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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入境核验台上方忽然亮起红灯时,沈知微还在低声催促工作人员。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浅灰风衣,七个月的孕肚已经遮不住。程砚礼站在她身后,推着三只大号行李箱,手臂上挂满名牌购物袋。
“麻烦快些,我们的车就在外面。”
程砚礼用指节敲了敲台面,语气透着不耐。
“沈总是远峤供应链的创始人,下午还要签一份几十亿货值的合作协议。耽误了,你们承担得起吗?”
工作人员没有与他争执,只请沈知微再次录入指纹。
她把右手按上识别器。
屏幕闪烁几下,跳出红色警告。
换左手,结果依旧。
工作人员重新比对护照、照片和出生信息,随即按下呼叫键,请值班警官过来处理。
沈知微终于失去耐心。
“我的护照是在临川签发的,四年前出境时一路畅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值班警官核对完后台记录,神情变得严肃。
“沈女士,系统显示您的户籍已经注销,现持护照同时失效。请先进入核查区,我们需要进一步确认情况。”
沈知微怔住。
“户籍注销是什么意思?”
警官把屏幕侧过来,让她看清上面的司法文书编号。
“依据上个月生效的民事判决,您已经被依法宣告死亡。户籍部门收到法院文书后,办理了销户手续。”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程砚礼原本高高抬着的下巴僵住,脸色明显变了。
沈知微用一只手撑住柜台,另一只手下意识护住腹部。
“我好端端站在这里,你们却说我死了?”
“是谁提出的申请?谁有权替我注销户口?”
警官查看附件后回答:
“申请人是您的配偶,顾承舟先生。”
她听见我的名字,猛地向四周望去。
而那时,我正坐在隔壁的特别问询室里,隔着单向玻璃看了她整整九分钟。
四年过去,她似乎没有老多少。
只是从前挽着我的那只手,此刻紧紧抓着程砚礼的衣袖。她腹中怀着的,也是他的孩子。
一名工作人员推门进来,将核验材料放到我面前。
“顾先生,死亡宣告的申请资料需要您现场确认。另外,远峤旧项目牵涉经济犯罪,您是最初报案人,也需要配合辨认相关人员和物证。”
我合上手里的文件,站起身。
“可以。”
隔音门刚打开,沈知微便看见了我。
惊愕从她脸上一闪而过,紧接着变成了怒火。
“顾承舟,真的是你!”
她挺着肚子快步走来,刚越过黄线,就被两名执勤人员拦住。
“你是不是疯了?就因为我带砚礼外派,你便去法院说我死了?”
“我怀着孩子,在飞机上坐了十几个小时。你不来接我也就算了,竟然还让人扣住我!”
程砚礼赶紧扶住她,随后看向我,摆出一副顾全大局的模样。
“承舟哥,你们夫妻之间有误会,可以回家再谈。”
“知微姐这些年在国外并不好过。她现在怀的是我们程家的孩子,你再生气,也不该拿孕妇出气。”
“程家的孩子?”
我重复了一遍。
附近几名工作人员都抬起了头。
在法律记录里,沈知微失踪前仍是我的妻子。
她消失四年,第一次回国便挺着另一个男人的孩子。程砚礼非但不避讳,还唯恐旁人不知道。
沈知微脸色发沉。
“这是我们之间的私事。”
她压低声音,又用起过去那种不容置疑的口吻。
“你马上说明情况,配合我恢复身份。西非港区的特许经营文件还在我手里,公司有五千多万货款等着审批。”
“下午三点半,乾盛资本会到宸海酒店。冷链枢纽协议少了我的签字,违约损失至少上亿。”
“承舟,你赌气也要有分寸。远峤是我们十年的心血,你真想亲手毁了它吗?”
她大概以为,只要提到公司,我就会像过去一样退让。
从创业到她失踪前,每当我们发生争执,她总会把远峤搬出来,仿佛公司的生死只系于她一人。
可她不知道,她口中的远峤早已不是四年前的远峤。
我从警官手里接过生效判决,翻到附页。
“首先,旧远峤三年前已经进入破产重整。你原本持有的股权被依法拍卖,所得款项全部用于清偿债务。”
“其次,你离境前绕开董事会转走的两千六百万元,造成账户冻结和项目停摆。经侦部门至今保留着案件记录。”
“最后,你手里的所谓港区经营权,两年前就被主管机构作废了。”
沈知微定定看着我。
“不可能。”
“那是长期特许权,砚礼亲自谈下来的,怎么可能作废?”
我没与她争辩,只把判决中的事实认定放在她面前。
四年前,沈知微与程砚礼所在的西非港区爆发武装冲突。
项目办公室遭到焚烧,附近仓库被洗劫,员工宿舍也在交火中坍塌。
领事机构、当地警方和救援队连续搜寻,没有找到他们。国内亲属同样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半年后,当地出具失踪证明。
此后数年,沈知微没有使用本人护照、银行卡,也没有联系父母或公司。法院刊登寻人公告期间,依旧无人提出异议。
直到上个月,宣告死亡的判决正式生效。
“出事后的九十多天,我跑遍港区附近所有医院、收容点和临时营地。”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卖掉手表和车,雇当地向导进入封锁区找你。那时候,你究竟在哪里?”
沈知微目光躲闪。
“我们当时受了伤,也受了刺激,只能先去欧洲休养。后来身份手续出了问题,联系国内很困难。”
“困难到连一封邮件都发不出来?”
我轻轻笑了一声。
“你们住在西班牙南部的海景别墅,每隔几天便有人送酒和鲜花,却抽不出一分钟报平安?”
程砚礼神色骤变。
“你派人跟踪我们?”
“没有这个必要。”
我望向他。
“公司那张被你们带走的境外副卡,每次消费都会留下记录。”
四年前正是远峤融资的关键期。
沈知微绕开财务负责人和董事会,将两千六百万元结算资金划入境外项目账户。随后,钱被拆成十几笔,汇往六个私人账户。
冲突发生后的第二天,她和程砚礼使用临时旅行证件离开西非,先去了塞浦路斯,数月后又搬到西班牙。
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失联。
他们只是决定让国内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已经葬身冲突区。
他们留给我的,是四千五百万元仲裁赔偿、冻结的账户和挤满公司楼道的债权人。
最难的两年里,我卖掉房产和汽车,带着七名不肯离开的员工,在城郊一间漏雨的仓库重新接单。
与此同时,沈知微戴着新买的钻石,在私人账号里分享游艇、晚宴和海边日落。
她大概认为公司早已被债务拖垮,我也不可能再翻身。
所以直到境外资金所剩无几,她才带着程砚礼和腹中的孩子回来,准备重新接管一切。
沈知微扶住行李箱,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承认没有及时联系你,这件事是我处理得不够妥当。”
“可当时那么乱,我和砚礼先离开也是为了活命。你不能因为受了委屈,就否定我为公司做过的一切。”
“夫妻十年,没必要把路走绝。你先帮我恢复身份,其他事情我们回家慢慢谈。”
我拿起笔,在申请材料核验单上签了字。
她盯着落下的笔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工作人员收好文件,向她说明:
“沈女士,在死亡宣告依法撤销、身份重新核定前,您暂时无法按普通旅客办理入境。”
“此外,因您涉及境内尚未结案的经济案件,稍后将移交临时滞留区,等待办案部门核查。”
沈知微猛地抓住警戒带。
“我怀孕七个月了!你们怎么能关我?”
程砚礼也冲上前,伸手想抢那份文件。
两名执勤人员迅速挡住他。
“请后退,不要妨碍执法。”
他脚步一顿,终究没敢继续。
沈知微眼圈发红,声音也软下来。
“承舟,我知道你恨我。”
“医生说孩子可能早产,我现在不能没有合法身份,更不能被遣返。你撤回申请,帮我一次,好不好?”
“海外项目可以全部交给你,公司的日常经营也继续由你负责。我什么都可以商量。”
我没有回应。
从前她被纸张割破手指,我都会深夜开车去买消毒药。
如今,她护着另一个男人的孩子站在我面前,我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意,只有漫长消耗后的疲惫。
我把笔交还给警官,转身离开。
刚走出核查区,手机便响了。
来电的是沈知微的母亲梁秀琴。
我才接通,她尖锐的声音便从听筒里冲出来。
“顾承舟,知微和砚礼被拦在机场了,你立刻把他们接出来!”
“还有,滨江那套房的门锁为什么换了?程家的亲戚都到楼下了。赶紧把密码发来,今晚的接风宴还要在那里办!”
02
机场外正下着冷雨。
我站在廊檐下,安静听完梁秀琴的一连串安排。
她不仅要我去“疏通关系”,还命令我预订宸海酒店最大的宴会厅,酒席标准不能低于每人两千元。
“知微怀的是程家的第一个孙子,不能受一点委屈。”
“你在临川认识那么多人,打几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别故意装腔作势。”
我等她说完,才开口:
“梁副行长,请你以后直呼我的名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她声音骤然拔高。
“我是你岳母!结婚十年,你连最起码的规矩都忘了?”
我和沈知微刚创业时,梁秀琴是临川商行授信部主任。
公司缺少五百万元周转资金,我和合伙人在她办公室外等了大半天。
她最后同意放款,却要求我提供个人无限连带担保。签字时,她还当着满屋下属提醒我,别忘记是谁给了我机会。
从那以后,沈家便认定远峤的成功全靠梁秀琴。
她陆续把亲戚安插进公司,让那些人拿着高薪,却连最基本的业务流程都不愿学习。
后来,她又把老朋友的儿子程砚礼送到沈知微身边。
程砚礼没有做过一天跨境物流,一进公司便成了总裁特别助理,年薪九十万元,还配车配房。
他递交的第一份海外项目报告漏洞百出,我明确反对投资。
沈知微却把刚泡好的咖啡泼在报告上。
“公司最初那笔贷款是我妈批的,我让谁负责项目,用不着你批准。”
“砚礼读的是国际金融,他的眼界不是你能比的。你凡事只会算风险,永远做不大。”
几个月后,程砚礼伪造货运数据,以提高保证金为名要求追加资金。
沈知微瞒着董事会,转走公司账上最后的两千六百万元。
那一笔钱,成了压垮旧远峤的第一块石头。
我收回思绪,对梁秀琴说:
“沈知微被宣告死亡后,我们的婚姻关系已经依法终止。严格来说,你早已不是我的岳母。”
“至于滨江那套房,两年多前就被法院拍卖了。你们在那里办不了接风宴。”
梁秀琴倒吸一口凉气。
“那套房写的是知微的名字,你凭什么卖掉?”
“她是公司担保人,也是转移资金的主要嫌疑人。法院查封她名下财产用于执行债务,不需要征求我的同意。”
房产最终拍出一千七百四十万元。
扣除贷款、税费和执行费用,剩下的钱全部进入债务清偿账户。
可远峤当时背负的四千五百万元赔偿,并不会因为卖掉一套房就消失。
为了保住公司的核心资质,我连父亲留下的老宅也抵押了。
最难的时候,父亲突发脑出血住院。
我拿着已经签好的订单,去找梁秀琴申请一笔期限四十五天的过桥资金。
那天雨很大。
她没有让我进办公室,只站在银行台阶上,示意保安把我赶走。
“知微在国外生死不明,你不去找妻子,倒跑来借钱,谁知道你是不是准备卷款逃跑?”
“你父亲年纪那么大,抢救回来也未必能恢复。别拿所有人的钱填一个无底洞。”
四天后,父亲在普通病房去世。
他临终前握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让我无论如何把日子过下去。
这些,我从未告诉梁秀琴。
我只问她:
“我父亲住院时,你让保安把我推到雨里,这件事还记得吗?”
电话沉默了很久。
梁秀琴再次出声时,气势已经弱了几分。
“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总翻旧账有什么意思?”
“知微现在回来了。她拿到了港区矿产运输的独家许可,价值至少几个亿。只要恢复身份,沈家和远峤都能重新起来。”
“你赶紧撤销判决。知微和孩子要是有闪失,程家绝不会放过你。”
我坐进车里。
“死亡宣告不是我说撤就能撤。沈知微必须本人向法院申请,提交能够覆盖失踪期间的生存证明。”
“她还要解释为什么四年内故意隐瞒行踪,以及那两千六百万元最终去了哪里。”
“她一旦启动程序,经济案件的追诉也会同步恢复。”
梁秀琴呼吸一乱。
“你少吓唬人!砚礼说过,那些钱全投进项目了。”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我示意司机出发。
“程砚礼的父亲程国勋,一周前已经接受监察调查。他涉嫌替虚假物流项目出具背书,并收受四百二十万元财物。”
“其中两百三十万元,最终转进了程砚礼实际控制的境外账户。”
“你如果指望程家出面救人,恐怕选错了靠山。”
梁秀琴失声追问:
“那份港区许可呢?”
“是伪造的。”
“文件上的签发人两年前便被免职,可签发日期却在他离职十个月以后。”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我最后说:
“沈知微带回来的不是几亿元资产,而是一箱足以定案的材料。你若真关心她,就替她找个懂刑事案件的律师。”
挂断后,我把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秘书林朔从副驾驶转身,把新协议递给我。
“顾总,衡岳投资的代表已经抵达宸海酒店。”
“东南亚冷链枢纽项目通过最终审批。协议生效后,首批三亿两千万元授信将在五个工作日内释放。”
我翻到签字页,确认条款无误后签下名字。
现在的远峤,已经从破产边缘的小公司,发展成估值四十六亿元的综合供应链企业。
沈知微和程砚礼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还以为,只要拿着伪造的许可回国,所有人就会像从前一样围着他们转。
林朔看了一眼刚收到的消息。
“机场暂扣了程砚礼的行李。”
“其中一只箱子里有五十一万欧元的无记名债券,还有七份合同原件和多个加密存储设备。”
“沈知微情绪失控,试图强行离开核查区。现在两个人已经被分开问询。”
我合上协议。
“梁秀琴呢?”
“临时请了假,正赶往机场。”
“不过沈知微的父亲沈明远和程砚礼的母亲罗丽珍已经到了宸海酒店。他们坚持说今晚的沧澜厅是程家预订的,正在一楼闹。”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酒店门前。
大堂经理快步迎上来,急得满头是汗。
“顾总,您总算来了。”
“沈先生和程太太说酒店抢了他们的宴会厅。程太太还带人堵住观景廊入口,已经影响到其他客人了。”
03
我看了一眼手表。
距离项目会谈还有二十七分钟。
“没有邀请函的人,一律不许进入三楼。”
林朔点头,马上通知酒店安保。
我刚走进大堂,一个穿着暗红套裙、脖子上挂着粗金项链的女人便朝我冲来。
她正是程砚礼的母亲罗丽珍。
这些年,她仗着丈夫在交通系统积攒的人脉,到哪里都习惯别人给她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