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剁到第三刀,小儿子昊然从客厅蹿进厨房,扒着我耳朵眼小声说了句话。
我手一哆嗦,菜刀咣当砸在瓷砖上,弹了一下,刀刃离我脚背就差两指宽。
我低头看着刀,脑子里一片空白。
昊然还在旁边扯我围裙,嘴里嘟囔着姐姐肚里有个小娃娃。
我弯腰捡刀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没握住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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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卢瑾萱那丫头,住我家隔壁,门挨着门。
她爹跑长途货运,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人。
她妈在她十岁那年改嫁去了外省,听说又生了个儿子,基本不跟这边联系了。
丫头跟着奶奶唐淑英过。
老太太七十多了,耳朵背得厉害,跟她说话得贴着耳朵喊。
做饭不是咸了就是糊了,瑾萱从小吃她奶奶做的饭,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我那时候刚搬来没两年,看她一个小姑娘放学回来蹲门口啃干馒头,心里不落忍,就叫她进来吃口热的。
头一回她还不好意思,站门口搓衣角,我一把拽进来的。
那之后隔三差五就来,她奶奶也不管,老太太自己都顾不过来。
时间一长,跟自家闺女没两样。
薛长贵那会儿还嘀咕过,说咱家又不是开善堂的,多个人多双筷子。
我拿眼一横他,他就不吱声了。
就他那点出息,窝里横,出门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在厨房多抓把米的事,轮得到他说话?
瑾萱这丫头嘴甜,来了就帮着摘菜刷碗,姨长姨短地叫。
我切菜她就在旁边递盘子,我炒菜她就在旁边扇风,把我哄得团团转。
有时候我腰疼,她二话不说过来给我捶背,手劲儿不大不小正合适。
比我家那两个小子强出十条街。
瑾瑜那会儿在外地上学,后来工作了更不着家。
昊然才九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我有时候跟薛长贵说,瑾萱要是我闺女就好了。
他翻个白眼,说你这人,看谁家孩子都好。
我说你懂个屁,这丫头心实,不像现在那些小姑娘,眼睛长在头顶上。
薛长贵不接话,窝沙发上抠手机去了。
瑾萱大专毕业那年,在小区门口超市找了个收银的活。
一个月两千八,交完社保剩两千出头。
她奶奶退休金不高,吃药得花去一大半。
丫头省得很,午饭就带个馒头夹咸菜,在超市微波炉热热凑合一顿。
我看不过去,跟她说不忙就来家吃,多你一个不多。
她还真不客气,下了班就往我家跑。
有时候超市搞活动回来晚了,我给她留菜扣在锅里。
她进门先跑厨房掀锅盖,看见有红烧肉就嘿嘿笑,没有就撇撇嘴,那模样跟昊然一模一样。
我心里有个小算盘。
瑾萱二十二,瑾瑜二十八,差六岁不算大。
丫头模样周正,脾气好,手脚勤快,知根知底。
要是能撮合成,我做梦都能笑醒。
瑾瑜过年回来那几天,我有意无意在饭桌上提瑾萱,说她这也好那也好。
瑾瑜光顾着扒饭,嗯嗯啊啊应付我。
瑾萱坐旁边低头喝汤,耳根子红到脖子。
薛长贵看出来了,晚上睡觉前说,你别瞎撮合,儿子在外头啥情况你都不知道。
我说他有啥情况,不就是跑销售吗,连个对象都没有。
薛长贵说你这人,急啥。
我拿枕头砸他,他就闭嘴了。
五个月前,瑾瑜打电话说要回来住一阵。
我高兴坏了,提前三天把冰箱塞满,把他那屋收拾得干干净净。
瑾萱那几天来家格外勤,还特意换了条新裙子,头发也梳得顺溜溜的。
我打趣她,说是不是知道你瑾瑜哥要回来。
她脸唰地红了,端着碗就跑厨房去了。
瑾瑜到家那天,瑾萱正在我家帮忙包饺子。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瑾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一口白牙,说瑾萱都长这么大了。
瑾萱低头捏饺子边,嗯了一声。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有戏。
02
瑾瑜这回在家住了半个月。
前三天还挺正常,帮我修了厨房漏水的水龙头,又陪昊然打了两天游戏。
第四天开始,人就不怎么着家了。
问他去哪,说见见同学。
我心想你同学都在外地,本地哪来的同学。
薛长贵说可能跑业务认识的朋友,让我别管那么多。
瑾萱倒是天天来。
有时候瑾瑜不在家她也来,坐沙发上跟昊然玩拼图,眼睛老往门口瞟。
我假装没看见。
有一回瑾瑜晚上十一点才回来,瑾萱还在我家,说等超市盘点通知。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他俩在客厅小声说话,瑾瑜声音低,听不清说啥,瑾萱笑了一声,又压下去了。
我端着水果出去,两人立马分开坐。
瑾萱抱着靠垫假装看电视,瑾瑜低头刷手机。
我啥也没说,放下果盘就回屋了。
心里头那叫一个美,这俩孩子要是成了,我做梦都得笑醒。
瑾瑜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做了八个菜。
瑾萱也在,坐瑾瑜旁边,给他倒酒夹菜,手都没抖一下。
薛长贵在桌底下踢我脚,使眼色。
我知道他啥意思,嫌我表现太明显。
我装没看见,一个劲儿给瑾萱夹排骨。
吃完饭瑾萱帮我收拾,瑾瑜在客厅跟昊然打游戏。
我小声问瑾萱,觉得你瑾瑜哥咋样。
她手一停,盘子差点滑出去,红着脸说挺好的。
我说那就好。
她咬着嘴唇笑,没再说话。
瑾瑜走那天早上,在屋里收拾东西。
我进去给他塞了两条烟,说路上抽。
他翻出个旧手机,屏幕裂了,电池也不行了,让我扔了。
我顺手塞他房间书桌抽屉里了。
想着万一哪天要修还能用,扔了怪可惜的。
瑾瑜拉着箱子出门,瑾萱站在我家门口,两手绞在一起,笑得有点勉强。
我说你瑾瑜哥走了,舍不得啊。
她低头说没有,就是今天风大,眼睛迷了。
我抬头看,大晴天,一点风没有。
这丫头,撒谎都不会。
瑾瑜走了以后,头一个星期还天天发微信。
第二个星期变成隔天发。
第三个星期我打过去他老说忙。
我问瑾萱你俩联系没,她说瑾瑜哥忙,她也不好老打扰。
我说忙个屁,再忙回个微信的工夫没有?
三个月前,瑾瑜突然又回来了。
说是出差路过,在家住个周末就走。
我问他咋不提前说,他说临时决定的。
那两天瑾萱来得特别勤,比瑾瑜在家住半个月那会儿还勤。
两个人关在瑾瑜屋里说话,门关得严严实实。
我端水果进去,他俩就不说了,瑾瑜拿着手机划来划去,瑾萱假装整理书架。
我那时候还美呢,心想这俩孩子总算有进展了。
薛长贵晚上又泼冷水,说你不觉得不对劲吗,以前瑾瑜在家也不这样关门。
我说你懂啥,年轻人处对象不要面子啊。
瑾瑜走的那天早上,瑾萱没来送。
我问她是不是上班,她说嗯。
但那天我路过超市,看见她站在收银台后面发呆,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我问她咋了,她说昨晚没睡好。
打那以后,瑾萱还是天天来吃饭,但话明显少了。
以前她跟我有说不完的闲话,超市谁跟谁吵架了,她奶奶又忘关煤气了,现在一顿饭下来也蹦不出三句话。
吃饭老走神,筷子戳碗底半天不夹菜。
我炖了红烧肉她也就夹一块,搁以前能吃小半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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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寻思这孩子是不是跟瑾瑜闹别扭了。
打电话问瑾瑜,他语气特别不耐烦,说妈你别老管我闲事。
我说瑾萱是你啥闲事?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好几秒,然后说,她一个邻居,我管她干嘛。
我骂他白眼狼,人家天天来帮这帮那,怎么叫闲事。
他把电话挂了。
再打就不接了,发微信隔半天回个“忙”。
我气得跟薛长贵说,你看看你儿子,现在翅膀硬了,电话都不接了。
薛长贵说年轻人工作忙,你别老烦他。
我说忙个屁,以前再忙晚上也给我回电话。
瑾萱那边我也试探过。
有一回吃完饭,我说瑾萱啊,姨给你介绍个对象呗,超市旁边修电动车的老刘家儿子,二十八,有手艺,人老实。
她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脸色白了一层,说姨不用,我现在不想谈。
我说你也不小了,有合适的先处着。
她低头把碗放水池里,背对着我说,姨,我自己的事我心里有数。
声音有点哑。
我听着不对劲,可又不知道哪不对劲。
又过了几天,我发现她老犯恶心。
有一回在我家吃饭吃到一半,突然捂着嘴往厕所跑。
我跟过去,她在里面干呕,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我问她是不是胃不舒服,她说可能是昨天吃了凉的。
我说你等着,我给你熬点小米粥养养胃。
小米粥熬了三天,她还是犯恶心。
我寻思这胃病咋老不好,让她去医院看看。
她说不碍事,过两天就好了。
我发现她最近爱吃酸,我腌的萝卜条她能吃小半碟,以前碰都不碰。
我还跟薛长贵念叨,说这丫头口味变了,以前不吃酸现在当饭吃。
薛长贵头都没抬,说人家爱吃啥吃啥呗。
现在想想,我这双眼睛真是白长了。
四十五六的人了,生过两个孩子,这点事都看不出来。
可那会儿就是没往那方面想。
谁没事往邻居家二十出头没结婚的姑娘身上想那个?
再说了,她天天在我眼皮底下,要有事我能不知道?
昊然跟瑾萱最亲,打小就爱缠着她。
瑾萱也惯他,给他买零食扎小辫,两人能玩一下午。
有一阵昊然老趴瑾萱肚子上,说听小娃娃说话。
我说你瞎说啥呢,姐姐肚子里有啥小娃娃。
昊然说就是有,姐姐肚肚鼓了。
我照他屁股拍了一巴掌,说没规矩,以后不许趴姐姐身上。
瑾萱当时在剥蒜,手停了一下,低着头没说话。我光顾着训昊然,压根没往心里去。
后来入冬了,瑾萱穿得厚,宽宽大大的羽绒服一裹,看不太出来。
她奶奶唐淑英来我家找过她一回,老太太耳背,说话跟打雷似的。
我扯着嗓子跟她说瑾萱在我家吃饭呢。
老太太嘟囔了一句,说这丫头最近越来越不着家,晚上回去倒头就睡。
我说年轻人觉多。
老太太没再说啥,拄着拐棍走了。
现在回想起来,老太太那时候可能就觉出不对劲了。自己孙女自己知道,只是没往深了想,或者想了不愿意信。
真正让我起疑心的是过年那几天。
瑾萱来家吃年夜饭,穿了个宽松毛衣,坐下来的时候我瞅着她肚子,怎么觉着有点鼓。
我寻思这孩子是不是胖了。
但瑾萱从小瘦,脸没胖,就肚子那块鼓出来一块。
我心里犯了个嘀咕,嘴上没问。
大过年的,问这个不合适。
那天晚上我跟薛长贵说,你觉不觉得瑾萱胖了。
他说人家胖不胖关你啥事。
我说就肚子胖了,别处没胖。
薛长贵翻了个身,说你想说啥。
我说我没想说啥,就是觉得怪。
他呼噜声都起来了。
04
过完年瑾萱来家,话更少了。
以前还跟我唠超市的事,现在闷头吃饭,吃完帮着收拾完就走。
我问她是不是有啥心事,她说没有,就是累。
我说收银站一天能不累吗,要不换个工作?
她说不用,干习惯了。
我打电话给瑾瑜,这回他接了。
我说瑾萱最近不太对劲,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他说妈你能不能别老把我和她扯一块,我跟她啥事没有。
我说你俩啥事没有,你回来那半个月她天天来,你当我瞎?
他嗓门突然高了,说那能说明啥?
人家来吃个饭而已。
我说你急啥,我就是问问。他喘了两口气,说妈我忙着呢,回头再说。挂了。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这兔崽子,从小到大跟我说话没这么冲过。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薛长贵呼噜打得震天响,我踹了他一脚,他翻个身又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想事情。
瑾瑜回来那半个月,瑾萱天天来,两人关屋里说话。
后来瑾瑜又回来那个周末,瑾萱眼睛肿了。
再后来瑾萱就不对劲了,犯恶心,爱吃酸,肚子鼓。
想到这儿我一下子坐起来了。
薛长贵被我吵醒,迷迷糊糊问咋了。
我说你觉不觉得瑾萱像怀孕了。
他一下清醒了,坐起来瞪着我,说你可别瞎说。
我说你看她那些症状,跟我怀瑾瑜那会儿一模一样。
薛长贵沉默了半天,说就算真怀了,也不关咱家事。
我说怎么不关,瑾瑜那阵子在家,两个人关屋里门一关就是半下午。
薛长贵说你可别乱猜,传出去两家都不好做人了。
我说我谁也没说,就跟你说。
那几天我留了个心眼。
瑾萱来吃饭的时候我仔细看她肚子,隔着毛衣都能看出点弧度了。
以前她坐小板凳腰挺得直直的,现在坐下先往后靠,手不自觉地放肚子上。
我心里越来越沉。
我想直接问,又张不开嘴。
万一猜错了呢?
人家一个没结婚的姑娘,我张嘴问人家是不是怀孕了,这话传出去我成啥人了。
可不问吧,心里跟猫抓似的。
那几天我做饭老走神。
有一回炒菜放了两次盐,齁得薛长贵直灌水。
他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小声说,要不你问问瑾萱?
我说我问不出口。
他说那咋整。
我说不知道。
就这么拖了一个多礼拜。
每天瑾萱来家,我看着她肚子,看着她犯恶心,看着她吃酸萝卜,心里跟油煎似的。
昊然还时不时冒一句姐姐肚子里有娃娃,我每回都拍他嘴巴,可每回拍完自己心里都咯噔一下。
昨天下午,我在厨房剁排骨。
瑾萱说想吃糖醋排骨,我特意去早市挑的前排。
薛长贵在阳台上修电扇,昊然在客厅写作业。
瑾萱还没来,说超市盘完点就过来。
排骨剁到第三刀,昊然跑进来,扒着我耳朵说姐姐肚里藏了个小娃娃。
我手一滑,菜刀咣当砸瓷砖上。
刀刃朝下,离我脚背就差两指宽。
我整个人定在那儿,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昊然还在旁边说,姐姐在厕所吐了好几回,肚子都鼓了,我听见她打电话说你别不管我。
我蹲下来,攥着他胳膊问,啥时候听见的。
他说前两天,姐姐在厕所哭,我趴门口听见的。
我蹲在厨房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昊然问我妈你咋了,我说没事,妈腿麻了。
他哦了一声跑出去看动画片了。
我扶着灶台站起来,把菜刀捡起来,手抖得差点又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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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瑾萱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排骨炖上了。
她进门喊了声姨,我应了一声,声音自己听着都不对劲。
她大概也察觉了,站厨房门口问姨你脸色咋这么差。
我说没事,可能刚才起猛了。
吃饭的时候我盯着她看。
她穿了件宽松的卫衣,可坐下来的时候肚子那块明显鼓着。
她大概也知道我在看她,吃饭头都没抬,筷子扒拉着米饭粒。
昊然在旁边说姐姐你咋不吃肉,瑾萱说不饿。
我说不饿也得吃,你最近瘦了。
她嗯了一声,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薛长贵在桌底下踢我脚。我知道他啥意思,让我别盯着看。我收回目光,自己也没吃几口。
吃完饭瑾萱要帮忙洗碗,我说不用,你坐着。
她坐沙发上跟昊然看动画片,手搭在肚子上,无意识地轻轻摸着。
我在厨房洗碗,透过玻璃门看她,心里翻江倒海。
这丫头从初中就来我家吃饭,吃了十来年,我拿她当亲闺女待。
现在她肚子里揣着个娃,我连孩子爹是谁都不知道。
薛长贵进来倒水,凑我跟前小声说,你问不问?
我说等瑾萱走了再说。
他说问清楚了好,别自己瞎琢磨。
我说你闭嘴吧,刚才在桌上踢我脚,当我没感觉?
瑾萱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她弯腰换鞋,肚子那块的弧度更明显了。我说瑾萱啊,明天还来吃饭不。她说来。我说行,姨明天炖鱼。
关上门,我靠着门板站了半天。
薛长贵在客厅喊我,说来来来,坐下说。
我走过去一屁股坐沙发上,昊然凑过来问爸妈你们咋了。
薛长贵说你去屋里写作业。
昊然不情不愿地走了,走到一半回头说,姐姐肚子里真有小娃娃,我没骗人。
门关上以后,薛长贵问我咋办。
我说你儿子干的好事,你问我咋办。
他说你咋确定是瑾瑜的?
我说你瞎啊,瑾瑜回来那半个月,瑾萱天天来,两人关屋里一待半下午。
后来瑾瑜又回来那个周末,瑾萱眼睛肿了,再后来就不对劲了。
时间对得上,症状对得上,还用问?
薛长贵搓着脸说,那要真是瑾瑜的,咋整。
我说啥咋整,找他问清楚。
薛长贵说他要是不认呢。
我火了,说你儿子是那种人?
他嘟囔了一句,那可说不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觉得不对。瑾瑜走的时候那个态度,电话不接微信不回,问急了就跟我吼。这兔崽子心里有鬼。
半夜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瑾瑜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那间屋瑾瑜走后一直锁着,我隔半个月进去擦擦灰。
我推开门,没开灯,借着走廊的光摸到书桌跟前。
抽屉里就一个旧书包,我手伸进去,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瑾瑜走那天让我扔的旧手机。
我当时随手塞抽屉里了,想着万一哪天他要用。
手机屏幕裂了,电池也鼓了。
我翻箱倒柜找着个旧充电器,插上,屏幕亮了。
我蹲在书桌底下,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手机没设密码,我点开相册,第一张就是瑾萱的照片。
往后翻,全是瑾萱。
有吃饭的,有看电视的,有一张两个人脸贴着脸,瑾萱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又点开微信,聊天记录没删。
我往上翻,手抖得厉害。
最新一条是三个月前,瑾瑜发的:你先去打掉,钱我出。
瑾萱回:我不。
瑾瑜:那你别找我。
瑾萱:你当初怎么说的?
瑾瑜:我当初说什么了?
我蹲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屏幕上。我养了二十八年的儿子,让我刮目相看。
06
我把手机装兜里,回屋把薛长贵推醒。
他迷迷糊糊问咋了,我把手机怼他脸上。
他看了半天,坐起来把眼镜戴上又看了一遍,脸都白了。
他说这兔崽子,我说你现在知道了吧。
薛长贵拿着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手机放床头柜上,闷头抽烟。
我说你倒是说话。
他说说啥,事已经出了。
我说什么叫事已经出了,你儿子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了,现在躲着不见人,你说事已经出了?
他把烟掐了,说那你说咋办。我说把瑾瑜叫回来,当面问清楚。他说他要不回来呢。我说他敢。
第二天早上我给瑾瑜打电话,他接了。
我没提瑾萱的事,我说你爸住院了,你赶紧回来一趟。
他在那头急了,问啥病,在哪个医院。
我说你回来再说,电话里讲不清楚。
他说那我下午请假,晚上能到。
我说行,到了直接回家。
挂了电话我跟薛长贵说,你下午去老王家躲着,晚上再回来。
他问为啥。
我说瑾瑜进门看见你在家,不就穿帮了。
他说那你也别一个人扛着。
我说我扛得住。
下午瑾萱来的时候,我啥也没说。
她帮我剥蒜,我看着她肚子,问几个月了。
她手一抖,蒜掉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说姨都知道了,你别瞒了。
她嘴一瘪,眼泪刷地下来了。
我说孩子是瑾瑜的吧。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说他让你打掉?
她又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伸手把她搂过来,她趴我肩膀上哭得直抽抽。
我说别哭了,姨给你做主。
她哭了半天才缓过来,说姨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有啥对不起我的,是他对不起你。
她说瑾瑜哥说会娶我,我才信的。
后来我告诉他有了,他说现在不能要,让我先打掉,等条件好了再要。
我说你信他?
她低头说信了,后来他不接电话,我就知道完了。
我拍着她后背说,傻丫头,你早该跟我说。
她说不敢,怕你骂她。
我说我骂你干啥,你也是受害者。
她说姨你别怪瑾瑜哥,他也有难处。
我气得笑了,他有什么难处,他的难处就是管不住自己?
晚上七点多,瑾瑜到家了。
进门看见我坐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他那个旧手机,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说妈你咋翻我东西。
我说你先别管我翻东西,我问你,瑾萱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他站在玄关那儿,半天没吭声。我说你说话。他梗着脖子说,是又怎样。我上去就是一个耳光,打得我手心发麻。他捂着脸瞪着我,说妈你打我?
我说我打的就是你。
你把人肚子搞大了,让人家去打掉,然后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还有脸问为啥打你?
他说我给了她钱。
我说人家要你的钱了吗?
他说给了五万,她没收。
我说你还有脸说。
薛长贵从卧室出来,抄起门口的扫帚就要打。
瑾瑜一边躲一边喊,你们听我说完。
我说你说。
他说曹美琪她爸答应帮我拉业务,我要是这时候跟瑾萱结婚,业务就黄了,工作也可能保不住。
我气得手直哆嗦。
我说你工作重要还是人重要?
他说妈你不懂,我这工作好不容易有起色。
我说我不懂?
你吃谁的奶长大的?
你爹妈是啥条件你不知道?
你为了个工作把自己孩子打了,你配当爹吗?
瑾瑜不吭声了。我说你今天给我个准话,这事你打算怎么办。他闷了半天说,我不知道。我说你不知道就给我滚出去,想明白了再回来。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薛长贵一眼,拎着包就走了。门砰地关上,薛长贵把扫帚往地上一摔,说这兔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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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瑾瑜走了以后,我给瑾萱打了个电话,让她过来一趟。
她进门看见我眼睛红着,小心翼翼问姨咋了。
我说我打他了,他跑了。
瑾萱愣了一下,说姨你别为我这样。
我说不是为你,他是我儿子,他干的事丢人。
瑾萱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半天说了一句,姨我想好了,孩子我自己养。
我说你拿啥养,你一个月两千八。
她说省着花够了。
我说你奶奶呢?
她说奶奶支持我,说生下来她帮着带。
我看着她,想起她十岁那年蹲门口啃馒头的样子。
瘦瘦小小的一个丫头,现在要当妈了。
我说你爹知道不?
她摇头。
我说你妈呢?
她又摇头。
我说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她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
薛长贵第二天去找瑾瑜了。
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说瑾瑜在单位宿舍住着,死活不肯回来。
我说你没打他?
他说打了,踹了两脚。
我说那你啥意思。
他闷头抽烟,抽完一根说,要不咱给瑾萱拿点钱,让她把孩子打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看得他直发毛。
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说我也是为这个家好,瑾瑜还年轻,以后路还长。
我说你儿子年轻,人家姑娘就不年轻?
人家二十二,以后路就不长了?
薛长贵说那你说咋办,让瑾瑜娶她?
咱家这条件,彩礼都拿不出。
我说当初你儿子脱裤子的时候咋不想条件?
他急了,说你能不能别翻来覆去说这个。
我说我就说,你能咋的。
那两天家里气氛跟冰窖似的。
昊然都看出不对了,吃饭的时候小声问我,妈你跟爸吵架了?
我说没有,大人说话你别管。
他说那姐姐咋不来了?
我说姐姐有事。
他说哦,那她肚子里的小娃娃还在不?
我说在,你别老念叨这个。
他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第三天薛长贵背着我去找瑾萱了。
我后来才知道的。
他拿了张五万的卡,让瑾萱把孩子打了,说这钱是营养费。
瑾萱没要,把卡推回去了,说叔你拿回去,孩子我肯定生。
薛长贵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气得把手里正在择的芹菜摔桌上了。
我说你算老几你去跟人家说这个?
他说我这不是想解决问题吗。
我说你那叫解决问题?
你那叫花钱买心安。
他说那五万块钱攒了好几年。
我说你留着给你儿子娶后妈吧。
那天晚上我跟他分房睡了。我躺瑾瑜那屋的床上,越想越气。我嫁给他二十多年,头一回觉得他这么窝囊。护犊子护到是非不分,他薛长贵头一份。
第二天我去超市买菜,路过门口,看见唐淑英蹲在垃圾桶旁边翻纸箱。
老太太佝偻着腰,把纸箱压平了拿绳子捆。
旁边停着个收废品的三轮车,纸壳子一斤四毛钱。
她捆了老半天,那堆纸箱能卖个三块五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