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白石与陈师曾的相识,是近代中国画坛一段广为人知的佳话。陈师曾不仅赏识齐白石的艺术才华,也在他初到北京、面对画坛非议时给予支持,并鼓励他走出自己的艺术道路。
结合陈师曾致齐白石的七封书信、齐白石早年日记、诗稿,以及两人留下的书画篆刻作品,北京画院副院长、研究员吕晓近日在北京画院2026学术年会主旨报告中重新考证了二人相识的时间与一系列交往细节:他们最迟于1917年农历七月已经相识。短短六年间,两人从艺术相知发展为生活中的知己。陈师曾的赏识与推介,成为齐白石融入北京画坛、推进“衰年变法”的重要助力。《澎湃新闻|艺术评论》特刊发全文,以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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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晚年在展示完成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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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师曾
齐白石与陈师曾的交往,是中国近现代画坛一段“伯乐相马、惺惺相惜”的佳话。二人相识于民国初年北京画坛变革之际,从艺术相知到生活相契,从理念共鸣到彼此扶持,这段情谊不仅深刻影响了齐白石的艺术道路,推动其“衰年变法”走向成熟,更折射出民初画坛的多元生态、艺术分歧与文人风骨。
长期以来,学界多依据齐白石晚年自传梳理二人交游脉络,难免因传主记忆偏差而导致认知偏差。本文以陈师曾致齐白石信札、齐白石早年日记、诗歌及二人篆刻、绘画作品等一手资料为核心,重新考证二人相识始末、交游细节,剖析这段知己之交的丰富内涵,还原近代画坛两位巨匠交往的真实面貌,以期深化对二人艺术思想与民初画坛格局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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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画院美术馆“决不回刀——齐白石的金石文心”展览现场
一、识途辨误——齐、陈初识非关法源寺考
齐白石与陈师曾的相识相交,向来是近代画坛一段“伯乐相马、惺惺相惜”的传奇。1917年6月30日(农历五月十二日),为避家乡兵匪之乱,齐白石只身北上京师,寄居前门外西河沿排子胡同阜丰米局后院郭葆生家中。此番赴京,实因樊樊山去信劝其避居京城,以卖画刻印自给。正如齐白石自述:“值丁巳乡乱,无处逃避。偶与樊山书,答函劝予居京都,可卖画自食。”
不料世事仓促,7月1日凌晨,张勋拥戴溥仪复辟,段祺瑞随即组织“讨逆军”兴师讨伐。7月8日(农历五月二十日),齐白石随郭葆生一家避乱前往天津租界,直至农历六月底方重返北京。白石老人晚年回忆道:
“到六月底,又随同葆生一家,返回北京,住在延寿寺街炭儿胡同,也是郭葆生家。那里同住的,有一个无赖,专想骗葆生的钱,因我在旁,碍了他的手脚,就处处跟我为难。我想,对付小人,还是远而避之,不去惹他的好,遂搬到西砖胡同法源寺庙内,和杨潜庵同住。潜庵名昭隽,本是同乡熟友,写得一笔好字,送我的字真不少,我刻了两方印章,送他为报。张仲飏也在北京,住在阎王庙街,常来法源寺,和我叙谈。”
继而,白石老人述及与陈师曾相识的经过:
“我在琉璃厂南纸铺,挂了卖画刻印的润格,陈师曾见着我刻的印章,特到法源寺来访我,晤谈之下,即成莫逆。……我在行箧中,取出借山图卷,请他鉴定。他说我的画格是高的,但还有不到精湛的地方。题了一首诗给我,说:‘曩于刻印知齐君,今复见画如篆文。束纸丛蚕写行脚,脚底山川生乱云。齐君印工而画拙,皆有妙处难区分。但恐世人不识画,能似不能非所闻。正如论书喜姿媚,无怪退之讥右军。画吾自画自合古,何必低首求同群?’他是劝我自创风格,不必求媚世俗,这话正合我意。”
依此自述,齐白石似是迁居法源寺之后,陈师曾因见其篆刻,专程到寺中造访,二人一见如故,结为莫逆之交。然而史实果真如此吗?1917年齐白石虽未留下日记,却留有大量书画篆刻作品,从中尚可钩沉出诸多关键线索。是年,齐白石与陈师曾均为杨昭儁(潜庵)治印十余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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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1 1917年齐白石、陈师曾为杨潜庵刊印统计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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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1对应图片
从这批印章的边款中,不仅可以考见早在齐白石移居法源寺之前,即1917年农历七月间,齐、陈、杨三人便已往来密切,更可系统梳理出1917年齐白石与陈师曾交游的关键证据与细节。
其一,1917年农历七月二十日,齐白石随好友郭葆生“由西河沿上移榻炭儿胡同”时,为好友杨昭儁刊“枕善而居”,边款有云:“余尝游四方,所遇能画者陈师曾、李筠庵……”可知七月他与陈师曾已经相识。另一佐证见于农历七月二十四日齐白石所作水墨巨幛《石》,其题跋曰:
“凡作画欲不似前人,难事也。余画山水恐似雪个,画花鸟恐似丽堂,画石恐似少白。若似周少白,必亚张叔平。余无少白之浑厚,亦无叔平之放纵。丁巳七月二十四日,三百石印斋主者。画时杨潜庵、陈师曾、张正阳及保生五弟同观者凡四人。濒生记画。”
杨潜庵、陈师曾、张仲飏(张正阳)、郭葆生四人同观作画,足证齐、陈二人已相识。七月二十七日,齐白石又在陈师曾为杨昭儁所刻“思灭苦本”印后补记边款,亦可见三人交谊之厚。
此外,首都博物馆收藏有多方齐白石为陈师曾刻的印章,如“陈朽”(朱文,图6),边款云:“丁巳七月,为朽道人刊。如未工不妨再委。弟璜。”“五石堂”(朱文,图7),边款云:“余二十年来行游天下,须发白尽,始遇师曾。小技同趣,平生乐事也,因记之石。时丁巳七月刊于京华,弟璜。己未,齐璜来京,又遇师曾,令重刻。”二者都足以证明齐白石与陈师曾最迟在1917年农历七月已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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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1对应图片
其二,最关键的问题是齐白石何时迁居法源寺?其在“视道如华”边款中详述缘由,与晚年回忆大体相合:因有“无赖子”图谋欺诈郭葆生,事败后,郭迁怒于齐白石,白石遂避居法源寺如意寮,与杨昭儁同住。该印刊于“丁巳八月二十八日”,即使齐白石在炭儿胡同只住了几天,在七月底就到了法源寺,至少他在搬去法源寺前已经为陈师曾刻印,两人有频繁的交往。再回看陈师曾为《借山图》所题著名诗跋,落款为“丁巳初秋”。古时“初秋”即农历七月,由此可知,齐白石不可能在移居法源寺后,才拿出《借山图》与陈师曾欣赏,然后陈为其作诗跋。
其三,至九月,齐白石又在陈师曾为杨昭儁所刻“无娱为欢”“抱景特立”两印上补款。尤可注意者,陈师曾跋“无娱为欢”,谓其语出崔骃《达旨》,齐白石则径直补记纠正:“我以无娱为欢,董京答孙楚诗也,师曾以为崔骃语,误。齐璜观并记,丁巳九月一日。”面对名望、地位均高于自己的京城画坛领袖,齐白石直言其误并刻诸印侧,毫无虚饰,二人相知之深、相交之真,于此可见一斑。
《白石老人自传》是张次溪根据齐白石晚年的回忆整理而成的,老年人记忆很容易出现偏差。为了凸显陈师曾的知遇之恩,齐白石很可能有意无意地编织了困境中陈师曾主动到法源寺探望自己的画坛佳话。
二、尺素传心——信札中的齐、陈交谊与艺道共鸣
研究齐白石与陈师曾的交往历程,最直接的一手资料莫过于二人往来书信、齐白石当年的日记及诗稿。北京画院收藏有七封陈师曾致齐白石的书信,虽部分未标注具体年代,但所载内容丰富、细节鲜活,为考证二人交谊与艺术互动提供了珍贵佐证。2010年,笔者主编《北京画院藏齐白石全集·综合卷》时,整理了这些信札的释文,但未及进行深入研究和断代,现细细品读探析如下。
其一:
“潜庵三石无上妙品,今晨三石以金石印为佳。尚未拓出,故不能确论也。尊石拟今日加边款送上,或躬亲带上。白石翁。衡恪。”(图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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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信札 陈师曾 托片 纸本 27×16cm 无年款 北京画院藏
此信笺纸印有姚茫父手书:“岁次丁巳。魏太平四年获嘉县出土刻尼寺塔像记。此记未见著录,不知何时访得,近获拓本,因抚四字。弗堂寒窗茫父并记。”这种带有明确年号的笺纸,大概率对应了写信年份,据此可确定此信写于“丁巳年”(1917)。
信中开篇便盛赞杨昭儁所赠三方印石为“无上妙品”,并说当日清晨所刻三方印章中,以“金石印”最为出色,只因尚未拓印,暂不能下最终评断。这三方印章是谁刻的呢?笔者认为齐白石为陈师曾刻的可能性更大。首都博物馆收藏有11方齐白石为陈师曾刊刻的印章,其中三方刊刻的时间都是丁巳七月,除上文提到的“陈朽”(朱文)和“五石堂”(朱文)外,还有一方“陈师曾所藏金石拓本”(朱文,图9),边款:“师翁之作,自磨去,委余为刻,窃恐不如也。师翁一笑。弟璜,时丁巳七。”这方印章由陈师曾于甲寅(1914)正月自刊,1917年七月又委托齐白石重刊。或许这正是信中所言最佳的“金石印”。如果这个推论成立的话,这封信当写于1917年农历七月,或许是现存陈师曾写给齐白石最早的一封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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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 齐白石 陈师曾所藏金石拓本 朱文 3.2cm×3.2cm×5.5cm 1917年 首都博物馆藏
为了感谢齐白石,陈师曾也为齐白石刻了一方印,当日补刻边款后送达,或为亲自登门送上。北京画院收藏有一方陈师曾为齐白石刊刻的“老萍之诗”印(图10),其边款载明:“老萍重来京师作此贻之。己未三月,师曾志。”可知此印刊于1919年,由此可证,陈师曾为齐白石镌刻的印章不止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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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陈师曾 老萍之诗 朱文 2.3cm×1.5cm×3.4cm1919年 北京画院藏
其二:
“久未相见,闻先生归志浩然。不知行期已定否。湘中乱犹未已,何必急整行装耶?印昆先生命弟画花卉一幅,须烦大笔添草虫于其上。我两人笔墨见重于印老,亦奇也。白石先生。衡恪。”(图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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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1: 信札 陈师曾 托片 纸本 27×40.5cm 无年款 北京画院藏
此信写于“北京女子师范学校”笺纸之上,开篇即提及二人久未晤面。陈师曾听闻齐白石已下定返乡之心,便以“湘中乱犹未已”为由,劝其切勿贸然归乡。信中所言“印昆先生”,即著名诗人周大烈(1862—1934)。陈师曾19岁时,曾随祖父居于湖北县署,师从周大烈研习文学,因此周大烈向陈师曾求画,总能得偿所愿。此次周大烈不仅向陈师曾求绘花卉,更点名请齐白石添画草虫,这应是二人较早的一次合作画作。结合信中语境推测,此信大概率写于1917年齐白石归湘之前,而齐白石于1917年11月24日(农历十月初十日)返回湘潭,故信的撰写时间当在此节点之前。
其三:
“顷在周先生处见大作花卉,超妙入神,必传之作。十二分的佩服,非客气乱赞美也。周先生说山人的梅花须改良,若照桂树笔法画,当益超妙,盖以前之梅过于工整,失自然之趣,何不放笔为之?试办如何?朽为种种之事束缚,不暇奉访。正欲作书问讯,适来示颁来,不胜欢喜之至。
林韵言之纸,尚未落笔,日内定可报命,乞先转达。来金六元,记不清楚,作画之外,请示知尚有何需。刻图章二字,石头不知已交来否。前有大石坚不可破。(复庵拿来的)不知即是此否。来印小者佳。“画吾自画”古人成语可用。朽已作印矣。齐山人道鉴。朽复上。”(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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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1:信札 陈师曾 托片 纸本 27×16.5cm 无年款 北京画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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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2:信札 陈师曾 托片 纸本 27×16.5cm 无年款 北京画院藏
此两页信纸形制一致、字迹相近,可判定为同一封信的前后两页。在信的第一页,陈师曾首先对齐白石的花卉画作给予极高评价,称其“超妙入神”“必传之作”,并特意补充“十二分的佩服,非客气乱赞美也”——陈师曾深知艺术圈泛泛恭维的陋习,此举旨在让齐白石确信其赞美发自肺腑,兼具真诚与分量。
随后,他借周先生之口,委婉提出批评并给出具体改良方案。陈师曾认为,齐白石此前所画梅花“过于工整,失自然之趣”,明确建议其“照桂树笔法画”,即用画桂树时粗放、自然的笔法绘制梅干,鼓励他大胆突破、解放笔法,“放笔为之”。建议之时,他以“试办如何?”的商量口吻,尽显对齐白石的尊重。最后,陈师曾解释自己未能登门拜访的原因:“朽为种种之事束缚”,语气自然坦诚,无半分虚伪借口;“正欲作书问讯,适来示颁来,不胜欢喜之至”一句,则生动传递出对友人的挂念与意外收到来信的欣喜,那份“刚欲寄信,便得君书”的默契,尽显二人友情的温暖。
在信的第二页,内容主要围绕齐白石委托的几项具体事务展开。推测为林韵言托齐白石向陈师曾求画,陈师曾回复“日内定可报命”,语气干脆利落,尽显负责任的处事态度。同时,他毫不避讳地请齐白石转告林韵言,先支付六元润笔费——艺术家之间如此直接地谈及报酬,恰恰印证了二人关系的纯粹,也体现出他们在艺术创作与生计维持上相互理解、务实坦诚的态度。
陈师曾还提及,除画作外,尚有“刻图章二字”的委托,他询问此前罗复堪(复庵)拿来的“坚不可破”的大石,是否就是此次用于刻章的石料,可见齐白石一直为陈师曾留意合适的印石,而陈师曾也始终认真对待每一块石料。此外,陈师曾还直接给出审美建议,称“来印小者佳”,并提议齐白石刻一方“画吾自画”印章,且坦言自己已以此语刻成一印。“画吾自画”是1917年陈师曾为齐白石《借山图》题跋之语,二人皆曾将此语刻成印章(可惜两印均无明确边款,无法确定具体创作年代)。(图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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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3:齐白石 画吾自画 朱文印蜕收藏于北京画院
1917年10月31日,齐白石为好友杨昭隽37岁生日创作《墨梅》(图14),陈师曾与罗复堪之从兄罗惇曧(罗瘿公)在诗塘题跋。陈师曾题诗:“齐翁嗜画与诗同,信笔谁知造化功。别有酸寒殊可味,不因蟠屈始为工。心逃尘境如方外,袖裹清香在客中。酒后尝为尽情语,何须趋步尹和翁。”诗句同样劝诫齐白石扬弃尹和伯的工细梅花画法,坚守“画吾自画”的初心。据此,笔者推测此信写于1917年二人初识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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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齐白石 《墨梅》(轴) 纸本 墨笔 116×42.5cm 1917年 北京画院藏
这封短信,如同一扇可让后人窥见两位艺术巨匠日常交往的小窗。陈师曾于齐白石而言,既是不吝赞美的激赏者,也是独具慧眼的发现者;赞美时倾尽全力,批评时直言不讳,且总能给出具体可行的改良方案。这种基于深刻艺术见解与深厚友情的直言,远比泛泛恭维更具价值,正是“诤友”的最高境界。信中无高谈阔论,唯有关于画纸、印石、润金的琐碎事务,而恰恰在这种毫无修饰的日常交流中,我们得以窥见二人关系的可贵——陈师曾是给予齐白石“必传之作”信心的激赏者,是为其指明“衰年变法”方向的引路人,更是琐事缠身仍时时挂念的挚友。
其四:
“萍翁足下,前读手书,久未作答,甚以为歉。今日至潜庵处,知足下时时念及鄙人,殷殷厚意,可感可感。朽旧业如恒,别无善状,所刻之印,一一留影,以待师晦旋里带呈(今年三月)评教。闻台从仍须来京,甚善。时事汹汹,朋簪聚合固难定。若得从容谈艺,是亦天假之缘耳。余不尽言,手候道履安佳。朽弟衡恪顿首。”
钤印:戊午(朱文)、朽道人(朱文)。(图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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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5:陈师曾 信札 26cm×15.5cm 北京画院藏 (2)
张涛曾借此信对陈师曾与齐白石的关系做出颇具颠覆性的解读,认为齐白石时时念及陈师曾并致信于他,而陈师曾却迟迟未予回复。信末钤有“戊午”朱文印,结合“闻台从仍须来京,甚善。时事汹汹,朋簪聚合固难定”的语境,可判定此信写于1918年农历三月十三日。彼时,齐白石已于1917年11月24日(农历十月初十日)返回湘潭,正携家人避兵于紫荆山下,二人相隔千里,交通不便,迟复实属情理之中,不可据此否定二人情谊。
信中提及,陈师曾将自己所刻之印“一一留影”,等待朱德裳(师晦)返乡时带给齐白石评教。朱德裳本就是二人相识的桥梁人物,此举足见陈师曾对齐白石艺术见解的重视。当听闻齐白石“仍须来京”时,陈师曾难掩欣喜,在动荡时局中,他将二人能“从容谈艺”视作“天假之缘”,这份珍视之情,足以证明二人友谊深厚,绝非泛泛之交。
其五:
“印油少许奉上。尊印亦已刻成。近来目疾,殊未能工也。濒翁先生。衡恪。”(图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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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6:信札 陈师曾 托片 纸本 23×12.5cm 无年款 北京画院藏
此信虽未标注日期,但信封得以完整保存,上书:“齐白石先生。库资胡同陈缄。”(图17)1921年秋,陈师曾自槐堂移居西城库子胡同(今库资胡同),其《移居》诗云:“老槐伴我泣鳏鱼,今见携雌复引雏。别去得无三宿恋,朅来回顾七年居。”又云:“自笑裈中能处虱(自注:所居曰库子胡同),心悬枝上独承蜩。纷纷世局风云幻,喜惧亲年定省遥。”据此可知,此信写于1921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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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7: 信封 陈师曾 托片 纸本 23×12.5cm 无年款 北京画院藏 封面
其六:
“郭公之扇,勉强交卷,乞转致为幸。前所乞刻各印,请先其大者。因近作画须借重也。齐山人。衡恪顿首。”(图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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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8: 信札 陈师曾 托片 纸本 25.5×16cm 无年款 北京画院藏
此信未留下任何可推断写作时间的线索,虽信纸与第五封信形制相似,但尺寸不同,因此无法确定二者是否写于同一时期。信中所言“郭公”,推测为齐白石的好友郭葆生,委托齐白石转交画作亦合情理。同时,陈师曾向齐白石求刻多方印章,并恳请对方先刻大印,只因自己近期作画急需用印,言语直白恳切,尽显二人之间无须客套的亲密关系。
齐白石为陈师曾镌刻的印章数量颇丰,仅首都博物馆就收藏了11方,具体信息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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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现存的陈师曾画作中,笔者检查到使用过齐白石刊刻印章的有《山水诗画册页》书画对开(中国美术馆藏)第十二开,用“孤舟”(朱文),第十三开用“陈衡愙印”(白文);《山水扇面》(中国美术馆藏)用“泱漭”(朱文);《山水四轴之四村醪泥醉》(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藏)用“陈衡愙印”(白文)和“陈朽”(朱文)。以上均非大印。因此,这封书信的写作时间还可再考。
其七:
“今晚六时,请过寒斋蔬酌。座无生客,早临为幸。近来尊作并望携来共欣赏。石翁。衡恪顿首。十七日。”(图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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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函 陈师曾 托片 纸本 24×11cm 无年款 北京画院藏
此信为陈师曾向齐白石发出的邀请。他深知齐白石不喜与生人相处,特意注明“座无生客”,恳请其早些赴约,尽显体贴周到;同时,邀请齐白石携带近期作品前来共赏,既体现出对挚友艺术创作的关注,也彰显了二人“以艺会友”的深厚情谊——这种日常的艺术切磋,正是二人友谊得以长久的重要根基,也为齐白石后来的“衰年变法”积累了宝贵的艺术启发。
综上所述,这七封书信不仅记录了陈师曾与齐白石交往的日常,更印证了二人在艺术上的相互扶持与精神共鸣——陈师曾既是齐白石的伯乐与诤友,为其指明艺术方向,给予创作信心;齐白石也以自身的艺术才华赢得陈师曾的珍视与尊重。二人“君我两个人,结交重相畏”的深厚情谊,通过这些简短的书信得以生动留存,成为近代画坛的一段佳话。陈师曾对胡佩衡所言“要帮助这位湘潭老农”,绝非轻视,而是基于艺术赏识的真诚扶持,这份扶持也成为齐白石“衰年变法”的重要动力。
三、日记留芳——寻常论艺间的知己情长
齐白石晚年的回忆都是记大事,且常有误记和基于晚年认知的刻意粉饰。早年的日记看似每日琐事的点滴记录,却成为解读齐、陈交往的密码。从1917年齐、陈相识至1923年陈师曾去世,齐白石有《己未日记》(1919)、《庚申日记并杂作》(1920)、《辛酉五次北上纪事》(1921)、《白石杂作》(1921)和《壬戌纪事》(1922)存世,虽对陈师曾记录不多,但仍可从中寻找蛛丝马迹。
《庚申日记并杂作》(1920)有五条相关记录。
三月廿八日:
“师曾来,言余所临㧑叔之画颇似,冬苋之类,其花茎皆胭红者,名为頳桐。”
这则日记记载了陈师曾到访,与齐白石探讨画作,指出其临摹赵之谦之作非常相似,并辨析“頳桐”的形态,虽无强烈感情色彩,却尽显二人日常论艺的常态化与专业性,是彼此艺术交流的基础。
五月十九日:
“刘霖生出陈师曾所画《家在衡山湘水间》图属题。霖生先生以家衡山湘水间,倩其戚人陈师曾画图。观者以为不似湖南山水,未知师曾之画阅前人真迹甚多,冶成别派,乃画家手段,非图绘笔墨也。亦未知霖生既已遂初得尽天职,自当归隐以乐余年,画此足见其志也,无他意焉。余亦有《借山图》,皆天下名山好景,俱大似。霖翁归时,邻余咫尺,若好之,借君卧游可矣。”
这是齐白石为好友刘霖生所藏陈师曾《家在衡山湘水间》图所作的一则题跋,集中体现了齐白石的画学观念与文人情怀。时人以“不似湖南山水”非议师曾之作,白石力为其辩护,认为师曾博览前人真迹,熔铸古法而自成一派,其画重写意传神,非徒事形似之匠笔可比。白石又由画论人,指出刘霖生藏此图实为寄托故园之思与归隐之志。文末自述《借山图》所绘天下名山,亦含隐逸之趣,并以“借君卧游”相邀,既见其艺术胸襟,亦道出传统文人以山水自适、以画言志的精神追求。全文虽短,却折射出民初画坛在写实与写意、摹古与创变之间的价值取向,亦是研究齐白石与陈师曾艺术知己之交的重要文献。
八月廿四日:
“余前在帅府园住时,画兴之余,以裱画旧纸画白菜小册页一。今日师曾来舍,见之要去,且欲多印我近刊之印于上,此画他日可值十金。”
1920年7月13日(农历五月廿八日),因直皖战事,齐白石随郭葆生一家避乱帅府园十一号。在此期间,兴之所至,随手取裱画剩余旧纸画了一幅白菜小品册页。这类即兴之作,本是日常闲笔,非刻意经营,正可见其笔墨本真与生活意趣。陈师曾过访见之,当即索求,并意欲在册页上加钤齐白石新近所刻印章,使其更成完璧。齐白石于文末戏言“此画他日可值十金”,语似浅白,实则含有多重意味。
其一,可见二人交谊之深。陈师曾不因其为余纸闲笔而轻之,反而一见倾心、主动索求,是对齐白石笔墨才情的由衷赏识;齐白石亦不吝相赠,坦然记之,尽显文人相重、知己相得之情。
其二,折射出齐白石对自身艺术价值的清醒认知。“他日可值十金”并非自矜其价,而是对小品艺术生命力的自信——寻常白菜,以文人写意写出,便具传世之质,恰与其“为万虫写照,为百鸟传神”的艺术理念相合。
其三,从侧面印证陈师曾对齐白石艺术的推重与助力。师曾不仅索画,还拟加钤齐白石新印,意在通过题跋、钤印等方式,成全其作、彰显其名,这与日后他力劝齐白石“衰年变法”、为其画揄扬推介一脉相承。
整则日记以家常口吻记艺坛雅事,于细微处见精神:既写出文人日常遣兴之真率,又留存了齐、陈二人艺术交游的珍贵片段,同时也流露出齐白石对小品画价值与文人笔墨精神的笃定理解。
九月初九日:
“陈半丁,山阴人,前四五(年)相识人也。余为题手卷云:半丁居燕京八年,缶老、师曾外,知者无多人,盖画格高耳。余知其名,闻于师曾。一日于书画助振(赈)会得观其画,喜之。少顷见其人,则如旧识。是夜余往谈,甚洽。出康对山山水与观,且自言阅前朝诸巨家之山水,以恒河沙数之笔墨,仅得匠家板刻而已。后之好事者论王石谷笔下有金刚杵,殊可笑倒吾侪。此卷不同若辈,固购藏之。老萍可为题记否?余以为半丁知言(音),遂书于卷末。”
这则日记记录了齐白石为陈半丁收藏的明代文学家康海(1475—1540,号对山)的山水卷所作题跋,主要表露二人共同的艺术立场:反对摹古僵化、匠气板滞,鄙薄时人对王石谷一派的盲目推崇,崇尚性情与格调。题跋开头记二人缔交之由,点明陈师曾为二人相识之媒介,可见陈师曾在齐白石融入民初北京画坛核心交游圈的过程中亦起到关键作用。
1920年齐白石日记中关于陈师曾的记载,全方位展现了二人“艺术知己+至交好友”的双重关系:陈师曾既是齐白石艺术理念的同路人、艺术才情的赏识者,也是其融入北京画坛的助力者;而齐白石对陈师曾的维护、信赖与珍视,也贯穿于每一则记载之中。这些文字不仅是二人交谊的珍贵实录,更承载了民初文人画坛的艺术风尚、价值取向,兼具艺术与史料价值。
1921年的《白石杂作》中六月的两则日记可以放在一起分析。
六月初七日:
“自画荷花四幅,题记云:辛酉六月六日,江西陈师曾为荷花生日约诸友人,并张各家画荷以庆。师曾知余有所不乐从,竟能舍余。然余不能于荷花无情,亦能招师曾诸子以廿四日再庆。余画荷花四幅,此第一也。”
六月廿四日:
“今日为荷花生日,余画荷花大小三十余纸,画皆未丑。有最佳者惟枯荷。又有四幅,一当面笑人,一背面笑人,一倒也笑人,一暗里笑人。师曾携去四幅,枯荷暗里笑人在内。有小横册页最佳,人不能知,师曾求去矣。是日植支出纸一条。属能画者各画几笔荷花以作纪念。”
姚芒(茫)父题诗,余次其韵:
“衰颓何苦到天涯,十过芦沟两鬓华。
画里万荷应笑我,五年不看故园花。”
这两天的日记都是围绕“荷花生日”的系列往来的内容。在江南的一些地方,人们选择农历六月六日作为荷花的生日并为其庆祝,而在北方的一些地区则将农历六月二十四日定为荷花生日。六月初六,陈师曾为荷花生日邀约诸友,“知余有所不乐从”,很可能是因为“诸友”中有齐白石不想见的人,“竟能舍余”。联系前文所述第七封信中陈师曾邀请齐白石“过寒斋蔬酌”,特意说“座无生客”,可见陈师曾对齐白石的性格脾气是非常了解且尊重的。
齐白石虽是木匠出身,但“性冷峭”,1904年,王湘绮为齐白石《白石草衣金石刻画》作序时便说他“非知交不妄应,朋坐密谈时有生客至,辄逡巡避去,有高世之志而恂恂如不能言”。(图20)陈师曾知晓齐白石不愿前往便坦然“舍余”,而齐白石感念师曾的体贴,亦计划于二十四日再邀师曾诸子共庆,并特意绘制荷花四幅以表心意。六月二十四日荷花生日当天,齐白石绘制荷花三十余幅,其中枯荷及“四幅笑人”荷花最为出众,陈师曾携去四幅(含枯荷与“暗里笑人”),还求走了无人识得的最佳小横册页,足见二人对彼此笔墨的高度认可。当日,齐白石应姚芒父题诗和韵,写下“画里万荷应笑我,五年不看故园花”的诗句,师曾亦在场相伴,见证其文人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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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0:《白石草衣金石刻画》序言 王闿运 托片 纸本 19.5×25cm 1904年 北京画院藏
1922年是齐白石人生的转折之年。5月1日至15日,“第二回中日绘画联合展览会”在东京丸之内的“东京府商工奖励馆”开幕,陈师曾将包括《桃花坞》在内的9件齐白石的作品带去参加本次展览。齐白石自陈这些作品“统都卖了出去,而且卖价特别丰厚。我的画,每幅就卖了一百元银币,山水画更贵,二尺长的纸,卖到二百五十元银币。这样的善价,在国内是想也不敢想的。还听说法国人在东京,选了师曾和我两人的画,加入巴黎艺术展览会。日本人又想把我们两人的作品和生活状况,拍摄电影,在东京艺术院放映。这都是意想不到的事。……经过日本展览以后,外国人来北京买我画的很多。琉璃厂的古董鬼,知道我的画,在外国人面前,卖得出大价,就纷纷求我的画,预备去做投机生意。一般附庸风雅的人,听说我的画,能值钱,也都来请我画了。从此以后,我卖画生涯,一天比一天兴盛起来。这都是师曾提拔我的一番厚意,我是永远忘不了他的。”
尽管如此,当时北京画坛攻讦和贬损齐白石的仍不乏其人。早在展览之前,4月3日夜,余绍宋去拜访陈师曾,“看各家送往日本求售之画”,晚上回家在日记中评价道:“最恶者为林纾、齐璜,而齐尤为荒谬,令人作恶。”
齐白石的作品在日本大获成功之后,仍然有人攻击他的画荒唐。齐白石《壬戌纪事》闰五月廿七日中抄录了一则他为人作画记云:
“余友方叔章尝语余曰:公居京师,画名虽高,妒者亦众,同侪中间有称之者,十言之三必是贬损之词。余无心与人争名于长安,无意信也。昨遇陈师曾,曰:俄国人在琉璃厂开新画展览会,吾侪皆言白石翁之画荒唐,俄人尤荒唐,绝天下之伦矣。叔章之言余始信然。然百年后盖棺,自有公论在人间。此时非是,与余无伤也。”
日记清晰地记录了齐白石认知上的一次转折。当朋友方叔章告诉他京城画坛多有妒忌贬损之时,他的态度是“余无心与人争名于长安,无意信也”。这表明他起初试图保持一种清高和置身事外的姿态,不愿相信或卷入这种庸俗的是非之争。然而,当陈师曾将他的画与当时被视为“荒唐绝伦”的俄国新画展相提并论,并指出这是圈内人的普遍评价时,这个具体的例证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叔章之言余始信然”一句,流露出一种被事实说服后的清醒,以及一丝难以避免的失落感。他意识到,贬损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真实存在的舆论环境。在确认了外界的恶意后,齐白石的心态并未走向消沉,他坚信自己探索的道路是正确的,其价值不在于当下众人的评判,而在于历史的检验。
在这段私人记录中,陈师曾的出现方式非常微妙。他既是带来“坏消息”的人,也是齐白石最信任的对话者。齐白石从方叔章那里听到告诫却“无意信”,陈师曾的话他却立刻采信。这充分说明,在齐白石心中,陈师曾是艺术上绝对权威和真诚的“诤友”,他的话具有无可置疑的真实性。陈师曾看似在转述批评,实则可能是在以一种独特的方式,让齐白石认清现实,从而更加坚定地走自己的路。
其实早在1922年送齐白石的画作去日本参加展览之前,陈师曾已经在努力向日本画家宣传齐白石的作品。1921年11月16日,陈师曾将齐白石的画册带给来中国访问的日本学者大村西崖观赏,但大村对之评价并不高,他在日记中写道:“观齐白石(年六十余)善禽虫,此夜陈(师曾)携其画册。似予草略粗画,不足深赏。”照理,陈师曾向大村介绍齐白石的作品时,绝对不会拿平庸之作敷衍。大村西崖回国后出版了《禹域今画录》,收录当时42位画家的作品和小传,其中北京的画家23人,第八位便是齐白石,但所收作品正是“草略粗画”的风格,绘一只立于枝上的寒雀,款题云:“辛酉冬十月廿又八日,天日初寒,十指生硬,无活泼气。齐璜白石老人。”(图21)对页有齐白石小传:
“齐璜,字苹生,白石、老苹、老萍、阿芝、借山老人、木居士、杏子坞老民、三百石印富翁,皆其号也。湖南湘潭人。少为木工,二十八岁始读书学诗于王湘绮先生,诗真朴多别趣,画无所师承,得青藤雪个遗意。偶画草虫极工致,栩栩如生。又善刻印,始学西泠八家,既而为赵悲盦之方整峻削,晚乃恣肆,若不守绳墨。性孤傲,不谐俗,游踪数万里,所至辄为图纪之。近携其一子一孙旅居北京象坊桥观音寺。年六十一。”(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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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1:大村西崖《禹域今画录》刊载的齐白石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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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2:大村西崖《禹域今画录》刊载的齐白石作品小传。
日本学者后藤亮子认为:“虽说《禹域今画录》是大村编著的,但是里面所收的小传和所选画作,主要由中国友人提供。他在北京,委托金城、陈师曾收集当代画家的画作、小传以及其润例;在上海,唐熊、汪亚尘以及廉泉等三人代他收集。因为大村在中国主要精力集中于拍摄古代名画,接触当代画家的机会不多,所以回国后出版《禹域今画录》之际,他基本上是沿用了中国友人提供的信息,依原样登载大部分画家的小传。这样看来,《禹域今画录》中的齐白石的小传很可能反映的是陈师曾的看法。”笔者认为后藤亮子的推测是很有道理的,此小传很可能出于陈师曾之手。
让我们来细读这段不足两百字但信息量极大的小传。开篇首先罗列了齐白石的诸多字号,点明籍贯,既显其身份之“野”——民间艺人出身、名号繁多无官衔,也暗合文人传统,以字号彰显性情与志趣;其次特意点出其“木工”出身,不是贬低,而是突出其自学成才、无门户依傍的特质;接着述其师从王闿运(湘绮先生),则为其补上“文人”身份的合法性。最重要的是,这篇小传对齐白石的诗画印进行总评:“诗真朴多别趣”,定位其诗不事雕琢、有真性情,合于其乡土本色。“画无所师承”是极高评价——不泥古法、自出机杼。“得青藤雪个遗意”,青藤(徐渭)、雪个(八大山人)是明清大写意高峰,点明齐白石画格的根源在野逸、大写意一脉。又补“草虫极工致,栩栩如生”,点出其工写兼备的独特面貌。然后清晰梳理其篆刻脉络:从浙派入,转师赵之谦,最终形成雄强刚健、不拘成法的风格。陈师曾还为齐白石塑造了清高、孤介、不喜应酬的文人形象;“游踪数万里”“为图纪之”,解释其画路开阔、题材丰富的现实基础。最后一句介绍了齐白石当时的境况与年纪:刚到北京不久,寄居寺庙、携家带口,生活尚不安定,尚未大红大贵,完全是落魄文人、职业画家的真实状态。值得注意的是,小传中言“近携其一子一孙旅居北京象坊桥观音寺”,齐白石是1920年8月22日(农历七月初九)移居顺治门(宣武门)内象坊桥观音寺的,但观音寺佛事多,佛号和钟声比石镫庵更多,所以齐白石没住满一个月,便又迁居西四牌楼南三道栅栏六号。可见这个小传早在大村西崖来北京之前就写好了。按虚岁计,1920年齐白石58岁,这里却说“年六十一”,看来齐白石对外宣传的年龄的确是够混乱的。
此时,齐白石初到北京,画风不被时人接受,被讥为“野狐禅”,陈师曾却充分肯定其诗书画印皆有来路、有高格,将他从“民间画工”提升至“文人画家”之列。可见陈师曾是第一个真正看懂并公开推崇齐白石的名家。这篇小传是对齐白石的高度认可,全篇突出齐白石出身之“野”、性情之“孤”、艺术之“真”,这正是后来齐白石艺术最核心的精神标签。
虽然大村西崖在日记中对齐白石的作品评价不高,但通过《禹域今画录》,齐白石的作品第一次在日本亮相,足见陈师曾对齐白石的提携与扶持是切实具体的。
综上所述,1920年至1922年间,通过齐白石私人化的日记和相关材料,陈师曾形象仍是艺术知己、至交好友,更是齐白石艺术道路上的扶持者与共情者。二人的交谊贯穿于日常论艺、温情互动、困境共情之中,陈师曾的赏识、推介与包容,成为齐白石在争议中坚守艺术初心的重要支撑;而这些记载不仅完整留存了二人交谊的珍贵片段,更折射出民初画坛的多元生态、艺术分歧与文人风骨。
四、诗魂寄远——陈师曾逝世后齐白石的千古怀思
1923年(癸亥)9月17日,陈师曾奔继母丧,因痢疾逝于南京,年仅48岁。噩耗传来,齐白石痛失知己,悲痛欲绝。“心里头感觉得异常空虚,眼泪也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我做了几首悼他的诗,有句说:‘哭君归去太匆忙,朋友寥寥心益伤。’‘君我有才招世忌,谁知天亦厄君年。’‘此后苦心谁识得,黄泥岭上数株松。’”
此后数十载,齐白石始终未忘这份知己之谊,写下诸多怀念陈师曾的诗作。这些诗作既是发自肺腑的追思之作,更是二人交谊的珍贵见证,字里行间满是对这位伯乐、诤友、知己的感激与绵长追忆。笔者试择几首品读。
题陈师曾画
君我两个人,结交重相畏。
胸中俱能事,不以皮毛贵。
牛鬼与蛇神,常从腕底会。
君无我不进,我无君则退。
我言君自知,九原毋相昧。
这首诗直白地道出了二人“相畏相知”的知己之谊——他们并非寻常友朋,更是艺术路上的同路人,彼此欣赏,彼此成就,彼此精进。“君无我不进,我无君则退”一句,精准凝练地概括了二人相互扶持、共生共长的交游历程,道尽知己之间的精神共鸣。“我言君自知,九原毋相昧”一句,褪去所有雕琢,平淡质朴却饱含深情,将失去知己的无尽悲痛与绵长怀念藏于极简的文字之中,也印证了这段情谊的纯粹与深厚,历经岁月沉淀而愈发真挚。
在陈师曾去世后的一两年内,齐白石见到他的画作,还是会悲从中来。1924年,齐白石在陈师曾的扇画上题了一首诗:
“一枝乌臼(桕)色犹鲜,尺纸能售价百千。
君我有才同造物,可怜天意只中年。”
乌桕树的一枝一叶在画扇上依然颜色鲜艳、生机勃勃,可见陈师曾技艺之高超,能将瞬间的美凝固为永恒。而“尺纸能售价百千”则是对其艺术市场价值的直接肯定。齐白石将陈师曾与自己并列,认为他们二人的才华如同造物主一般,能够创造和主宰艺术的生命。“可怜天意只中年”,笔锋陡然一转,情感从巅峰坠入深谷。“可怜”二字,充满了无尽的惋惜与悲痛。“天意”二字,则将批判的矛头指向了无情而残酷的命运。陈师曾英年早逝(享年仅48岁),这样一位与天地同工的才俊,却被命运扼杀于中年。这句诗是对天道不公的沉痛控诉,充满了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剧色彩。
这首诗后来在编入《白石诗草二集》时,齐白石将后面两句改为“君我有才招世忌,谁知天亦厄君年”,将情感聚焦于陈师曾的遭遇——既点出二人因才华出众而遭世俗非议,又以“天亦厄君年”强化对陈师曾英年早逝的痛惜,叠加了对世俗不公的愤懑,情感更浓烈,更具针对性,贴合陈师曾逝世后,齐白石“师曾死,吾道孤矣”的孤苦与悲愤心境。
齐白石在另一首《题陈师曾为余画扇》中表达了陈师曾去世带给画坛的影响:
“槐堂风雨一相违,君在欢娱变是非。(师曾在日文酒诗画之交游,此时已分为东西两党。)此后更谁强夺扇,不劳求画画将归。”
“槐堂”是陈师曾的斋号,代指陈师曾本人。首句平静地交代了生死永诀的事实,但平静之下是巨大的悲痛。“君在欢娱变是非”是全诗情感最复杂、最沉重的一句。陈师曾在世时,他们在一起诗酒唱和的欢乐时光,如今都变成了令人伤感的往事。陈师曾走后,当年的那个艺术圈也变了味。陈师曾活着的时候,大家其乐融融;陈师曾一去,昔日的欢娱场面,如今回想起来却充满了是非纷争,人心离散。
齐白石特意加了一句注释:“师曾在日文酒诗画之交游,此时已分为东西两党。”这是前一句“变是非”的具体说明,直白而残酷地指出了陈师曾逝世后的人走茶凉、世态炎凉。曾经以艺术和友情凝聚在一起的团体,如今因为利益、观念或其他原因,分裂成了对立的“东西两党”。这句话充满了对人情淡薄的失望和嘲讽。
“此后更谁强夺扇,不劳求画画将归。”这是一个极具画面感的回忆。当年陈师曾还在时,朋友们因为喜爱他的画,会“强行”夺走他刚画好的扇面。如今,再也不会有人来“强夺”我的扇子了。我甚至不用再去求你(陈师曾)作画,因为你的画魂仿佛就要归来。这首诗通过一个微小而具体的“扇子”意象,抒发了对艺术知音逝去后,整个艺术世界随之崩塌的巨大幻灭感。
齐白石对陈师曾的思念有时强烈到“以命换知音”的程度,他在《题杨令茀所临其师陈师曾画幅》中云:
“开图足可乱师真,夺得安阳石室神。
地下有知应一笑,倾心浊世有佳人。
哭陈归去太匆忙,朋友寥寥益感伤。
安得故人长并在,不辞拔剑杀齐璜。”
杨令茀是陈师曾的女弟子,临了一幅陈师曾的画作,请齐白石题跋。“安阳石室”是陈师曾的斋名,齐白石一开篇就盛赞杨令茀“乱师真”的高超临摹技艺,不仅形似,更捕捉到了陈师曾画作的神韵。陈师曾地下有知,应该会欣慰一笑。
这一首的情绪是欣慰与感慨交织。在为亡友艺术得以传承而欣慰的同时,“浊世”二字也流露出一丝对现实世界的失落。
“哭陈归去太匆忙,朋友寥寥益感伤。”突然,齐白石掩饰不住内心的悲痛,对陈师曾英年早逝无限惋惜。陈师曾的离去,让齐白石感到艺术上的知音屈指可数,世间的孤独感愈发深重。他感叹:“怎样才能让老朋友永远都在啊!”为了实现这个奢望,我宁愿拔剑杀掉我自己。齐白石这种“以命换知音”的情感无疑是全诗最具震撼力的表达。这首诗将两人之间超越寻常、关乎灵魂与艺术生命的联结,表达得淋漓尽致。这种情感,与伯牙子期“破琴绝弦”的典故一脉相承,是中国人对知己之情的最高理想。
随着时间的推移,齐白石渐渐放下对陈师曾的思念。他在1932年抄录的《白石诗草》(庚午至壬申)中有一首《松盦席上见壁间陈师曾遗画》:
“安阳石室人何在,题句姚华去不还。
我辈莫愁须饮酒,死生常事且开颜。”
松盦即黎松安,黎锦熙之父,齐白石早年的诗友。齐白石应黎松安之邀赴宴,见墙上悬挂陈师曾的遗作,不禁悲从中来,写下此诗。陈师曾、姚华(1876—1930)两位是挚友,文艺观点一致,合作创作较多,世人有“陈画姚题”之誉。然而此时,陈、姚二人都已去世。
“我辈莫愁须饮酒,死生常事且开颜。”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不要再忧愁了,且举杯饮酒罢,因为生死本是人间常态,理应豁达开颜。然而,这种劝慰恰恰暴露了其内心无法排遣的哀愁。真正的开怀无须自我告诫,越是强调“莫愁”,越是证明“愁”之深重;越是说“死生常事”,越是反衬出生死相隔带来的刺痛之真切。这并非真正的超然,而是一种在极致悲伤后,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的、充满无力感的自我宽慰。
除了诗歌寄思,齐白石更以自己的方式纪念这位知己——他始终坚守“画吾自画”的初心,潜心推进“衰年变法”,突破古法束缚,融合自身笔墨特色,最终形成独树一帜的艺术风格。
结语
齐陈交游始于丁巳年农历七月,终于癸亥年师曾猝然离世,短短六载,却成就了近代画坛一段千古佳话。这段情谊无关身份地位的悬殊,无关功利世俗的牵绊,而是基于艺术赏识的知己相契,是跨越阶层的平等相待,是伯乐与诤友的双向奔赴,是两颗艺术灵魂的深情共鸣。
我的研究有三层落点。
史料层:纠正“初识于法源寺”的认知偏差,证实二人最迟在1917年农历七月已相识相交,以印款、书札、日记重建1917至1923年的交往编年。
艺术层:伯乐的扶持与诤友的直言,助推衰年变法走向成熟;“画吾自画”的初心,成就了一位艺术巨匠的传奇。
画坛层:这段交游折射民初北京画坛的多元生态、艺术分歧与文人风骨,是画坛生态、文人互助与艺术转型的典型样本。
何谓知己?知之,识其艺;信之,许其成;争之,正其失;最终相成——知己并非相悦之谓,乃相成之谓。陈师曾给了出身低微、初入北京画坛的齐白石坚持自我、突破古法的勇气与底气;而齐白石的艺术才华与坚韧本心,也让陈师曾看到了传统绘画的新生力量。二人相互成就、彼此照亮,用真诚与坚守,书写了文人知己的动人篇章。
作者系北京画院副院长、研究员。本文原标题为《君我有才同造物——齐白石与陈师曾交游再考》,原文注释略。
来源:吕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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