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电梯,往往能照出一栋老楼里各家各户的远近亲疏。2020年7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全面推进城镇老旧小区改造工作的指导意见,加装电梯被列为改造内容之一。
此后几年,各地补贴相继到位,不少老楼从“想装”走到了“开工”。2026年,加装电梯又被纳入超长期特别国债的支持范围,推进力度进一步加大。
资金难题缓解了,人的难题反倒更加显眼。按照民法典的规定,加装电梯这类事项,需要由专有部分面积占比三分之二以上、人数占比三分之二以上的业主参与表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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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决门槛之外,更难谈拢的是各层住户截然不同的切身感受。高层住户这边,有了电梯,出门不再犯愁,房子也更好出手。
一楼住户那边,换来的可能是门口川流的人群、井道挡住的光线和机器运转的声响,原本出入方便的优势也随之消失。同一部电梯,好处和代价落在了不同的人身上。
标题里说“得利者早已卖房走人”,指向的正是这种错位:高层业主可以把增值兑现后离开,留下的低层住户却要长期面对改造带来的影响。这类情形未必普遍,却提醒我们,加装电梯的账,不能只算建设费用这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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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认为,化解矛盾的关键,在于把看不见的损益量化出来。哪些楼层获益多少,哪些住户承受了多少影响,算得清楚,补偿才有依据,协商才有底气。
靠舆论施压或者轮番劝说,只会让街坊的裂痕越拉越大。近年来,一些城市尝试由企业投资、居民按次付费的“公交电梯”模式,缓解了出资压力,却改变不了一楼常年要面对的困扰。
建立合理的补偿机制,仍是绕不开的一环。加装电梯到底让房价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不同楼层、朝向和房龄的住房差别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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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项以北京为样本的实证研究给出了具体答案。
2026年11月10日,据中国建设报消息,住房城乡建设部印发《老旧小区加装电梯可复制政策机制清单》,梳理总结各地在建立健全工作机制、发挥居民主体作用、强化资金筹措和管理、提高政务服务水平、加强质量安全监管和后期运维管理等方面的经验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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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中国许多城市在推进适老化住房方面取得了显著进展,但针对加装电梯住房价格溢价的实证研究仍然很少。一项研究构建了倾向得分匹配—特征价格模型和分位数—特征价格模型,评估加装电梯对房价的影响。
研究得出四点结论:加装电梯对房价的影响因楼层而异;单朝向住房和房龄较老的住房更容易受到加装电梯的负面影响,这种交互作用随楼层升高而增强。
加装电梯会降低低层低价住房的价格,抬高低层高价住房的价格,中层和高层住房的溢价则随房价升高而增加;与商品房小区相比,保障房小区的加装电梯溢价更高。与中青年人相比,老年人行动能力有限,多层住宅没有电梯,已成为影响老年人健康的一大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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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加装电梯是适老化社区改造的重要内容。中国政府在推动多层住宅加装电梯方面投入了大量精力,各地政府也为既有住宅加装电梯做了大量工作。
老旧小区加装电梯工作的推进,受到资金筹措、费用分摊、审批程序、运营和监管等多方面因素的影响。研究团队在北京对居民、社区、街道和政府主管部门工作人员进行了访谈。
访谈发现,加装电梯最大的难点在于收费和补偿机制的制定,而这离不开对加装电梯溢价的讨论。特征价格模型认为,住房价格由一组住房特征决定,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共同影响房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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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没有电梯的多层住宅相比,有电梯的住宅出行便利,受到多数购房者青睐,他们也愿意为此支付更高的价格。
研究想弄清楚几件事:加装电梯会不会改变房价的楼层结构,中低层住房原有的出行便利优势消失后,人们对不同楼层的偏好会不会变化;加装电梯是否会因为安全、噪音、采光和通风问题,对房价产生负面影响;加装电梯的溢价在不同价位、不同类型的社区之间是否一致。
楼层通过两个方面影响房价:居住环境和出行便利。一方面,高楼层视野更开阔,通风采光更好,噪音、蚊虫、潮湿和空气污染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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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对于没有电梯的多层住宅,高楼层会限制居民尤其是老年人的日常出行。采光同样影响购房决策。
外挂的电梯井会遮挡窗户,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住房的采光和通风,对只有一面采光的单朝向住房影响尤其明显。加装电梯带来的建筑安全和噪音问题也引起居民担忧。
加装的电梯虽然设在楼外,不改变原有建筑结构,但施工中开挖回填地基、架设钢结构,给一些楼栋特别是老旧楼栋带来了雨水渗漏等问题。每部电梯都需要一台曳引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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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有电梯的机房设在顶层之上的独立楼层,不影响居住楼层;加装电梯的楼栋由于最初设计没有预留曳引机空间,曳引机往往装在顶层,给顶层住户带来很大的噪音困扰,房龄较老、墙体较薄的楼栋受影响更明显。研究以北京为例开展实证分析。
北京作为首都,常常是各类政策率先试点推广的城市,也是全国老龄化程度较高的城市之一。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显示,北京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为441.6万人,占20.18%;65岁及以上老年人口为311.6万人,占14.23%。
为应对人口老龄化带来的养老压力,北京大力发展适老化建筑和社区。2016年,北京印发《北京市2016年既有多层住宅增设电梯试点工作实施方案》,启动既有住宅加装电梯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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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北京出台住宅设计规范,要求新建四层及以上住宅配置电梯。自2016年推动老旧小区加装电梯以来,北京累计开工建设2212部电梯,完成安装并投入使用1462部。
研究开展时,北京4至6层的无电梯住宅有237万套,已加装电梯的数量还远远不够。与其他试点城市相比,北京开展老旧小区加装电梯工作起步早、政府支持力度大、公众对政策的理解深入。
研究数据来自链家二手房交易网站。链家在北京二手房市场的份额超过50%,交易记录全面且有代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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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时间限定在2017年3月至2021年3月,即首批加装电梯投入使用之后。数据保留了总楼层为4至7层的住宅,其中1至2层定义为低层,3至4层为中层,5至7层为高层。
研究还利用兴趣点地理信息数据,提取交通、教育、生活、景观公园等配套设施以及到天安门的直线距离。经过筛选,共获得17952个有效样本,其中无电梯样本17095个,加装电梯样本857个。
对无电梯样本的分析发现,低层与中层住房价格没有显著差异,高层住房价格比中层低6.3%。这说明,对于没有电梯的住房,居民更在意中低层出行便利带来的好处,愿意为中低层住房支付更高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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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加装电梯样本的分析则显示,中层与高层住房价格没有显著差异,低层住房价格比中层低5.5%。
加装电梯的住房大多建于20世纪,位于排水和社区环境较差的老旧小区,住在低层的居民更容易感受到噪音、蚊虫、潮湿和空气污染的困扰,因此更愿意为加装电梯后的高层住房付费。
在用倾向得分匹配方法处理样本自选择带来的内生性问题后,研究发现,从全样本看,加装电梯的住房比没有电梯的住房贵5.4%。中层和高层住户更愿意为电梯多付钱,高层的溢价为11.9%,中层为7.0%;低层的影响则不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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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装电梯带来的出行便利随楼层升高而增加,低层住户却不愿多付钱,因为电梯并不能降低他们的出行成本,还可能影响住房的通风和采光。加装电梯的溢价也并非随楼层均匀增加。
在低楼层,溢价只是略有上升;到了中高楼层,溢价才大幅上升。朝向和房龄会调节加装电梯的溢价。
全样本中,多朝向住房加装电梯的溢价系数为0.090,单朝向住房则为-0.033。也就是说,单朝向住房加装电梯后,房价非但没有上涨,反而下降了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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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朝向住房加装电梯带来的房价损失,还会随楼层升高而加大。高楼层原本采光和视野更好,电梯遮挡对他们生活的影响最大。
对多朝向住房来说,加装电梯会抬高中高层的房价;对单朝向住房来说,加装电梯只会抬高高层房价,中低层房价反而下降。房龄同样有影响。
全样本中,较新住房加装电梯的溢价系数为0.093,较老住房为0.081,这说明安全隐患和噪音等负面影响,对建造水平较低的老旧住房冲击更大。这一影响也随楼层升高而加大,原因正是曳引机多装在顶层,墙体较薄的老房子里,顶层住户受噪音影响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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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位数回归结果显示,加装电梯在不同价位上的影响并不相同。在最低的10%分位上,影响不显著;在90%分位上,溢价达到最大的10.2%。
从低分位到高分位,系数逐步上升,说明高价住房的买家更看重电梯配置,低价住房的买家则不太在意。分楼层看,对低层住房而言,加装电梯会降低低价住房的价格,抬高高价住房的价格。
随着房价升高、小区档次提高,加装电梯对低层通风采光的负面影响减弱,净效应由负转正。中层和高层住房的溢价则随房价升高逐步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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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加装电梯的商品房和保障房分别比没有电梯的住房贵4.7%和5.2%,保障房的溢价略高。保障房社区中行动不便的居民对电梯需求强烈,这种需求超过了保障房市场流动性差导致的投资价值折损。
这些发现为推进老旧小区加装电梯提供了参考。面对不同楼层业主在损失与收益、补偿与出资等方面的诉求和矛盾,街道办事处、居委会等基层工作人员可以参考这些量化结果,以数据作为沟通依据,缓解沟通冲突,为不同楼层居民合理收费和给予补贴提供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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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设计加装电梯的资金模式时,应考虑楼层、朝向、房龄、房价和社区类型带来的价格差异。
对于单朝向和房龄过老的楼栋,相关部门在加装电梯前要认真评估采光、隔音和安全情况,避免负面影响;对于低价小区和保障房小区,相关部门要做好补贴和宣传工作,让有需要的居民尽可能享受到加装电梯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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