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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主为何与光棍汉成了结拜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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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酒,是在念慈庄后院的凉亭里喝的。凉亭四角挂着灯笼,照得石桌石凳都笼着一层暖黄的光。丘世裕让人备了一桌上好的席面,糟鹅掌、红烧狮子头、清蒸鲥鱼,还有两坛从太皇河带来的陈年花雕。丘世明作陪,胡凑合坐在下首,浑身不自在。

他这辈子没跟大户人家老爷同桌吃过饭。筷子怎么拿,酒怎么敬,菜怎么夹,他全不懂。他端着酒杯,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索性把酒杯搁在桌上,搓着手嘿嘿笑。

丘世裕看他那拘谨样,先笑了:“胡师傅,你平日里在岛上大呼小叫的,怎么到了我这儿倒像个大姑娘了?”

胡凑合挠挠头:“丘老爷,不瞒您说,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坐这样的席面。我师父以前带我去给大户人家干活,主家管饭都是在灶房里吃,从来没上过正桌!”

丘世裕听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今日你就当这是灶房。没有丘老爷,也没有胡师傅。就两个喝酒的人!”他给胡凑合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举起来说:“来,先干一杯!”

胡凑合赶紧端起酒杯,跟丘世裕碰了,一仰头灌下去。酒是好酒,醇厚绵长,他咂了咂嘴,眼睛亮了:“好酒!”丘世裕哈哈大笑,又给他倒上。

三杯下肚,胡凑合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他开始说岛上的事,说刘定喜怎么给水寨送鱼,说春娘怎么搪塞上岛收税的衙役。说到兴头上,他脱了外衫往旁边一搁,撸起袖子比划着。

“丘老爷,您别看我们岛上破,可岛上的人都实在。刘大掌柜收留我的时候,我啥也不会,连船都划不直。可他没嫌弃我,让我住下来,给我活干。我胡凑合这辈子没遇见过几个好人,刘大掌柜算一个!”

丘世裕端着酒杯听他说,忽然问:“那你亲爹呢?”胡凑合的笑脸忽然僵了一下。他低头喝了口酒,慢慢说:“我没见过我爹。我娘说我爹是个走江湖的郎中,在我出生前就走了,再没回来。我娘把我拉扯到十岁,也走了。后来我跟着一个老木匠学手艺,再后来遇见江师傅,再后来……”他没往下说,又灌了一杯酒。丘世裕没再问,只是给他倒酒。

两个人就这么喝着说着,从黄昏喝到月上柳梢。丘世明在旁边陪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候只是听。他看见大哥和胡凑合碰杯,看见胡凑合说到伤心处眼圈发红,看见大哥拍拍胡凑合的肩说“过去了,都过去了”,忽然觉得这个大哥老了很多,也柔和了很多。



月上中天时,丘世裕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忽然站起来,指着胡凑合说:“胡凑合,我丘世裕今年四十有五,比你大整整五岁。我这一辈子,什么人都见过,就是没见过你这样的!”

胡凑合也站起来,身子有些晃:“丘老爷,您……您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丘世裕一拍桌子,“你穷,你不体面,你手艺稀松,可你活得痛快。我活到这个年纪,最佩服的就是活得痛快的人!”

他踉跄着走到胡凑合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今日我酒多了,可这话我清醒着呢,我认你当兄弟,你认不认我当大哥?”

胡凑合愣住了。他看看丘世裕,又看看丘世明。丘世明站在旁边,没有阻拦的意思,只是含笑看着。

胡凑合的鼻子忽然一酸。他这辈子被人叫过“胡凑合”“胡木匠”“胡师傅”,从来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当兄弟。

他一个穷光蛋,一个被师傅除名的徒弟,一个在荒岛上凑合日子的长工,居然有个太皇河的大地主拉着他的手,要跟他拜把子。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去:“丘老爷,不,大哥!我胡凑合这辈子没亲没故,今日有了大哥,是我前世修来的!”

丘世裕一把把他拽起来:“跪什么跪!兄弟不兴跪的!起来,喝酒!”两人又碰了一杯。

这杯酒下肚,胡凑合是真醉了。他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说:“大哥,您放心……往后念慈庄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在岛上,替您守着……”丘世裕拍拍他的背,没说话。

那夜,胡凑合就睡在念慈庄的客房里。丘宜庆给他安排了被褥,又让仆人送了解酒汤。胡凑合倒在床上便睡着了,连衣裳都没脱。

第二天一早,胡凑合醒来,发现自己睡在软绵绵的床上,盖着干净的棉被,愣了半天才想起昨晚的事。他猛地坐起来,头疼欲裂,可心里更慌,昨晚的事是真的还是做梦?丘老爷真要跟他拜把子?还是酒后胡言?

他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地出了客房,想偷偷溜回岛上。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胡凑合!”他回头一看,丘世裕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粥。

他今日穿了件家常的袍子,没戴巾,头发随意挽着,看起来像个寻常老爷。“昨晚喝多了吧?过来吃粥!”

胡凑合磨蹭着走过去,低头不敢看丘世裕,小声说:“丘老爷,昨晚我酒多了,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什么丘老爷!”丘世裕把粥碗往他手里一塞,“叫大哥!”胡凑合抬起头,看见丘世裕正瞪着他,可那瞪眼里带着笑。

他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捧着粥碗,嘴唇动了半天,终于叫了一声:“大哥!”丘世裕拍拍他的肩:“行了,吃粥。吃完回岛上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往后念慈庄有事,你得来。岛上有事,也来告诉我。咱们兄弟俩,不用见外!”



胡凑合使劲点头,低头喝粥。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里面还放了红枣和莲子。他喝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怕被丘世裕看见。

那天上午,胡凑合回了葫芦岛。他走的时候,丘世裕站在庄门口,朝他挥手。胡凑合也挥手,一边挥一边走,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

回到岛上,刘定喜问他这两日去哪了。胡凑合嘿嘿笑着,说去念慈庄帮忙了,丘老爷留他喝了顿酒。刘定喜没多问。春娘却看出了什么,悄悄问胡凑合:“胡师傅,你眼睛怎么红了?”

胡凑合摸了摸脸,说:“没红,昨晚喝多了,上火了!”春娘没再问,只让大坡媳妇给他熬了碗绿豆汤。

江师傅那边也得了消息。他听说胡凑合真跟丘世裕拜了把子,先是吃了一惊,继而感慨。他对江吉说:“这胡凑合,傻人有傻福。被除名的是他,拜把子认大哥的也是他。你说这人,到底是命好还是命苦?”

江吉想了想,说:“我看他是心好!”江师傅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心好是好,可这世道,心好的人多半吃亏。他这回算是遇上贵人了!”

过了几日,江家正式请了媒人去念慈庄提亲。纳采那日,胡凑合跟着江师傅去了。他穿了件干净衣裳,站在江师傅身后,看着丘世裕和江老太爷互换庚帖,看着宜喜躲在屏风后面羞红了脸,看着江吉耳朵尖红得透明,心里乐得比谁都欢。

礼成之后,丘世裕留媒人吃饭。他特意把胡凑合叫到身边坐下,对江老太爷说:“这位是我兄弟,胡凑合。往后江家有事找他,就是找我!”

江老太爷不知道拜把子的事,只当胡凑合原是丘家的亲戚,客气地朝他拱手。胡凑合慌忙站起来还礼,手忙脚乱的,差点把桌上的酒杯碰翻。丘世裕哈哈大笑。

那天晚上,胡凑合回到葫芦岛,一个人坐在石头堤坝上,看着洪泽湖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湖面白花花的。他想起自己这四十年的日子,想起早死的娘,想起教他手艺又赶他出门的江师傅,想起收留他的刘定喜,想起今日认的大哥丘世裕。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揣着一样东西,是丘世裕今日给他的,一块玉佩,成色不算好,可上面刻着一个“丘”字。丘世裕说:“这是我年轻时随身带的,如今给你。你拿着,往后去丘家任何铺子,凭这个玉佩都能支几两银子用!”

胡凑合当时推辞不要,丘世裕硬塞进他怀里。这会儿他摸着那块玉佩,忽然笑了。他对着月亮说:“娘,您儿子有大哥了!”湖风拂过芦苇,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轻笑。

从那以后,胡凑合还住在葫芦岛上,还是那个啥都干、啥都干不好的长工。可他和念慈庄之间,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线。每次去念慈庄送鱼,丘世裕总会留他喝杯茶。

有时候丘宜庆不在庄里,丘世裕就拉着他下棋,胡凑合不会下棋,棋子走得像撒网,可丘世裕不嫌他,一边下一边骂,骂完了又笑。

丘世裕知道胡凑合和江师傅的师徒情分。江吉和宜喜的婚事,江师傅跑前跑后,胡凑合跟着帮忙,两个人一个精一个粗,一个稳一个跳,凑合在一起倒把事办得妥妥帖帖。

丘世裕有时候看着他们,心里便想:这世上的人,说到底都是凑合着过。精的配粗的,稳的配跳的,老天爷早就配好了。

那日的事,江师傅和江吉起初以为丘世裕只是酒后戏言。一个太皇河的乡绅老爷,跟一个葫芦岛的穷木匠拜把子,这像话吗?可后来他们见丘世裕对胡凑合是真心相待,喝酒留饭,逢人便说“这是我兄弟”,才知道这纨绔老爷是认真的。

江师傅有一次私下问胡凑合:“你当初怎么就敢跟丘老爷拜把子?”胡凑合挠挠头,嘿嘿一笑:“我没敢。是大哥非要拜的。他说他佩服活得痛快的人,他说凑合着能活痛快了,也是本事!”

江师傅听了,半天没说话。后来他拍拍胡凑合的肩,说:“你这凑合,凑合得好!”胡凑合又嘿嘿笑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匠箱,箱子上刻着尺子墨斗的图案,是江师傅当年给他做的。

他忽然说:“师父,我手艺虽然凑合,可您教我的家伙什,我都留着呢!”江师傅转过身去,没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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