在别的地方正被人一网一网捞上来,扔进油锅炸到金黄。一头有人守着溪水等它飞出来,另一头有人拿着密网等它上桌,这对比让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溪边惊鸿一瞥 水下八年修行
"虿"字念chài,古书里指的是蝎子一类的毒虫。给蜻蜓幼虫起这个名字,大概是古人觉得它长得实在凶。它确实不好看,大脑袋,扁身子,颜色跟淤泥差不多,趴在水草根上一动不动。
但它的耐心没几个动物比得上。水虿期的长短因种类而异,短的约2-3个月,普通种类约1-3年,最长的要7-8年才能完全成熟,期间要蜕8-14次皮,然后爬出水面变成成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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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它整天趴着不动,它身上的装备一点都不含糊。它头部的下唇特化成可以折叠的"脸盖",用来捕食,弹出去的速度能达到1/300秒。
平时这副"脸盖"折在下巴底下,猎物一游近,"啪"地弹出去,前端的钩子一夹就拖回嘴里,人眼几乎看不清。逃命它也有一手:它靠直肠鳃吸水、喷水来移动,遇到危险就喷出水流高速逃走,原理跟火箭差不多。
它的菜单上,蚊子幼虫排在很前面。它以蚊子幼虫、摇蚊幼虫、蝌蚪和小鱼为食,一只蜻蜓幼虫一年能吃3000多只蚊子幼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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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个数字要客观看,不同种类和环境下的捕食数量差异很大,很难用统一的年度数字来衡量。几千只是个大概数,但它是天生的灭蚊能手,这一点没有争议。
它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出手的时机。蚊子要在水里长成孑孓,才能飞起来叮人,水虿就守在这道必经的关口上,蚊子还没长出翅膀就被它拦下了。
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红色名录负责人希尔顿-泰勒说过,蜻蜓幼虫是淡水里的主要捕食者,会吃蚊子幼虫,能减少蚊子传播疟疾、黄热病的机会。不打药、不花钱,靠的全是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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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一盘酥脆 池塘一片空寂
吃水虿并不是新鲜事。西南一些地方本来就有这个习惯,自己下水捞一点,自家人吃,量很小,对种群没什么影响。
这几年情况变了。随着短视频和网红美食传播,需求一下子涨起来,从南方水田到北方池塘,到处都有人捞,慢慢形成了捕捞、收购、售卖的完整链条。
价钱也上去了,有报道说一盘能卖五六十块,干货水虿一斤零售价七八十块。最让人揪心的是怎么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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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常见的是密眼地笼和超细手抄网,网眼特别小,刚孵化的小水虿和马上要羽化成蜻蜓的成熟个体全都能捞上来。有的人更狠,用拖网沿着水底一路拖过去,整片水域的水虿连同小鱼苗、小蝌蚪一起被捞走。
大家想一想:一只水虿可能在水里熬了好几年,眼看就要爬上草茎蜕壳了,结果一网下去,几年全白熬了。鱼虾几个月就能长成,水虿要几年,一片池塘被捞空,短时间根本缓不过来。
对吃的人来说,这口"野味"也不保险。有文章提醒,市面上卖的野生水虿全部来自野外捕捞,没有正规的养殖溯源,也没有食品安全检测。图个新鲜,搭上的可能是自己的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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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视线放到全世界,蜻蜓的日子也不好过。
2021年12月9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在《濒危物种红色名录》中首次对全球蜻蜓作了评估,由于淡水繁殖地不断恶化,6016个物种中有16%面临灭绝风险。IUCN总干事奥伯勒说,在全球范围内,湿地生态系统的消失速度是森林的三倍。
2025年初发表在《自然》杂志上的一项淡水动物评估,又一次把这个数字摆了出来:蟹类、鳌虾和小虾类的灭绝风险最高,达到30%;淡水鱼类其次,为26%;蜻蜓和豆娘为16%。湿地在缩小,农药在残留,再加上一张张密网,水虿的处境是三面受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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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地重披绿装 蜻蜓再舞晴空
话说到这儿,也不全是坏消息。在中国,蜻蜓回来的新闻今年一条接一条。
2月,天宝岩保护区公布了2025年度蜻蜓目专项调查与历史数据汇总分析,保护区蜻蜓名录一次性新增4科27属58种新记录,已知物种总数从74种增加到132种,增幅高达78.38%。开头说的扭尾曦春蜓,正是在这片山林里被拍到的。
7月下旬,安徽巢湖也传来消息。监测人员在巢湖东南岸张家湾湿地上游的一处溪流里,第一次在环巢湖地区记录到珍稀的清水指示物种福临佩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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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稚虫,也就是水虿,喜欢待在山区干净的小溪里,常攀附在水底石块或水生植物上,以小型鱼虾为食。水虿能在那儿活下来,说明那条溪是健康的。
这些好消息背后,是实实在在的投入。2026年2月2日是第30个"世界湿地日",国家林草局介绍,目前全国湿地面积位居亚洲第一、世界第四。
我国已指定国际重要湿地82处,认证国际湿地城市22个,数量居世界首位;设立国家湿地公园903处,约90%的国家湿地公园向公众免费开放,累计实施了3800多个项目,新增和修复湿地100余万公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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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还有新规划,"十五五"期间将加强湿地生态系统本底调查、动态监测与预警,推动建立湿地面积总量管控制度。
国家把湿地这个"大家"修好了,咱们普通人能做的,其实也不难。一是别跟风。刷到"野生水虿,高蛋白下酒菜"这种视频,划走就行,没人买,捕捞自然就少了。
二是给水留点余地。城市公园、湿地公园和饮用水源保护区禁止捕捞水生生物,别私自下水捞。农村家里有塘的,少打点药,岸边留几丛水草,水虿就有地方爬上去蜕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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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是带孩子出去走走。国家湿地公园大多免费,夏天的早晨蹲在水边,说不定能看到一只水虿慢慢爬上草茎、背上裂开、翅膀一点点展开。
这一幕孩子看一次就能记很久,比讲多少大道理都管用。前几天我又翻出永安那张扭尾曦春蜓的照片,越看越觉得不容易。
为了这一飞,它在溪底趴了好几年,躲过了鱼,躲过了鸟,也躲过了网。蜻蜓不需要我们为它做什么大事,别去捞它,给它留一片干净的水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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