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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外的走廊冷得刺骨。
我攥着手机,一遍遍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机器女声重复了三遍。
微信群里,我妈刚发了一张全家福:我哥、我嫂、我侄子,站在迪拜的沙漠里笑得灿烂。
照片配文是“全家旅行,开心!”
我肚子上那道还没拆线的刀口,疼得我直不起腰。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世上最凉的,不是手术刀。
01
住院那天下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吵得很,像有人在搬行李。我妈的声音很急:“干啥啊?正忙着呢。”
我说妈,我后天要做手术。
她顿了一下:“什么手术?”
“子宫肌瘤,医生说挺大的,得切。”
“那切呗,多大个事。”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菜。“你嫂子订了明天的机票,全家去新马泰,都收拾好了,你这节骨眼上……”
“妈,手术费还差5万。”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哥的钱都压在货上了,我一把年纪了哪来那么多钱?”
“我写借条,以后慢慢还。”
“借条?你跟你哥还分那么清?”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哥生意做得多难你不知道?几十万砸进去了,毛都没见着。你倒好,开口就5万,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她没给我机会:“行了行了,我正收拾东西呢,回头再说。”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面还是去年过年拍的合照。我站在最边上,我哥站在正中间,笑得最灿烂。我妈搂着我哥的肩膀,像搂着什么宝贝。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大姐出去了,就剩我一个人。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我又拿起手机,给我哥打电话。
关机。
给我嫂子打,也是关机。
我又打了一次我妈的号码。响了两声,直接变成忙音。我被拉黑了。
我在通讯录里翻来翻去。这几年结婚又离婚,朋友基本走散了,同事能借的都借过了。翻到最后,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沈光誉。
这个名字我两年没点开了。
分手那天他说,以后有事可以找他。我说不用了。然后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只留了这一个电话。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了。
“喂?”
他的声音还是那个样子,温和的,带点沙哑。
我没说话。
“诗琪?”他又问了一遍。
“是我。”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我在医院。”我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掉下来了。
沉默了几秒钟。
“哪个医院?我马上过来。”
那头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出他话里的急促。我报了医院名字,他说了句“等我”,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砸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
我想起我们分手那天,也是下雨天。
他妈坐在我面前,说你们不合适。
说沈光誉是医生,将来前程好,得找个门当户对的。
我没争辩,也没哭。
那天我只是点了点头,说好,那就分吧。
然后我走了,再没回头。
现在我又要回头了。
我觉得自己真没出息。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护士推着手术床来接我。
我躺在上面,看着天花板一点一点往后退。
走廊的白炽灯刺得眼睛疼。
我想起小时候发烧,我妈给我哥煮红糖水,我自己裹着被子熬了一宿。
那时候我就知道,在这个家,我跟哥不一样。
手机响了。
是我爸的号码。
我愣了一下。我爸去世五年了。
电话那头是我妈的声音:“到机场了,给你说一声。”
“我上午手术。”我说。
“知道。那你自己注意点。”她的语气很赶,“你哥叫我了,先挂了。”
“妈……”
“嘟嘟嘟。”
那头已经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护士帮我把手机收起来,说大姐别怕,睡一觉就好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那种消毒水的味道扑鼻而来。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直回放着刚才那个电话。
我哥叫她了。
所以她就挂了。
一个电话的时间都不肯给我。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麻药还没完全过去,我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肚子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像有人在里面扯着线。
我侧过头,看见一个人坐在床边。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跟两年前比,他瘦了一些,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头发理短了,显得精神了一些。
他好像感觉到我在看他,睁开眼睛。
“醒了?”他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
“你怎么……”
“我请了两天假。”他说,“你一个人在医院,不放心。”
我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怎么说得出口?我欠他的,都还不清。
他站起来,倒了杯温水递给我:“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好好养着就行。伤口有点疼是正常的,忍忍就过去了。”
我接过水杯,手微微发抖。
“钱的事你别管了,”他又说,“我都处理好了。”
“多少钱?”
“没多少。”
“沈光誉,到底多少?”
他沉默了一下:“五万。”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五万块,对我现在来说,像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我给你写借条。”我说。
“不用。”
“必须写。”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行,你写吧。”
我在病床的便签上写下欠条,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医院的名字欠沈光誉5万元整,月息。借款人郭诗琪。日期。写完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你放心,”我说,“我会还你的。”
“我知道。”他笑了笑,“你向来说话算话。”
那天晚上,他帮我换了两次输液瓶,守到凌晨才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躺下。我侧过身,借着走廊的微光看他的背影。
他在那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知道他没睡着。
我们就这样隔着半米的距离,各自沉默着。
到后来我才知道,他那5万块是去银行借的。他刚付了首付,手头也紧,取钱那天他把定期都取了出来,亏了不少利息。
这些都是别人后来告诉我的。
他自己一个字都没提。
03
术后第三天,我勉强能下床走动了。
中午的时候,沈光誉扶着我慢慢在地板上走。伤口扯着疼,每走一步都冒冷汗。他没催我,只是扶着我的胳膊一点点挪。
病房的电视开着,一个旅游节目正在放。镜头扫过一片金黄的沙漠,主持人说,这里就是迪拜。
我盯着屏幕,突然想起我妈发的那张照片。
沈光誉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说。
他把我扶到床边坐下,倒了杯水递给我。我握着杯子,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
“那五万,你哪来的?”我问。
“有点存款。”
“你不是刚买房吗?”
他顿了顿:“我有办法。”
我没再问了。问了也白问,反正借条已经写好了。
第四天,我出院了。
沈光誉帮我办完手续,开车送我回出租屋。
经过超市的时候,他下去买了菜和肉,还买了一些鸡蛋和牛奶。
他拎着大包小包上楼,把东西一样样放进冰箱里。
我在沙发上坐着,看着他忙前忙后。
“你回去吧,”我说,“我自己能行。”
“明天再走。”他没回头,继续整理着,“你伤口还没拆线,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我没再坚持。
那天晚上他做了饭,西红柿炒蛋,清炒小白菜,还炖了个排骨汤。我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几口汤。他说不急,慢慢养。
晚上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一米八的个子窝在一米五的沙发上,腿都伸不直。
我躺在床上,隔着门缝看他。他翻来覆去,估计睡不着。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微信。
家族群里有几十条消息,都是我嫂子发的。
有在机场的合照,有飞机上的风景,还有迪拜的夜景。
我妈穿着花裙子站在酒店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哥发了一张照片,是他站在沙漠里,摆了个夸张的姿势。
配文只有两个字:潇洒。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家族群删了。
接着我把我妈、我哥、我嫂子,所有联系人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通讯录一下子空了许多。
我靠在枕头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淡淡的。我想起小时候,我爸分苹果,总是把大的给哥,小的给我。我妈说,女娃吃小的就够了。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偏心。
后来我懂了。
只是懂了也没用。
第二天一早,沈光誉熬了粥,又去楼下买了馒头和咸菜。我坐在桌前看着他忙活,心里五味杂陈。
“你回去吧,”我说,“耽误你两天了。”
“那你自己注意伤口,别碰水。药按时吃。下周回来医院拆线。”
“知道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有事打电话。”最后他只说了这句话。
门关上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桌上的粥还冒着热气,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委屈。
委屈到连哭都不敢出声。
04
拆线那天,我一个人去的医院。
伤口愈合得还行,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给沈光誉打电话。
他说过,有事打电话。
但我不能再打了。
那五万块已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再欠下去我这辈子怎么还?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那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天我倒在路上,谁会第一个发现?谁会帮我打急救电话?谁会来医院看我?
答案是没人。
在这个城市,我认识的人不少,真正能依靠的,一个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从床上起来,打开电脑。
我把所有能接的兼职都记下来:代账,一个客户一个月300;帮别人写文案,一篇50;周末做促销,一天120。
我跟自己说,慢慢来,总会还清的。
那段时间,我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白天上班,晚上兼职。每个周末都排得满满的,去商场发传单、去超市做促销、站在街边给路人派纸巾。
有一次,我在超市门口发试吃,迎面走来一个阿姨。
她看着我,说了一句话:“姑娘,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笑了笑,说没事。
她说:“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吧?家里人呢?”
我愣住了。
家人?
我有多久没想起这个词了。
我说:“他们在老家。”
“那过年回去看看他们。”阿姨笑着说,“父母年纪大了,别让他们等太久。”
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很热闹。我才想起来,快过年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家族群里的消息已经积攒了几百条。他们有晒年夜饭的,有晒红包的,还有发拜年视频的。
我哥喝了酒,脸红红的,搂着我妈在镜头前喊:祝大家新年快乐!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连说了好几声“好好好”。
我没有点进去。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超市里买的,5块钱一包。
我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吃。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碗里。
那年春节,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过了。
没有电话,没有问候。
没有人记得我。
那几天我关掉了手机,整天窝在房间里。除夕夜里,外面的烟花炸了一整夜,我就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烟花很漂亮,但都跟我没关系。
过完年,我换了工作。
不是原来的公司不好,是我想换个环境。离原来的圈子远一点,离那些人远一点。
新公司在城南,做财务。
我在学校学的就是会计,这些年干来干去都是这行。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
她面试的时候看了我的简历,问了一句话:“你离婚了?”
我说是。
她说:“一个人带孩子?”
我说没孩子。
她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三天后我收到了录用通知,工资比上一家多了两千。
我知道,这是我的又一个起点。
05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一个人从头再来。
三年里,我考了会计师证,报了网课,每天下班回来学到凌晨。周末也不出门,一摞摞的书堆在桌上。
最难的时候,我一边复习一边哭,哭完继续做题。
考过那天,我一个人去楼下小馆子里点了两菜一汤。
坐在角落里吃完的,吃得很慢,像在跟过去做个了结。
第三年年初,我还完了所有外债。
最后一笔是沈光誉那五万块。我把钱转给他的时候,附了一句话:本金五万,利息按银行利率算,一共52680。多的算你的辛苦费。
半小时后他回了两个字:收到了。
又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有空一起吃个饭?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
最后还是回了两个字:再说。
然后我把他的对话框也删了。
不是狠心,是想彻底了断。
那五万块像一个结,不还清,我就永远走不出那个人、那段日子。
还清了,就是清账了。
新工作越做越顺,我升了财务主管。工资翻了一番,手头宽裕了不少。去年年初,我咬咬牙在城南买了一套小房子。
一室一厅,四十多平,朝南。
付首付那天,我把所有积蓄都掏出来了。
签合同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开心。
我跟自己说,郭诗琪,你有家了。
搬家那天我没请搬家公司。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上两个编织袋就装完了。我坐公交从出租屋搬到了新家,自己上下跑了四趟。
房子虽然不大,但阳光很好。
每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我在阳台上摆了一盆绿萝,每天给它浇水。它长得很慢,但一直都在长。
我觉得自己也像那盆绿萝。
经历了那些苦日子,还是活过来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以为那些事都翻篇了。
直到那天,门铃响了。
那天是周六,我正窝在沙发上看书。听到门铃声愣了一下,我没点外卖,也没约人。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
是我妈。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动。
她又按了一次门铃。
“诗琪?你在家吗?”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三年没见,我妈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多了很多皱纹。背也没以前直了,整个人缩了一圈。她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有点脏,好像穿了很久没洗。
“哎呀,你搬新家也不说一声。”她笑得有点勉强,“妈找了好久,问了好多人,才打听到你住这儿。”
她说着,从身后拿出一袋苹果:“给你买了点水果,你最爱吃的红富士。”
我没伸手接,也没说话。
她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慢慢僵了。
“不请妈进去坐坐?”
我让开身子,她拎着苹果走进来。
进门先看了看客厅的摆设,又看了看阳台,嘴里啧啧着:“这房子不错啊,朝南,空气好。你一个人住这么大……”
“就四十平。”
“那也是自己的房子。比租房强多了。”
她把苹果放在茶几上,自己坐了下来。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一直在四处打量。
“你现在在哪儿上班啊?”她问。
“城南,一家公司。”
“当领导了?”
“主管。”
“那不错,不错。”她点点头,“你嫂子说你升官了,我还不信。没想到是真的。”
她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裤子上轻轻敲着,像在盘算着什么。
我知道她有事。
以前每次要开口跟我要东西,她就是这个表情。先是闲聊,夸你一两句,然后才绕到正题。
果然,说了快二十分钟,她终于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你侄子晓辉,你还记得吧?”
“他都25了,谈了个对象,条件挺好的。那姑娘家里是体面人,人家什么都不要,就要套房子。”她说着,语气慢慢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你说,咱总不能让人家姑娘跟你侄子挤在老房子里吧?”
我端起自己的水杯,没接话。
“我跟你哥嫂子凑了凑,首付还差50万。”她说,“你一个人,又没孩子,手里应该攒了不少。你看,你侄子结婚是咱们家的大事……”
她看我没说话,以为我在犹豫,又加了一句:“妈不是让你白给,就当你借他的,以后让他还。”
我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三年没见,老的太快了。
但说出来的话,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妈,你还记得三年前我做手术那5万块钱吗?”
06
我妈的脸僵住了。
“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她的语气有点急,“你侄子的事才是大事!”
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下层那个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档案袋,米黄色的,边角都磨破了。我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把一沓纸抽出来,摊在茶几上。
一张一张的。
手术费收据。
检查费账单。
沈光誉的转账记录。
还有我亲笔写的那张借条。
“妈,你看看。”
我妈低头看了一眼,手微微抖了抖。她没去碰那些纸,只是别过头去。
“你这是干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变了,“都过去三年了,你还记着?”
“我记着。”
我的语气很平静。
“我记着那5万块钱,记着我躺在手术室门口,你们在迪拜的照片。记着你们全家关机出去旅游,我一个人在医院签手术同意书。”
“诗琪……”
“记着沈光誉来医院看我,守了我两天两夜。记着那5万块是他从银行借的定期。”我看着她,“记着你们一个人都没来。”
我妈的手攥紧了水杯,指节发白。
“你这不是好好的吗?”她说,“手术也做了,身体也好了,现在还买了房子升了官,日子不是过得挺好的吗?”
“那是因为我自己熬过来了。”
“那我跟你哥……”
“跟你们没关系。”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我妈的脸色变了,她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放:“你这个孩子怎么这样?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非要揪着不放?那是你亲侄子!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将来老了不还得靠他?”
“靠他?”
我笑了。
“妈,你觉得我走到今天,是靠你们?还是靠那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侄子?”
我妈被我这句话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我看着她那张皱巴巴的脸,突然觉得心里空空的。
这个女人,生了我,养了我。
但她从来没真正疼过我。
在她心里,哥是儿子,是传宗接代的。我是什么?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拖油瓶,一个可以随时丢下的包袱。
“妈,那5万块钱,你先还给我。”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眼睛。
“还完了,50万的事我们再谈。”
我妈腾地一下站起来。
“你……”
她的嘴唇直哆嗦。
“你怎么变得这么冷血?那是你侄子!”
“我不冷血,”我说,“我只是学会了算账。”
她气得抓起茶几上的水杯,又砰地一声放下。水洒了一桌子,顺着茶几边沿滴答滴答往下流。
“好,好,”她点点头,“你有本事,你翅膀硬了,你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我姓郭。”
“你还知道你姓郭?你侄子也姓郭!那是你们老郭家的根!”
“那三年前,”我看着她,“老郭家的女儿躺在手术台上,老郭家的人在哪?”
她被我这句话噎住了。
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诗琪,”她的声音突然软了,“你爸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让我把家看好。你哥是他托付给我的……”
她看着我,眼里有泪光。
“你以为我不想帮你?可你哥是你爸临终前托付给我的!我欠他的!我欠你们老郭家的!”
“那欠我的呢?”我问。
她没回答。
转身走了。
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了。
然后我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些单据。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伤心,也不是委屈。
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拔掉了,再也长不出来了。
07
我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嫂子打来电话。
手机震了好几次,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
她又打。
一次,两次,三次。
我接了。
“诗琪,”她的声音带着笑,“妈回去了吗?我刚给她打电话,她说她说错话了,把自己气着了。”
“她没事。”
“那就好。”嫂子顿了顿,“诗琪啊,你也别怪妈。她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那5万块钱的事,她心里也不是滋味……”
“嫂子,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清了清嗓子,“你侄子的事真挺急的。那姑娘家催得紧,说再不买房,这事就黄了。你一个人,也没拖累,手头宽裕的话帮帮我们……”
“我把话跟妈说清楚了,”我说,“那5万先还我,剩下的事再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诗琪,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嫂子的声音变了,“一家人还分那么清?你侄子叫你一声姑姑,你不能看着不管吧?”
“三年前我叫你们一声哥嫂,你们管我了吗?”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那会儿……”她卡住了,“那会儿不是正好赶上旅行吗?钱都交了,不去浪费了。谁知道你真那么急?”
“所以你们选旅游,不选我。”
“你这孩子怎么钻牛角尖呢?”
“嫂子,”我说,“钻牛角尖的不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传来一声冷笑:“行,你有本事,以后别求我们。”
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是嫂子的头像。一个精致的女人站在商场里的照片,笑得很甜。
我点开她的头像,翻到她的朋友圈。
三天前发了条动态:新房装修跑断腿,但为了儿子,值!配图是几张新房的样板间照片。
客厅很大,采光很好。
地板是浅色木纹,墙面刷了米色。
窗户外面有树,能看到远处的山。
照片里还挂着价格标签——首付差50万。
她把算盘打到了我头上,连房子都看好了。
我关掉手机,把它放在茶几上。
一个人在沙发上坐着,窗外的阳光慢慢暗下去。我还点着客厅的灯,看着茶几上那些单据发呆。
后来我站起来,去厨房下了碗面条。
青菜面,加了个鸡蛋。
我端着碗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吃。
吃着吃着,想起小时候。
每次我过生日,我妈都会给我煮一碗长寿面,加一个荷包蛋。那时候我还以为她是爱我的。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爱,是习惯。
就像现在她来找我,也不是因为想我,是因为需要我。
我吃完面,洗完碗,回到客厅。
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请问是郭诗琪女士吗?这里是市中心医院,李淑珍女士是您母亲吧?她刚才被送到急诊室了,血压高,需要家属签字……”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喂?郭女士?”
“我去不了。”
“这是您母亲……”
“她儿子能去,”我说,“你给她儿子打电话。”
然后我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微信好友请求。备注写着:老郭家的闺女,我是你哥。
我盯着那条请求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拒绝。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我拉上窗帘,关了灯,一个人躺在黑暗里。
那天晚上我做梦了。
梦见我小的时候,我妈抱着我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很暖,她的手很轻。
我在梦里想问她,妈,你是什么时候不爱我的?
可是没问出口。
因为我知道答案。
也许从一开始,就从来没有爱过。
08
第二天上午,我没去上班。
请了半天假,在家躺着。
脑子很乱,翻来覆去都是昨天的事。
我妈那张脸,我嫂子那个语气,还有那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中午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沈光誉。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听说你妈来找你了?”他的声音有点急,“没事吧?”
“你听谁说的?”
“你嫂子打电话给我了,”他说,“说你为难她婆婆,让她丢人丢到医院去了。”
“她跟你说了?”
“说了很多。”他的语气有点无奈,“说你冷血,说你忘恩负义,说你连亲侄子都不管。”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管不了你,我也管不了。她骂了我几句,挂了。”
我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笑你还接她的电话。”
“还是那个号码,”他说,“一直没换。”
“你没事吧?”他又问了一遍。
“没事。”
“那就好。”他顿了顿,“需要帮忙的话……”
“不用了,”我说,“我扛得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诗琪,你比以前坚强了。”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挂了,”我说,“你也保重。”
“嗯。”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
窗外阳光正好,秋天了,天高云淡。
我看着窗外,突然觉得心里没那么闷了。
那些年我总觉得亏欠沈光誉什么。欠他的钱,欠他人情,欠他一个解释。可是那一通电话打完,我突然想通了。
我不欠他什么。
那5万块我还了,连本带息。
他说谢谢,我说保重。
两清了。
那个下午我回公司上班,处理了一大堆报表。
下班的时候,老板王姐敲了敲我的桌子:“你脸色不太好,家里有事?”
“没事,”我说,“小事。”
“有事别撑着,”她说,“女人太要强了,容易吃亏。”
我笑了笑,收拾东西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在楼下新开的水果店买了几个苹果。
很便宜,味道却很好。
我坐在沙发上啃苹果,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银行短信:尾号1234的储蓄账户收入转账5000元。备注:妈先还你5000,剩下的慢慢还。
我看着那条短信,愣了。
愣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啃苹果。
苹果很甜,脆生生的。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很暖和。
我靠在沙发上。
慢慢嚼着嘴里的苹果。
那5000块钱到账了,但我心里没有多少波澜。
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受。
都说不清了。
09
一个礼拜后,我妈又来了一次。
这次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在楼下等我。
我下班回家,看到她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点的棉袄,手里还是拎着一袋水果。不是上次的红富士,是柚子。
“下班了?”她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
“妈给你买了柚子,你不是爱吃柚子吗?”
我接过柚子,没说话。
“能上去坐坐吗?妈说完就走。”
我带她上了楼。
进门她还是先打量了一圈,但这次没多说话。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
“那5000块钱你收到了吗?”她问。
“收到了。”
“妈就这点钱,”她说,“退休金不高,平时你哥也没给多少。剩下的,妈慢慢还,行吗?”
我看着她,没接话。
她低着头,手指一直捏着袖口。以前她从来不会这样,以前她做什么都理直气壮的。
“妈想了很久,”她说,声音有点涩,“当年你手术那事,是妈不对。”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我从来没想过能听到。
“那个时候,你哥说机票都买了,退不了。”她继续说,“你嫂子又闹,说一家人好不容易出去玩一次。妈想着,你一个小手术,应该没事……”
“妈,那是手术。”
“妈知道。”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妈知道错了。”
我看着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我没说。
“那50万的事,”我说,“我帮不了。”
“妈知道。”
我把柚子放在茶几上,坐在她旁边。
“妈,我不是不帮你。那50万,我也没有。我买完房子,手头也没钱了。”
“妈知道。”她点点头,“妈就是想跟你说,你侄子那事,你别放在心上。妈想过了,也跟你哥说了,让他自己去想办法。”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站起来:“行了,妈走了。”
我送她到门口,她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下了楼。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突然想起她年轻的时候,背着我走夜路。那时候她的背很直,像一棵撑天的树。现在,那棵树弯了,老了,撑不住了。
我关上门。
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柚子。
黄澄澄的,还带着一点绿色。
第二天,我给我妈转了5000块。
附言:那5万块,你不用还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条消息:谢谢。
只有两个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
早晨的空气很凉,但很清新。
隔壁楼有人在浇花,楼上传来小孩的笑声。
生活还在继续。
那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10
我妈走后,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我照常上班,照常加班。周末去超市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
那5000块的转账我没再提,她也没再提。
好像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一个月后的周末,我正在厨房切菜,手机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我哥。
“诗琪,”他的声音有点哑,“妈住院了。”
我手上的刀停了一下。
“什么病?”
“血压太高,医生说要住院。”他说,“她不让告诉你,我想着……”
“哪家医院?”
他把地址报给我。
我挂了电话,把刀放下,洗了手,换上外套出了门。
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睡着了。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手上打着点滴。床头的仪器滴滴响着,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特别清楚。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睡得不太安详,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发白。
我突然记起来,她年轻的时候挺好看。白皮肤,大眼睛,笑的时候有两个小酒窝。后来她老了,瘦了,头发白了,眼睛也不亮了。
我轻轻帮我妈掖了掖被角。
她醒了。
看到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哥说的。”
“这孩子……”她嘀咕了一声,没往下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好好养病。”
“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
她看了我一眼:“你的钱你自己留着,别乱花。”
“我知道。”
她又闭上眼睛。
我以为她睡着了,准备起身走。
“诗琪。”
“嗯?”
“妈老了。”她说,声音很轻,“哪天要是走了,你别怪妈。”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不怪。”
我走出病房。
走廊上,我哥坐在长椅上,低着头玩手机。
看到我出来,他站了起来:“妈睡了?”
“睡了。”
他搓了搓手:“那……谢谢。”
我们俩站在那里,谁也不说话。
最后我说:“我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秋风迎面吹来。
路两旁的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
我低着头,踩着落叶慢慢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光誉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妈住院了,需要帮忙吗?”
我看了良久。
然后把手机收进包里,继续往前走。
秋风把我们之间的距离吹得好远。
我走得很稳,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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