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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禧宫门窗紧闭,苦涩的药气仍从帘缝里一阵阵往外钻。
令妃靠在锦枕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紫薇守着药碗,小燕子趴在床边,眼泪已经把袖口打湿。
沈答应进来请安时,衣袖不慎滑落半寸,腕间露出一角发黑的旧银。
令妃死死盯着那道银光,胸口像被什么猛然撞了一下。
这些年,所有人都以为夏雨荷的女儿不是小燕子,便只能是紫薇。
直到生命将尽,令妃才终于明白,众人从一开始就认错了人。
夏雨荷真正的亲生女儿,正跪在她床前,含着泪喊她娘娘。
01
紫薇将药送到令妃唇边,见她只喝了一口便咳个不停,连忙替她轻拍后背。
“娘娘若实在喝不下,就先缓一缓。太医说了,这药不能硬灌。”
小燕子急得坐立不安,扭头便要往外冲。
“我去找皇阿玛!太医院这么多人,难道连令妃娘娘的病都治不好?”
令妃叫住她,将冰凉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生老病死自有定数。你若真心疼本宫,就安安静静陪我一会儿。”
小燕子咬住嘴唇,重新蹲回榻边,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外间传来宫女通报,沈答应端着一只青瓷炖盅走进暖阁。
她穿着半旧的月白旗装,鬓边只簪了一朵素绢花,整个人单薄得像雨后将折的柳枝。
“嫔妾给令妃娘娘请安,也给两位格格请安。”
她跪下时声音发颤,仿佛多说一句都会惊扰病人。
紫薇连忙示意宫女把她扶起来。
“娘娘这里不讲究这些。你日日过来照看,已经够辛苦了。”
沈答应忙摇头,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光。
“嫔妾身份低微,能替娘娘做一点事,是嫔妾的福气,哪里敢说辛苦。”
她原名沈知微,父亲是内务府包衣出身,早年在山东河道衙门做过笔帖式。
沈家家境衰败后,她依宫中旧例参加挑选,先做了御前奉茶宫女,后来才被皇上收入后宫。
她既没有显赫的娘家,也没有出众的艳色。
能够从宫女升为答应,靠的似乎只有一张总带着泪意的脸,以及那副任谁见了都会心软的温驯模样。
“我又没骂你,你怎么一开口就像要哭?”
小燕子心里藏不住话,拉过一只绣墩推到她面前。
“快坐吧。你一直站着,倒像我们三个合起伙来欺负你。”
沈答应慌忙退后,手里的帕子绞成了一团。
“还珠格格抬爱,只是尊卑有别,嫔妾不敢失礼。”
令妃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问道:“你入宫多久了?”
沈答应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垂首回答:“回娘娘,两年零十一个月。”
“进宫之前,一直住在京城?”
“嫔妾幼时随父母住过济南,十二岁那年才迁回京城。”
济南二字一出,令妃的手指陡然收紧。
她想起许多年前,小燕子带着折扇和烟雨图闯入围场,被一箭射中。
皇上从她身上搜出信物,认定她是自己遗落民间的女儿。令妃为了顺应圣意,也曾竭力促成认亲。
后来紫薇进京,真假格格之事闹得宫中人人自危。
紫薇拿出了更多证据,也说出了只有皇上和夏雨荷才知道的旧事,最终被认作明珠格格。
一切仿佛就此尘埃落定。
可令妃近来翻检往事,却发现当年的证据大多只能证明紫薇由夏雨荷养大,无法证明她便是夏雨荷亲生。
就连紫薇所报的生辰,也与济南府早年的一份旧档相差两日。
那时皇上急着弥补女儿,谁也不敢抓住这点疑问不放。
令妃从前也以为,只是夏家屡遭变故,日子记错了。
如今听到沈答应也在济南长大,那点被她压了多年的疑心,又从心底钻了出来。
沈答应将炖盅打开,里面是熬得软烂的杏仁雪梨。
“嫔妾听太医说娘娘夜里咳得厉害,便试着炖了一点。娘娘若嫌甜,嫔妾明日少放些冰糖。”
紫薇接过瓷碗,尝了尝温度,才喂令妃喝下一小口。
令妃没有评价味道,只盯着沈答应问:“这东西费工夫,你何必天天亲手做?”
沈答应像受了惊,立刻跪下。
“嫔妾绝没有借侍疾邀宠的心思。娘娘若觉得不妥,嫔妾以后不来便是。”
她说着便红了眼,泪珠悬在睫毛上,偏又忍着不肯落下来。
小燕子看得一头雾水。
“令妃娘娘只是随口问问,你怎么又跪下了?你在宫里天天这么害怕,不累吗?”
沈答应低着头,没有回答。
令妃闭上眼,淡声吩咐:“本宫乏了,都回去吧。”
三人行礼退出暖阁。
门帘落下前,沈答应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极快,却没有半分方才的惶恐。
令妃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意识到,沈答应真正害怕的或许不是她,而是某件即将被她想起来的旧事。
02
天色黑透后,延禧宫只留下两盏纱灯。
心腹太监赵德顺遣走值夜的宫人,亲自端着参汤进来。
令妃没有碰汤,只让他把床后的暗格打开,取出一只积满灰尘的木匣。
匣中放着几页她早年从内务府誊来的旧档。
“德顺,你还记得小燕子第一次进宫时的情形吗?”
赵德顺弯着腰道:“自然记得。皇上那日喜不自胜,第二天便让内务府筹备格格用度。”
“那时候人人都只顾着高兴,谁认真核对过夏家的旧事?”
令妃翻出其中一页,指给他看。
这是济南地方官早年呈送的夏家户籍补录,其中提到夏家别院曾在一场大火中焚毁。
火灾发生时,夏雨荷刚出月子不久。
可紫薇向皇上讲述往事时,却说自己出生半年后,夏家才遭遇大火。
两边相差了整整数月。
“本宫曾问过紫薇,她只说那些事都是乳母告诉她的,可能记得不准。”
赵德顺不解道:“格格自小没了父亲,家里又遭过大难,记混一些也不足为奇。”
“若只有这一处,自然算不得什么。”
令妃又取出一页当年的选秀名册,上面正是沈知微的籍贯与家世。
沈家祖上虽属内务府包衣,却有两代人在济南办差。沈知微出生那年,她的养父沈鸿安恰好在当地。
“沈答应第一次见到皇上时,唱过什么曲子?”
赵德顺回想许久,才不确定地说:“好像是首江南小调。皇上听完后,在御花园站了好一会儿。”
“那不是寻常小调。”
令妃眼中浮起寒意。
那首曲子是夏雨荷自己谱的,前半段曾在济南流传,后半段却只弹给皇上听过。
紫薇入宫后也唱过,因为夏雨荷亲自教过她。
沈知微从哪里学会的?
更古怪的是,她唱后半阕时,用的还是济南城南一带特有的咬字。
皇上正因为从她身上看见夏雨荷的影子,才破例将一个奉茶宫女收在身边。
“宫里的人都说沈答应胆小。”
令妃缓缓靠回软枕,声音因病痛而沙哑。
“可她每受一次委屈,皇上就多怜惜她一分。克扣她月例的管事被发配了,罚她跪雪地的贵人也很快失了宠。”
赵德顺低声道:“或许只是皇上替她做主。”
“她若真的毫无心机,根本活不到今天。”
沈知微从不主动告状,却总能在最合适的时候,让皇上看见她受过的伤。
她不争衣料,不抢赏赐,也从不在众人面前邀宠。
可她退得越远,皇上越觉得她可怜,赏给她的东西也越多。
后宫嫔妃惯用强硬手段争夺恩宠,沈知微偏偏把柔弱变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令妃不认为这是什么罪过。
深宫中的女人若没有自保的本事,早就成了枯井下的一捧白骨。
她真正不安的,是沈知微似乎一直在有意接近与夏雨荷有关的人。
沈知微先讨好紫薇,后来又日日往延禧宫送汤。
这究竟是无心之举,还是她正在确认什么?
“挑两个可靠的人,连夜去济南。”
令妃从手上褪下一只金镯,递给赵德顺。
“查夏雨荷生产那一夜,也查沈家当年如何得了这个女儿。活人、旧契、接生婆留下的记录,能找到什么就带回什么。”
赵德顺接过镯子,神情凝重。
“若此事真与皇嗣有关,娘娘为何不先禀报皇上?”
令妃望着摇曳的烛火,许久才道:“没有铁证便开口,只会害死所有知情的人。”
若她猜错了,不过是给紫薇添一道伤口。
若她猜对了,那便不只是一桩认错女儿的旧案。
沈答应已经是皇上的嫔妃。
这个答案一旦揭开,整个皇家都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03
两日后的午后,令妃精神稍好了一些。
紫薇坐在榻边绣药枕,小燕子则趴在桌上挑拣药材,才分了一会儿便把白芷和茯苓混成一堆。
令妃看着她们,心里忽然生出一阵酸楚。
“紫薇,你娘去世前,除了折扇和画,还给你留下过什么?”
紫薇停下针线,仔细想了想。
“母亲病得很重,临终前只让我来京城寻父。她说那幅画和折扇,能让父亲想起当年的约定。”
“她有没有告诉你,你出生那天发生过什么?”
紫薇摇头。
“母亲极少提我出生时的事。我问过乳母,她也总说那夜太乱,许多老人后来都死在了火灾里。”
令妃又问:“你小时候可有长命锁、脚铃,或其他贴身的物件?”
“没有。”
紫薇答得坦然。
“夏家败落后,母亲把能卖的都卖了。舅母曾给过我一只银镯,后来进京缺盘缠,也典当了。”
小燕子抬起头:“娘娘怎么忽然问这些?难道又有人怀疑紫薇的身份?”
紫薇忙向她使眼色。
令妃笑了笑:“只是人病久了,容易想起从前。你们别多心。”
正说着,沈答应捧着新煎的药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一身浅青色常服,袖口宽大,领边洗得微微泛白。
紫薇接过药碗,温声道:“这些事交给宫人便好,你何必每次都亲自守着药炉?”
“嫔妾闲着也是闲着。”
沈答应勉强笑了笑。
“况且旁人煎药,嫔妾总怕误了火候。”
她俯身放下托盘时,一阵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卷起了她的衣袖。
腕间一截暗银随之露出。
那是一块残缺的银锁,边缘并不平整,像是被利器从中劈开。
锁面刻着半朵卷云,旁边隐约能看出一瓣莲花。
令妃心口一震,目光顿时凝住。
沈答应察觉后,立刻将银锁塞回袖中。
她抬手摸了摸发鬓,故作不安地问:“娘娘为何这样看嫔妾?可是嫔妾衣着不合规矩?”
“那是什么?”
令妃直接指向她的手腕。
沈答应脸色微变,随后怯怯地伸出手。
“是嫔妾养母留下的旧物,不值什么银子。嫔妾念着她的恩情,才一直戴在身上。”
她嘴上说得平静,手指却死死按住袖口,没有让众人看清银锁全貌。
令妃没有继续追问,只让她把药放下。
“本宫今日头痛,你们都回去吧。”
沈答应行礼告退,跨出门槛时,脚步明显比来时快了几分。
小燕子望着她的背影,小声嘀咕:“一块破银锁而已,她怎么像被人抓住了把柄?”
紫薇却有些担忧。
“那是她养母的遗物,娘娘方才问得突然,她紧张也不奇怪。”
令妃没有接话。
她见过类似的纹样。
夏雨荷的烟雨图边角,画着几朵几乎一模一样的卷云与莲花。
那不是济南银匠惯用的花样,而是夏雨荷亲手画给工匠的纹样。
令妃立刻叫来宫女,让人将画卷取来。
她将画摊开,在灯下看了许久。
画纸已经泛黄,卷云藏在远山之中,莲花开在湖面一角。若不是有心寻找,根本不会注意两者之间的联系。
沈答应腕上的银锁,为何会刻着夏雨荷画中的图案?
她究竟只是沈家收养的孤女,还是那场大火之前,便已经被人从夏家带走?
04
第六日深夜,延禧宫外落起了冷雨。
赵德顺从宫门关闭前赶了回来,鞋袜全被泥水浸透。
他没有回住处更衣,而是直接来到令妃榻前,从怀中取出一只裹着油布的木匣。
“娘娘,奴才查到了。”
令妃屏退宫女,撑起病体坐直。
赵德顺先拿出一张发黄的契纸。
契纸上写着,夏家将一名出生不足三日的女婴交给沈鸿安夫妇抚养,日后生死婚配,均由沈家作主。
落款处盖着夏老太爷的私印。
“夏老太爷嫌未婚生子有辱家门。夏小姐生产后昏迷不醒,他便让管家把孩子送走。”
赵德顺说到这里,声音也低了下去。
“沈鸿安夫妇多年无子,又恰好替夏家办过事,便收下了孩子。当夜夏老太爷还命人将女婴的长命锁劈成两半。”
“一半随孩子送走,另一半留在夏家,算是将来相认的凭证。”
令妃攥住契纸:“夏雨荷醒来后呢?”
“她差点跟夏老太爷拼命。后来夏家失火,老太爷也病死了,知情的仆人大多死的死、散的散。”
夏雨荷四处寻找亲生女儿,却始终没有结果。
她精神恍惚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从远房表亲家收养了一个失去双亲的女婴。
那个孩子,正是紫薇。
夏雨荷将全部思念与愧疚都给了紫薇,也把她当成唯一的女儿抚养成人。
可她直到临死,都没有放弃寻找当年被送走的亲生骨肉。
赵德顺又从匣中捧出半块乌黑的银锁。
这是夏家老管事藏下的那一半。老人怕夏老太爷反悔灭口,便偷偷从废墟中带走,保留至今。
锁面刻着卷云,断口处只剩半朵莲花。
“那老管事说,沈家后来回了京城。女婴的养母给她取名知微,正是希望她知晓细微之处,平安避祸。”
赵德顺的脸色白得吓人。
“沈鸿安去世后,沈家重新归入内务府名册。沈知微后来被挑进宫,册籍和年龄,全对得上。”
令妃接过半块银锁。
她让赵德顺取来纸笔,依照自己白日看见的形状,把沈答应腕上的那一半画了出来。
画上的断口,与掌心里的残锁恰好相合。
卷云连着卷云,残莲也能拼成完整的一朵。
令妃的手开始发抖。
夏雨荷真正的女儿不但没有夭折,反而早已来到皇上身边。
更可怕的是,皇上从未将她当作女儿。
她是以嫔妃的身份,住进这座皇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