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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岁那年,我嫁给了大我十二岁的珠宝商沈砚川。
从认识到领证,只用了二十四天。
婚后,他把我接进云麓湖畔的庄园,衣食住行安排得滴水不漏。我曾以为,那是一个成熟男人表达爱的方式。
直到我的手机失去信号,车钥匙全部消失,庄园唯一的出入口也站上了保镖。
我才明白,极致的照顾和囚禁之间,有时只隔着一扇上锁的门。
而那扇门后,藏着七本不同姓名的护照、半年前偷拍我的照片,以及几只深夜送来的恒温密封箱。
一切要从六个月前说起。
四月中旬,我从日内瓦参加完国际矿物光谱论坛,乘夜航回到海城。
十六个小时的飞行让我双腿发麻,行李箱里却装着三块不能耽搁的矿石薄片。
那些样本价值一百八十多万,更重要的是,它们必须在九十分钟内送进恒温设备,否则表层氧化后,半年的实验数据都会作废。
偏偏在国际到达口,工作人员拦住了我。
“林女士,您的行李编码被重复扫描,需要送到人工查验区。”
人工查验区在另一座航站楼。
我亮出研究所的证件,解释箱子里是科研样本,对方只说必须按流程处理。
正当我急得冒汗时,身后有人开口:“能让我看看异常编码吗?”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炭灰色西装,身形挺拔,鬓角已经染上薄薄的银白。
他没有摆架子,只是向工作人员出示了一张机场贵宾服务卡,又用法语拨通航空公司的负责人电话。
几分钟后,我的行李被送进专用检测通道。
“谢谢您。”我长出一口气,“今天要不是您,这批样本就毁了。”
“举手之劳。”
他递来名片。
沈砚川,澜庭珠宝集团执行董事。
“刚才听见您提到矿物光谱。”他看了一眼我的工作证,“林知微博士,您的研究方向是不是宝石溯源?”
我有些惊讶:“您看过我的论文?”
“去年那篇关于晶格缺陷和粉色钻石吸收峰的文章,我读过两遍。”
他不仅说出了论文题目,还准确提到我提出的新判别模型。
那一刻,我对他的戒备少了大半。
他让司机送我去海城稀有矿物研究中心。路上没有打听私事,只和我讨论不同矿区的钻石,在高压作用下为何会出现不同的光谱特征。
抵达研究中心时,他甚至没有主动要我的联系方式。
临别前,他只是笑着问:“下周有一场私人矿物展,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请林博士替我掌掌眼?”
我答应了。
第一次见面,他带我去了澜庭集团的私人藏馆。
整座展馆只为我们开放。展柜里有蓝锥矿、铬透辉石,还有一块罕见的霓虹色碧玺晶体。
我趴在玻璃上观察内部包裹体时,沈砚川站在旁边,忽然问我:“你觉得宝石最珍贵的是什么?”
“稀缺性和稳定性。”
“我倒觉得是等待。”
他隔着展柜看向那块碧玺。
“一块石头在地下沉睡几亿年,等到某一天,被一个真正看懂它的人发现。”
当时我以为他是在谈宝石。
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我。
第二次约会,我们去了城西的原石集市。
他让我替他挑一块可以做男戒的石头。我从一堆色泽艳丽的原石里,选了一块外表灰扑扑的蓝宝石。
“为什么选它?”
“裂隙少,晶体完整。外表再漂亮,切开以后全是伤,也留不住多少东西。”
沈砚川盯着我看了很久。
“知微,你总能一眼看到别人藏起来的裂缝吗?”
我笑他故弄玄虚,没有在意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第三次见面,是在他的宝石切割工作室。
他亲手打开保险柜,取出一只乌木盒。里面没有戒指,只有一颗未经切割的浓彩粉钻原石。
“六点二克拉。”他说,“切割之后,至少还剩四克拉。”
我一眼便估出它的价值,手指不由自主地缩了回来。
“这太贵重了。”
“我不是想送给你。”
沈砚川单膝跪下,仰头望着我。
“我是想把它做成婚戒。”
我怔在原地,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们认识才二十四天。理智告诉我,这样的求婚疯狂又危险。
可他没有用财富压我,只把那颗原石放在桌上。
“我四十四岁,没资格用年轻人的冲动骗你。我调查过婚姻需要承担什么,也想清楚了我能给你什么。”
“但你并不了解我。”
“我会用余生了解。”
我问他为什么是我。
他沉默片刻,说:“因为遇见你以后,我第一次想结束四处漂泊的日子。”
他的声音很稳,握着盒子的手却微微发抖。
我看着这个比我年长十二岁的男人,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登记那天下着春雨。
走出民政局时,他撑开黑伞,把我完全护在伞下,自己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
“沈太太。”他轻声叫我,“往后你不是一个人了。”
婚后第四天,他带我去了云麓湖。
庄园建在一片深入湖中的半岛上,三面临水,只有一条两公里长的堤路与外界相连。
白色主楼隐藏在香樟和蔷薇后面,远看像一座安静的湖畔酒店。
管家周叔站在门前迎接我们。
他五十多岁,腰背挺直,话很少。沈砚川说周叔跟了他十六年,是他最信任的人。
庄园共有三层。
一楼是客厅和餐厅,二楼是卧室与书房,三楼有影音室和室内花房。
厨房旁还有一部通往地下的电梯。
电梯门是银灰色的,需要密码、指纹和虹膜三重验证。
“地下放着什么?”我随口问。
“珠宝原料和几台恒温设备。”
沈砚川按灭了电梯按钮。
“有些原矿带辐射,还有铍尘和石棉类杂质。没完成安全检测前,你别下去。”
这个解释符合常识,我没有多想。
当晚,我们坐在露台上看湖面。
沈砚川从身后抱住我,问我喜不喜欢这里。
“环境很好,就是离研究中心太远。”我说,“下周我得回实验室,开车单程要一个多小时。”
他的手臂微微收紧。
“刚结婚就去上班?”
“项目已经停了快一个月。”
“再陪我三周。”他把下巴搁在我肩上,“等司机和安保安排好,我亲自送你回去。”
我笑着推他:“我每天去实验室,又不是去边境。”
他没有笑。
那一瞬间,我在他眼中看见一种近乎本能的紧张。
可他很快低头吻了吻我的头发。
“就当可怜我。四十四岁才娶到妻子,舍不得也正常。”
我最终答应了。
一个月后,我开始频繁恶心。
最严重的一次,我扶着洗手台吐到站不起来。沈砚川蹲在旁边替我擦脸,手比我还凉。
当天他便带我去做检查。
医生看着报告笑了:“七周左右,两个胎心,是双胞胎。”
我握着化验单,半天没有回神。
沈砚川也没有说话。
回到庄园,他关上房门,突然在我面前蹲下来,将额头轻轻贴在我的小腹上。
“知微,谢谢你。”
他的肩膀在抖。
我摸到他脸上,才发现这个向来克制的男人竟然哭了。
那天晚上,他替我向研究中心递交了长期休假申请,还暂停了我的实验项目。
知道这件事时,我第一次和他争吵。
“沈砚川,那是我的工作,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你怀的是双胎,前三个月风险高。项目可以等,你和孩子不能出事。”
“我可以减少工作量,不代表要放弃。”
“没有人让你放弃,只是暂时休息。”
第二天,他请来一位私人医生。
医生名叫艾文,三十七岁,中英混血,有伦敦大学学院的医学博士学位,也有完整的产科执业记录。
他带着便携式超声设备,每周上门一次。
第一次检查时,两个胎心都很有力。
沈砚川站在屏幕前,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那两个闪烁的小光点刻进心里。
“可以留一张影像吗?”他问。
艾文却只打印了一份文字报告。
我有些奇怪:“超声照片呢?”
“图像储存需要重新录入一次。”艾文解释,“沈先生希望尽量缩短检查时间。”
“刚才已经照过了,为什么不能直接打印?”
艾文动作顿了顿,随即笑道:“这台设备连接的是内部系统,影像要经过医生端授权。下次我提前设置。”
此后的几次检查,他依然没有给我原始影像。
每周的报告都写着胎儿发育正常,我便没再追问。
怀孕三个多月的一天深夜,我经过书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北港那批东西已经被盯上,原来的路线不能再走。”
“再拖下去,对方会发现少了一箱。”
“最后一次。”沈砚川的声音低沉,“办完这件事,所有人撤出海城。”
有人笑了一声。
“沈总真准备收手?就为了楼上那个女人?”
“她怀孕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砚川再次开口时,声音冷得让我陌生。
“谁都不许把麻烦带到她面前。”
我僵在门外。
北港、路线、少了一箱、收手。
这些词放在一个珠宝商身上,很难不让人想到走私。
身后突然响起周叔的声音:“太太,您怎么下楼了?”
书房里瞬间没了动静。
门被打开,沈砚川走出来。看见我的一刻,他眼中掠过慌乱。
“睡不着?”
我望向书房。
沙发上坐着两个陌生男人,一个面前摆着港区地图,另一个正迅速收起文件。
“你们在谈什么?”
“进口原料出了报关问题。”
沈砚川扶住我的手臂。
“有一批祖母绿原石卡在北港,供应商连夜过来协商。”
“为什么说最后一次,还说收手?”
“珠宝原料的进口链条太复杂,我打算关闭这一块业务。”
他的解释没有明显漏洞。
可那晚回到卧室,我还是问他:“你的生意合法吗?”
沈砚川沉默了几秒,才笑道:“你怀疑我走私?”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珠宝行业确实有些见不得光的规矩,但我不会碰毒品和军火,更不会拿你冒险。”
他从背后抱住我。
“知微,我可能有事瞒着你,但绝不会害你。”
这句话没有让我安心。
因为他承认了,他确实有秘密。
怀孕四个月时,我的旧手机突然没有了信号。
无线网络也连接不上。
周叔检查后说手机出了故障,当天下午便送来一部新手机。
新号码、新账号,常用联系人也提前导入了。
我翻开通讯录,却发现研究中心的同事全都不见了。
“我的号码是谁筛选的?”
“先生让秘书帮您整理的。”周叔说,“工作上的人怕打扰您养胎,所以暂时没导入。”
我想用电脑登录邮箱,书房却被锁了。
我要去营业厅补卡,车库里的钥匙全部不见了。
“先生担心您开车不安全。”周叔依旧客气,“要办什么事,我可以代劳。”
“我现在要出去。”
“等先生回来,我让司机送您。”
“我不需要他的批准。”
我转身往庄园外走。
周叔没有拦我,可走到堤路入口时,两名保镖挡住了去路。
“太太,今天湖面大风,先生吩咐您不要离开庄园。”
我盯着他们,指尖一阵阵发冷。
回到主楼,我直接闯进书房。
抽屉上了锁,我用拆信刀撬开,里面却没有公司文件,只有一个黑色纸袋。
纸袋里全是我的照片。
我从研究中心下班、在超市买东西、在父母家楼下散步、独自在咖啡馆读论文。
最早的一张,拍摄于我们认识的五个月前。
照片背后写着时间、地点和车牌,甚至记录了和我说过话的人。
所谓机场偶遇,根本不是偶遇。
周叔赶进书房时,我正攥着照片发抖。
“他为什么跟踪我?”
周叔脸色变了。
“太太,这件事您应该问先生。”
“你们把我关在这里,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他没有回答。
半小时后,沈砚川赶了回来。
他看见满地照片,慢慢停下脚步。
我把最早的那张扔到他脚边。
“在机场之前,你已经跟了我五个月。”
他闭了闭眼。
“是。”
“求婚也是计划好的?”
“接近你是计划,爱上你不是。”
“你觉得我还会相信吗?”
我指着门外,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换掉我的号码,删掉我的联系人,拿走车钥匙,再派人堵住出口。沈砚川,这不是保护,是非法拘禁。”
他没有否认。
“外面有人在找你。现在让你离开,等于把你送到他们面前。”
“谁在找我?”
“我不能说。”
“那你到底是谁?”
他沉默得太久,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沈砚川是你的真名吗?”
他依旧没有回答。
我后退一步,护住已经隆起的小腹。
“你要的是我,还是这两个孩子?”
他脸色骤然发白。
“我从来没想利用孩子。”
“那就让我走。”
“现在不行。”
我抓起桌上的座机要报警,听筒里却没有任何声音。
沈砚川低声说:“庄园的外部信号已经切断,你打不出去。”
那一刻,我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我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他没有躲,脸侧很快浮起红痕。
“滚出去。”
他站在原地,眼眶慢慢泛红。
“再给我三个月。等事情结束,我把全部真相告诉你。到时候你要离婚,我签字;你要孩子,我不争;你要我付出代价,我也接受。”
“滚。”
他离开卧室后,再也没有进来睡过。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却几乎不说话。
他每天都会回来,睡在书房,早上仍让厨房按营养师的方案准备餐食。
我不碰他送来的珠宝,也不接受他的示好。
他唯一坚持的,是每次产检都必须在场。
怀孕五个月时,艾文再次来做检查。
屏幕上两个胎儿轮廓已经很清楚,可他盯着数据时,手指却一直发颤。
“有什么问题?”我问。
“没有,两个孩子都很健康。”
“那你在怕什么?”
他匆忙关闭图像界面,照例只给我一张文字报告。
我拦住他。
“我要完整病历和所有原始影像。”
艾文看向沈砚川。
沈砚川只说:“按原来的方式处理。”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是病人,不是你们的实验对象。我的医疗记录为什么要由他决定?”
艾文低下头,不敢看我。
一个月后,三辆没有牌照的厢式货车在凌晨驶进庄园。
我从窗帘缝里看见十几名穿防护服的人,抬下八只银色恒温箱。
每只箱子都贴着生物危害和辐射警示标志。
沈砚川站在后院,亲自核对编号。
那些箱子最后全被送进地下层。
第二天早餐时,他忽然问我:“昨晚有没有被设备检修的声音吵醒?”
我握紧汤匙,摇了摇头。
“没有。”
他观察我几秒,没有继续追问。
等他进了书房,我绕到地下电梯旁,把耳朵贴在金属门上。
里面有压缩机运转的嗡鸣,还有液体在管道中流动的声音。
周叔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
“太太,地下设备正在消毒,请您回房。”
“里面到底是什么?”
“原料库。”
“什么原料需要穿防护服,在凌晨运进来?”
他没有解释,只护着我离开。
一周后,艾文来做详细超声检查。
趁他转身拿按摩垫,我翻开了医疗箱里的病历夹。
原始影像果然都在。
可所有检查日期都被改过。
六月二十七日做的第一次超声,被记录成六月十二日。七月十八日的检查,则写成七月三日。
我的孕周被人为提前了整整十五天。
艾文转过身,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脸色一下白了。
“为什么篡改孕周?”我问,“你们想提前做什么?”
“不是您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把病历摔在他面前。
“你是医生,还是沈砚川花钱雇来的帮凶?”
艾文嘴唇发抖。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像是终于下定决心。
“林博士,你确定自己真的了解沈先生的身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