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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机漫忆   潘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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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多钟起床,旅馆房间里的黑咖啡很香,楼下健身房的跑步机上爬坡四十分钟,运动完直接去吃早餐,咖啡、蔬果、烟熏三文鱼配英式炒蛋,一片吐司,两面烤得焦黄。回到房间九点刚过,洗澡,换衣服,行李前一晚收拾好了,十点不到离开中环去赶十二点五十分飞上海虹桥的航班其实有点早,不过老派人好像都习惯早点出门,从容是本分,心安是福分。

值机、安检、出境,十几分钟,一切顺利。香港机场一号航厦候机厅的形状大约是一个字母“Y”落在汉字“一”上,一号到十二号登机口在机场近端“一”字的两头,二十三号到三十六号登机口按单双号分散在“Y”字主干的两侧,四十号以上的三十几个登机口倒像是小小枝桠,挂在航厦远端“Y”字的分叉上。回上海的航班登机口在远端的四十六号,搭乘“Y”字主干下层连接远、近两端的小火车几分钟即可到达,我不赶时间,情愿推着行李车,沿着主干道从候机厅这头走去那头,就像推着购物车逛超市一样,探探商铺,望望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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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号登机口前头巾如盖,纱丽如霞,几十个印度人已经排队准备登机。看一眼闸口的航班信息:国泰航空CX683,香港到孟买。我去过几次印度,第一次也是搭乘国泰航空,从上海经香港转机再抵达孟买,那是二零零五年圣诞节前的事了……午夜过后飞机才降落孟买,出海关、取行李,走出机场大约是凌晨两点,等候接机的人群和夜色融成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那些年飞往印度的国际航班大都深夜抵埠,起飞离境也都赶在日出以前,孟买是这样,新德里和加尔各答也都一样,夜色是最好的帘幕,轻易遮蔽城市不愿示人的隐私,夜晚的城市即使不能让人迷恋,也足以叫人迷失了。

旅馆在孟买南部的一个新区里,离公司印度分部的办公室很近。新区里有高耸的楼宇,却不见整洁的街道,烈日扬尘,缓缓踱步的瘤牛时不时出现在车道上,摇晃着尾巴,瘦骨嶙峋,看来即便是圣物,也不见得有体面的供养。


印度菜

印度的食物倒是出人意料地对我胃口。分公司的总经理辛格先生颇有孟尝风度,每天都请我和同行的一位日本同事去上好的印度馆子晚餐。也许是出于卫生的考虑,他选的那些餐厅都开在当地最好的国际品牌酒店里,有两间餐厅我至今还有印象。一间是市区凯悦酒店里的自助餐厅,和寻常自助餐不同的是,食客不必起身去餐柜或料理台取食,只需端坐餐台,自有衣冠楚楚的侍者手托银盘,把一道又一道的美食送到跟前。客人如有意品尝,侍者会另取餐盘,奉上合适的分量供客人享用。一道菜用完,侍者撤去空盘,换上干净的刀叉,稍待片刻,下一道菜便又送上来了。这样的用餐方式我之前从未经历,之后也无缘重逢,辛格先生说在印度这叫“sitting buffet”,其实英语里的“sitting buffet”是指有固定用餐座位的自助餐,取餐照旧要靠客人自己,辛格先生请的这顿饭也许可以称作“buffet without leaving seat”,不离座的自助餐。

另一间让我怀念的餐厅开在机场附近的喜来登酒店一楼,专营印度北方的特色美食。金色的穹顶下垂落层层叠叠的古铜吊灯,雪白的壁龛里供奉着静谧的印度教神像,餐厅装潢得像一间旧时印度王公的宫室。用餐的方式也很传统,没有餐具,一切靠手。辛格先生演示过用手进食的技巧,米饭和咖喱稍做搅拌,再用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撮起,送入口中,整个过程里食物和酱汁不能超过手指的第二个关节,更不能触及手掌。我没那个本事,只能用手撕开馕饼,沾取咖喱食用。刚出炉的馕饼烟火气十足,麦香浓郁,比面包店里刚出炉的法棍还诱人,那间餐厅的馕饼据说是孟买第一,还有“天多里”(Tandoori)烤鸡,姜黄、胡椒、肉桂、丁香、豆蔻、孜然……我忽然明白《一千零一夜》里香料贵比黄金的道理了。

孟买以外,我还去了一座叫达曼(Daman)的港口城市参观公司设在印度的工厂。城市在印度的西面,紧邻阿拉伯海,从孟买搭火车过去大约需要两个半小时。那里曾是葡萄牙的殖民地,一五五九年被葡国占领,直到一九六一年才归还印度政府。市中心散落着一些葡式风格的建筑,看得出年代久远,沧桑里透出落寞。街边少有商铺,偶然见到一个推车的印度小贩打着中文招牌,卖的是一些我在四川都没见过的“四川小吃”。参观完工厂已近傍晚,当地的同事开车带我去了海边,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阿拉伯海,海水湛蓝,海波跃金,海风湿热,落日正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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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留意每一个登机口电子屏幕上的航班信息:二十五号登机口,CX332,目的地北京,十二点起飞;二十六号登机口,HX775,目的地曼谷,十二点十分起飞;二十七号登机口,CX608,目的地芝加哥,十二点三十五起飞。我没进过芝加哥的市区,却好几次经过芝加哥的机场。当年我还在那间美国公司工作,公司的全球总部在密歇根州的米德兰(Midland),很寻常的一座美国中部工业小城。从上海去米德兰可以在两处中转,一处是底特律,另一处就是芝加哥了。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是全球最繁忙的空港之一,机场的面积很大,从国际航班的到达出口转去境内航班的出发入口颇有些曲折,沿途引导牌上的指示不仔细辨认很容易选错方向,预留三个多小时的转机时间,也才刚好够我赶上后续的航班。境内航班的候机厅乱得和从前国内的火车站一样,旅客很多,过道很挤,座椅很少,无处落座的旅人带着一脸倦容倚墙而立,站得实在累了就顺势滑坐到地上,目光时不时扫向登机口的地勤人员,能拯救他们的只有登机开始的广播了。


圣巴巴拉风景

细细想来,美国那几座大城市我好像都是过而不入,到芝加哥是为了转机去米德兰,到旧金山是为了转机去西雅图,到洛杉矶是为了转机去圣巴巴拉(Santa Barbara)。那是二〇一一年,我应征一份新工作,新东家的大老板拍板前想要和我面谈,又一时抽不出空来中国,只能出钱买了机票请我去西海岸的小城和他碰面。上海飞首尔,首尔飞洛杉矶,洛杉矶飞圣巴巴拉,二十几个小时的旅程,十五分钟的会面。后来我在新公司的上司蒂姆(Tim)那天也在美国,以为我出师不利,壮着胆子去打探大老板的口风。“非常好,你们找对人了。”“那怎么只谈了这么短的时间?”蒂姆追问。“不对的人谈再久也没用。开了一天的会,我也累了。”那十五分钟不太像是面试,倒像是彼此看看面相合不合适,他看他的,我看我的。

蒂姆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小城商业街上的一间餐厅里等我的晚餐。圣巴巴拉一点也不像美国,倒很像是欧洲,那条商业街叫“舰队街”,从山坡一直通向海边,沿街少有售卖汉堡、炸鸡或者墨西哥餐食的快餐店,别致的意大利、西班牙和法国小餐馆倒是很多。接完蒂姆的电话,我请侍者送上一杯香槟,傍晚六点多钟天光还亮,天色碧蓝,天空在很远处坠入海面,那片海,应该就是太平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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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十五分去往桃园的航班已经登机完毕,下午一点半飞向仁川的航班刚开始有人候机。四维路巷子里的海鲜快炒,济南路一段的丝瓜汤包,圆环老饕食堂每次都会打包的鸡爪,东丰街小四店里永远不缺新鲜的烧鸟……台北和上海、东京、香港一样,都是东亚的美食都会,步步为营,步步生津。首尔呢?关于美食的韩国连续剧好像不少,但能让我记得的韩国食物除了烤肉也就只有烤肉了。听说眼下上海有一间很难预约的餐厅自称是“韩式精致料理”,等上两三个月也不一定有位置,餐厅出品的菜式我在网上见过,看得出来“精致”,看不出来“韩式”,“韩式”和“精致”好像从来没什么关系。

三十五号登机口,CX783,目的地登巴萨(Denpasar)。登巴萨?我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却又有点想不起来……毛姆的书里?对了!就是在他的书里,《月亮和六便士》还是《短篇小说集》,或者是他写的东南亚游记?虽然想起了毛姆,我还是没弄清楚登巴萨在哪里,属于哪个国家,直到手机告诉我那是印尼巴厘岛的首府。

我去过巴厘岛两次,却从来不知道巴厘岛还有首府,印象里整个海岛只为了度假而设,面积不算很大,租辆车,一天之内很容易去到所有的主要景点。岛上最多的是各式各样的旅馆,比旅馆更多的是大大小小的神庙,据说有一万多座,家家户户还设有家庙,鲜花香果,朝朝献祭。印度尼西亚最主要的宗教是伊斯兰教,信众接近人口的九成,巴厘岛的土著信奉的倒是本地化的印度教,追求人与神、人与人、人与自然之间的“三界和谐”,以为万物皆有灵性,皆须敬畏。岛上那些神庙的建筑风格和柬埔寨的吴哥窟很接近,也难怪,柬埔寨受印度教的影响比巴厘岛早几百年,吴哥窟最初正是为印度教护持之神毗湿奴建造的神殿。


吴哥窟

我去吴哥窟要比去巴厘岛更早,《花样年华》刚上映那几年,很多人都惦记着去塔寺里找一找梁朝伟藏了秘密的树洞。也许是古迹之美太过震撼,我实在想不起来在吴哥窟有什么堪忆的美味,宗教外传的年代里印度或许还没有我在孟买尝过的那些美食。在柬埔寨最让我回味的一餐是金边莱佛士酒店里的法式“一鸭三吃”,二十多年前的柬埔寨和越南对法国菜抱着近乎偏执的虔诚,菜单上那些在法国都很难找到的古老菜式是“礼失求诸野”的最好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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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姆说:“我旅行一趟,回来的时候不会依然故我。”(I do not bring back from a journey quite same self that I took.)如今的旅行太便捷了,没有跋涉,没有车马,没有脚夫,就算请毛姆出门,回来后恐怕也难有这样的启示。四十岁以前心比天大,爱出远门,也出过不少远门;四十岁以后心比人懒,一想到要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就少了兴致。上海毕竟安乐,各国美食应有尽有,小笼包、生煎包、小馄饨更是念想,十几块钱的点心送上门都还是热的……四十六号登机口的广播响了,是上海话,叫我回家了。

二〇二六年八月十三日夜

原标题:《候机漫忆 潘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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