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会刚散,胡主管把一摞文件拍在我桌上,声音不大,全办公室都听见了。
“陈鸿涛,十分钟,送十八楼陈副总。”她眼皮都没抬。
我瞟了一眼那摞东西,牛皮纸信封,红标写着“加急”,可封皮都没折,哪门子加急。
孙浩然在后面踢我凳子,何璇扯了扯我袖子。
我没吭声,抱着文件出了门。
电梯里我盯着楼层数字往上跳,手心全是汗。
推开门那一瞬间,办公桌后面的人抬起头,手里转着的钢笔啪地掉在桌面上,人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
![]()
01
行政部在九楼,靠东边那一溜窗户全被文件柜挡着,常年见不着太阳。
我在这屋坐了四年,打印机在左边,饮水机在右边,谁路过都得从我桌角拐个弯。
时间长了,桌角那块地板磨得发白,跟别处不一样。
那天早上我到得比平时早,刚把茶泡上,何璇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她在行政部待了六年,消息比谁都灵通,这会儿压着嗓子跟我说:“来了,新主管,已经去人事办手续了。”
我哦了一声,没太当回事。
行政部主管这个位子空了快两个月,上面换谁来跟我也没多大关系。
我该贴发票贴发票,该整档案整档案,每个月四千七的工资,交完房租还能剩两千给我妈。
九点刚过,门口进来一个人。
三十出头,短头发,深色西装裙,手里夹着个黑色文件夹。
她扫了一圈办公室,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不到半秒,最后落在打印机旁边的空桌上。
“胡静怡,以后行政部我负责。”她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没多余的话,“先把工位调一下,靠窗那排腾出来,档案室老刘搬过去。”
靠窗那排坐了四个人,其中就有我。
老刘在档案室待了十几年,让他搬出来晒太阳,这理由说不通。
可胡静怡没解释,也没人敢问。
何璇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大概是别吭声。
我抱着显示器往打印间门口挪的时候,她正好从我身边过。
我侧了侧身给她让路,她脚步没停,眼睛扫了一下我胸口的工牌。
嘴角动了一下。
我没看清那是什么表情,笑不像笑,撇嘴不像撇嘴,就那么一闪。
我心想可能是我脸上沾了灰,抬手蹭了一把,什么也没有。
打印间门口这位置不好坐。
人来人往的,谁取个文件、倒杯水都得从我背后过。
上午我刚坐下,屁股还没把椅子焐热,隔壁市场部的小刘就来印标书,机器嗡嗡响了一刻钟。
下午财务来复印凭证,又响了半个钟头。
我盯着屏幕上的表格,一行数看三遍才能看进去。
下午部门例会,胡静怡坐在长桌一头,翻着个本子挨个点名。点到我的时候她多问了一句:“陈鸿涛,进公司几年了?”
“四年。”
“四年。”她重复了一遍,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一笔,“行,老员工了。这样,档案室积了半年的报销单你整理一下,这周弄完。”
档案室那堆报销单我知道,前任主管一直拖着没弄,纸都发黄了。
孙浩然在桌子底下踢我,我没理他。
散会后他凑过来,一脸替我打抱不平的样子:“她什么意思,这活扔给你一个人?”
“干呗。”
“你就不觉得她针对你?”
我倒了杯水,没接话。针对不针对的,我在这地方待了四年,什么人没见过。新官上任找个人立规矩,正常。只要工资照发,让我干啥我干啥。
可孙浩然这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午。
我把那堆报销单从档案室搬出来的时候,发现最上面一张是去年三月份的,单子背面贴着一张便签,写着“急!速报”。
急事拖了一年多,这哪是正常流程。
我把便签撕下来扔进垃圾桶,坐下来一张一张捋。
晚上回家,我妈炖了排骨,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我吃了两碗饭,才想起来说一句:“妈,我们部门换领导了,姓胡。”
我妈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排骨掉回碗里。
“胡?”
“嗯,胡静怡。”
她没再问,站起来说汤凉了,端回厨房去热。
我听见灶台那边叮叮当当响了半天,她端回来的汤比刚才还凉。
我喝了一口,没吭声。
我妈坐在对面剥蒜,剥完一颗放碟子里,又拿一颗,碟子都快满了,她还在剥。
“妈。”
“嗯?”
“你不舒服?”
“没有。”她站起来把蒜碟收进冰箱,“明天带饭不?我给你装。”
我说带。她转身进了厨房,再没提姓胡的事。
02
第二天我到办公室的时候,电脑开不了机了。
按了三次电源键,屏幕黑着,主机箱里的风扇倒是嗡嗡转,转两下停一下,跟喘不上气似的。
我蹲下去看,机箱侧面贴的资产标签换了,原来那张写着“行政-017”的蓝标不见了,换成一张白纸,上面潦草写着“备用-03”。
我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孙浩然那台机器崭新,开机画面嗖嗖的。何璇的也是去年刚换的。就我这台,连上打印机的驱动都要重装。
“何姐,我电脑怎么回事?”
何璇正在涂护手霜,听我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往胡静怡办公室的方向瞟了一眼,小声说:“昨天下午胡主管让信息部搬了台备用的过来,说你那台给档案室老刘了。”
“给老刘?老刘不用电脑啊。”
“我哪知道。”她拧上护手霜盖子,压低声音,“你别嚷嚷,回头再说。”
我坐回打印间门口那把椅子上,等着旧电脑开机。
开机用了四分钟,打开一个表格又转了半天圈。
隔壁市场部来印东西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我的屏幕,说了句“涛哥你这电脑该换了”。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中午吃饭,何璇端着饭盒坐我对面。食堂人多,她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先往四周看了看。
“我跟你说个事。”
“嗯。”
“胡主管来之前,调了行政部所有人的档案。老刘、我、孙浩然,连实习生的都看了。”她夹了块土豆放嘴里,嚼完才接着说,“听人事那边说,她专门把咱部门的花名册要过去,挨个看了一遍。”
“看档案怎么了,新领导上任不都得了解下属?”
“了解归了解。”何璇用筷子点了点桌子,“可她不光看了咱部门的。财务的、市场部的,凡是跟行政打过交道的,她都调了。”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停。何璇这人从来不传没影的话,她说调了,那就是真调了。
“还有,”她声音又低了一点,“孙浩然昨天替你说话的事,传到她耳朵里了。你让他小心点。”
下午一上班,孙浩然就被叫进胡静怡办公室。门关着,我在外头听不见说什么,但孙浩然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坐回工位,半天没动鼠标。
“咋了?”
“没咋。”他扯了扯嘴角,“让我把月度盘点做了,说既然精力旺盛就多干点。”
“对不住啊,连累你了。”
“跟你没关系。”他摆摆手,“我就看不惯她那劲儿,好像全公司都欠她钱似的。”
我没再说什么。
何璇的话和孙浩然的遭遇搅在一起,让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按说新领导立威,拿最没根基的人开刀,这我理解。
可专门调所有人的档案,这就有点过了。
一个行政主管,查财务和市场部的人干什么?
下班回家,我妈已经包好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码在盖帘上整整齐齐。我洗了手坐下吃,我妈坐对面看着我。
“昨天说的那个新领导,姓胡是吧。”
我嘴里塞着饺子,嗯了一声。
“叫什么来着?”
“胡静怡。”
我妈手里攥着块抹布,在桌角上擦来擦去。桌角本来就是干净的,她擦了好几遍。
“妈,你认识?”
“我上哪认识去。”她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随便问问。”
她转身进了厨房,把锅盖掀开又盖上,盖上又掀开。蒸汽呼呼地往外冒,她的脸在雾气里头看不清。
我吃完饺子去洗碗,经过她卧室门口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上那个旧铁盒挪了地方。
平时它压在毛线筐底下,今天露出来半个角,锁扣上缠着一根头发丝,像是刚被人动过。
我没问。我妈的脾气我清楚,她不想说的事,撬也撬不开。
![]()
03
接下来几天,胡静怡没再单独找我麻烦。
但活儿明显多了起来,档案整理完了,又让我把过去三年的会议纪要录进系统,一页一页敲字,眼睛都快看花了。
我手上敲着字,心里算了一下,这些活以前是两个人分着干的。
周三下午,我去胡静怡办公室送签好的报销单。
她不在,门虚掩着,桌上摊着一份文件。
我本来想把单子放她桌上就走,低头瞥了一眼,那份文件抬头写着“行政部人员评估表”。
我的名字在第三行。
后面跟着一列小字,别的行都写满了,就我这行空着,只在备注栏里有人用铅笔写了一句话:“建议再压一压,观察抗压能力。”
铅笔字,笔迹偏小,字尾带钩。跟报销单上胡静怡签字的那个“胡”字,钩的方向一模一样。
我拿着签好的单子退出来,心跳得有点快。
抗压能力。
合着她这些天是在试我?
试我什么,试我什么时候撂挑子?
我回到工位坐下,盯着屏幕上那些会议纪要,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孙浩然从旁边路过,见我发呆,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咋了?”
“没事,眼花了。”
我没跟他说实话。何璇嘴严,孙浩然嘴上没把门的,跟他说了不出半天全公司都得知道。
晚上回家,我妈在客厅看电视,我进了自己屋。躺了没一会儿,我听见她起身去厨房倒水,赶紧溜进她卧室,蹲在毛线筐旁边。
那个铁盒还在老地方。我伸手够了一下,盒子比我想的重,铁皮冰凉。锁扣没锁,就是卡着的。我刚要掰开,身后传来拖鞋声。
“陈鸿涛!”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半杯水,脸色变了。水晃出来洒在拖鞋上,她也没管。
“你给我放下。”
我把盒子搁回去,站起来:“妈,我就看看——”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她走进来把铁盒重新塞到毛线筐底下,又拽了拽筐子,让底边贴住墙,“这是你外婆的东西,不许翻。”
外婆。
我对外婆没印象,她走的那年我还没上小学。
我妈也很少提那边的事,偶尔说漏嘴了,也是半句就拐到别处去。
我知道她有个弟弟,也就是我舅,但我从来没见过。
逢年过节别人家走亲戚,我们家就我跟我妈两个人,包顿饺子就算过了。
“妈,我舅——”
“你没舅。”她打断我,语气硬邦邦的,“你姥爷走得早,你外婆就生了我跟你舅俩。后来你舅出去闯,十几年没个信。我就当没这个人。”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话说重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你别瞎翻,翻出来也是些陈芝麻烂谷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胡静怡桌上那张评估表、我妈对“姓胡的”那个反应、还有铁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几件事搁一块儿想,越想越乱。
我甚至想过直接去问胡静怡,你跟我家到底什么关系?
可转念一想,万一人家就是看我不顺眼,我这么一问倒显得自作多情。
周四上班,我在电梯里碰见胡静怡。
就我俩,电梯从一楼往九楼走,谁也没说话。
到六楼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眼睛还看着楼层数字:“陈鸿涛,你来公司四年,有没有想过往上走一步?”
我愣了一下:“我干得挺好的。”
“干得挺好。”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贬。电梯到了九楼,门开了,她先迈出去,丢下一句,“周四了,报销单该签完了。”
04
周五早会,胡静怡把一摞文件往我桌上一放。
那摞东西用牛皮纸信封装着,封口贴着个红标,写着“加急”俩字。可信封的边角磨得发毛,红标上的胶都干了,一看就是放了有些日子的。
“陈鸿涛,十分钟内送十八楼陈副总办公室,亲手交给他本人。”
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孙浩然从电脑后面抬起头,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何璇坐在斜对面,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眼睛看着我。
“胡主管,这个之前不都是——”
“现在开始你送。”她没让我把话说完,转身回了办公室。
我拿起信封看了看,收件人那栏写着“陈建军副总”,字是打印的,没什么特别。
孙浩然凑过来小声说:“十八楼是公司领导层,陈副总我知道,来了半年多,从没见谁送文件上去过。这活以前都是胡主管自己跑。”
“你少说两句。”何璇在一边小声提醒。
我没多琢磨,拿了信封就往外走。出门前给妈发了条消息:妈,我可能干不长了。发完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长按删了。
走廊里安静得很。
行政部在九楼,电梯分高低区,往十八楼得坐高区电梯。
我按了按钮,等电梯的时候把那摞文件翻过来看了一眼。
信封底下还夹着个东西,硬邦邦的,像张卡片。
我没抽出来看,万一弄掉了不好交代。
电梯到了,里面没人。
我按了十八楼,数字往上跳,手心开始冒汗。
其实送个文件没什么,可胡静怡专门挑在早会上当众安排,语气又那么硬,让我心里没底。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最近有没有捅什么篓子,从报销单想到会议纪要,没想出所以然。
十八楼到了,电梯门打开。
这层跟楼下不一样,地上铺着灰色地毯,走路没声。
走廊两边挂着公司的宣传画,一直通到尽头那扇深色木门前。
门旁边挂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副总经理”。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
我推开门。
办公室比我想的大,靠墙一排书柜,茶几上摆着茶具,窗边立着个衣架。
办公桌在正对门的位置,后面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正低头看什么东西。
手里转着支钢笔,转得挺顺溜。
“陈副总,行政部送文件。”
他抬起头。
我俩目光撞上的那一瞬间,他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桌面上,骨碌碌滚到桌沿,又被一摞书挡住了。
人愣在那儿,嘴巴半张着,眼睛直直看着我,好几秒没动弹。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人看我的眼神不对,不是领导看下属那种打量,倒像是看见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然后他站起来了。椅子往后一推,绕过办公桌,步子迈得挺急,走到我面前,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
“你妈包了饺子喊你回家。”
我懵了。
他拍我肩膀那一下劲儿不小,我半边身子晃了晃。脑子里嗡嗡的,一句话也接不上来。这人谁啊?怎么一开口就提我妈?包饺子?喊我回家?
他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是陈桂芳的儿子吧?你叫陈鸿涛,对不对?”
我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笑了,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块儿,伸手把我手里的信封拿过去,从底下抽出那张硬卡片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是张旧照片,边角发黄,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旁边,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那个年轻女人是我妈。
![]()
05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有十几秒。
照片上的我妈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扎两根辫子,穿一件碎花衬衫,旁边那个男的穿着军装,没戴帽子,头发剃得短短的。
两个人站得挺近,肩膀挨着肩膀,后面是片树荫,具体什么地方看不出来。
我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蓝黑墨水,有点洇了:“桂芳留念,九三年秋。”
九三年。我九四年生的。
“坐。”他把我按到沙发上,转身去倒茶。
我捧着照片坐在那儿,整个人还没缓过来。
沙发挺软,我一屁股陷进去,后背贴着靠垫,感觉跟坐在棉花堆里似的,不踏实。
我打量了他两眼。
头发白了一半,但梳得整整齐齐,穿件深色夹克,没打领带,跟楼下那些穿西装的领导不太一样。
桌角摆着个相框,背对着我,看不见里头是什么。
“我叫陈建军。”他把茶杯搁我面前,“你妈没跟你提过?”
陈建军。我舅。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我妈说过“你没舅”,语气硬得跟铁钉子似的。
可现在这个人站在我面前,跟照片上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有七八分像,连眉毛中间那颗痣的位置都一样。
“你妈还好吧?”他在对面坐下,问这话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挺好。”
“还包饺子不?”
“包。”
“韭菜鸡蛋的?”
我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手指头在杯沿上摩挲了好几圈。茶几上那套茶具是青花的,杯沿描着金线,他摩挲的时候金线反着光,一晃一晃的。
“你舅妈走得早,我一个人在外头这些年,最想的就是你妈包的韭菜鸡蛋饺子。外头馆子什么馅都有,不是那个味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茶几上的茶壶,目光有点散。
我没接话。
心里翻腾得厉害,一边是陌生感,这个舅舅我二十八年没见过,猛地坐我对面,跟从天上掉下来似的。
另一边又觉得他说话的样子跟我妈确实像,那种嘴硬心软的劲儿,连叹气的节奏都差不多。
“舅。”我叫了一声,自己都觉得别扭。
他哎了一声,答应得倒挺痛快。
“我妈那儿,我去说。”我把照片揣兜里,“但你别抱太大希望,她脾气你知道。”
“知道。”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你要不好开口,先别提我。就说你见着个老朋友,看她什么反应。”
我点头。推开门的时候,他在后面又说了一句:“鸿涛。”
“谢谢。”
我下了楼,没回九楼。
在消防通道里坐了二十分钟,把那口气缓匀了才推门回办公室。
楼梯间里没人,水泥台阶冰凉,我坐了一会儿觉得硌得慌,站起来走了两圈。
掏出手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翻出号码又锁了屏。
这事儿电话里说不清楚,得当面说。
06
舅舅把门关上,又给我续了杯茶。
“你舅妈走得早,我一个人在外头跑生意,你妈一个人在家伺候你外婆。”他端着茶杯没喝,手指头在杯沿上摩挲,“你外婆瘫了三年,那三年你妈没睡过一个整觉。我在外头寄钱,她不要,说我光出钱不出力。”
“后来呢?”
“后来你外婆走了。丧事办完那天,我跟你妈吵了一架。她说我不孝,我说她不体谅我在外头的难处。话赶话,越说越僵。”他搁下茶杯,声音低了下去,“我撂了句‘以后咱俩没关系’,拎着包就走了。”
“走了之后呢?”
“等再回来找,你妈搬了家,电话也换了。”他叹了口气,“我托人打听过你们娘俩住哪儿,逢年过节让人送点东西过去,都被原封不动退回来。后来我就不敢再送了,怕你妈气出病来。”
我攥着照片,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这些年从来不提这个弟弟,我以为她真放下了。
可每年大年三十,她总多包一盖帘饺子放冰箱最里头,谁也不许动。
我一直以为是留着初一吃的,可初一也没见她拿出来过。
“你妈小时候学习比我好,家里穷,只能供一个。她让给我了,自己初中毕业就进了厂。”他摩挲着杯沿,“后来我当兵,她每个月给我寄十块钱,那会儿她工资才三十多。这些事我记一辈子。”
“那胡静怡呢?”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