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酒到一半,新娘拽我袖子,说伴娘帮她挡酒挡得有点多,让我过去劝一声。
我挤过人群,看见一个穿浅灰伴娘裙的女人正仰头灌酒,侧脸被酒店水晶灯照得发亮。
我脚底下跟灌了铅一样,一步都挪不动。
马美玲。
她也看见我了,酒杯停在嘴边,脸上的笑一点点垮下去。
周围乱哄哄的,有人起哄有人拍桌子,我耳朵里嗡嗡响。
她怎么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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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二十三岁那年上的车,跟的是货运站的老赵。
老赵五十多,开了半辈子大货,腰不行,坐久了得站起来捶两下,捶完了嘴里嘶嘶抽气。
他带我跑了三趟短途,说我“方向盘握得死,刹车踩得急”,别的没毛病。
我想跟他的车跑长途,他摆手,说自己快退了,让我另找搭档。
货运站那帮老油条不好打交道。
头一个月,我的铺盖卷被人扔到院子里,说新来的不配睡里屋。
那天夜里下着毛毛雨,铺盖湿了一半。
我没吭声,把湿的那面翻过去,在车斗里窝了一宿。
第二天老赵看见了,啥也没说,中午吃饭把自己那份红烧肉拨了半碗到我碗里。
“吃。”他就一个字。
我低头扒饭,他在旁边抽烟,抽完了说:“货运站这地方,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你哪头都不占,得找个靠山。”
他说的靠山就是马美玲。
老赵把我领到停车场最里头,指着一辆蓝色解放头,说那车的主儿想找个搭班的。
我走过去,驾驶室没人,车底下传来铁器敲击声。
蹲下一看,两条腿从车底盘伸出来,穿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沾满油泥的劳保鞋。
“马姐,人带来了。”老赵喊了一嗓子。
车底下的人滑出来,是个女的,比我矮半个头,脸圆,眉毛粗,头发拿橡皮筋胡乱一扎。拿棉纱擦着手上的油,上下打量我一眼。
“叫啥?”
“孙俊达。”
“多大?”
“二十三。”
“开过几年?”
“跟老赵跑了三趟。”
她把棉纱往地上一扔,扭头冲老赵说:“赵哥,你逗我呢?”
老赵嘿嘿笑,说人实诚,你带带看。
马美玲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挑牲口似的,我后背直发毛。
最后她说行吧,明儿早上五点,跑一趟保定,迟到不候。
第二天我四点四十就到了。
她比我更早,正拿开水浇油箱,天冷,怕油凝了。
我爬上车,她指副驾让我坐。
我说我来开吧,她斜我一眼:“你知道走哪条道?”我说导航啊。
她冷笑一声,没搭理我。
车出货运站,她没走高速,拐上了国道。
我说高速快,她说到保定下道口修路,高速堵死。
我不信,掏手机查路况,还真堵着呢。
我有点讪,她也不理我,叼着根棒棒糖开车,换挡不带减速的,大车在她手里跟玩具似的。
跑到中午,停在路边一家刀削面馆。
门脸破得不行,招牌上的字掉了俩,就剩“刀削”两个字还挂着。
她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地冲后厨喊:“老规矩,两碗,一碗多放辣子。”
面上来,呼噜呼噜吃得快,吃完拿筷子敲碗沿。
“你以前干啥的?”
“厂里,干了两年,倒了。”
“家里啥人?”
“我爸,退休工人。”
“你爸同意你跑长途?”
“不同意,说这行没出息。”
她笑了一声,说没出息就没出息吧,能挣钱就行。
我又问跑了几年,她说八年,头两年跟别人搭伙,后来那人腰坏了不干了,就单干。
我说单干多累,她说累是累,自在。
这趟活跑到保定,卸完货天擦黑,她让我开回去。
我上手,起步熄了两次火。
她没骂我,只说离合松慢点。
上了路我开得小心,速度压着八十跑。
她靠副驾闭眼,没一会儿打起了小呼噜。
我瞟了一眼,她嘴角还挂着棒棒糖的棍儿,晃来晃去的。
到货运站后半夜。
我停好车,她醒了,揉着眼跳下去,说明儿还五点。
我嗯了一声,她又回头看我一眼,说“你开车有点肉,练练就好了”。
说完走了,两条腿走得飞快。
我躺驾驶室里,盯着车顶铁皮,心想这女人不好惹。可又觉得跟她跑车心里踏实,也说不上为啥。
02
磨合了快两个月,两人摸出了规矩。
她管路线和算账,我管开车和装卸。
吃饭轮着做,车上备着气罐和锅,她做饭放盐猛,我头几回吃得直灌水,后来习惯了,自己带个水壶。
睡觉各占一头,驾驶室后排铺了块木板,她睡板上面我睡板下面。
翻身得先咳嗽一声,不然一胳膊肘能杵到对方脸上。
跑夜路最难熬。
凌晨两三点,人困得眼皮打架。
她有个绝招,一边开车一边拿指甲掐自己胳膊,掐得青一块紫一块。
我看不下去,说换我来。
她不干,说你还嫩,夜里跑得少。
有一回我硬把她拽下来,自己坐上去。
她窝在副驾,没一会儿跟我讲起她离婚的事。
说前头那个也是跑车的,结婚第二年就在外面有人了。
她发现的时候正在陕西拉煤,连夜开了四百公里回来,进门啥也没说,把他行李扔到了楼道里。
“没哭?”我问。
“哭啥,不值当。”
她说得轻巧,可手一直攥着安全带带子,攥得发白。我没接话,把暖水壶递过去。她拧开喝了一口,说你这人有个好处,嘴严。
孙德安隔三差五打电话催我找对象。
有一回我正倒车,他电话来了,我按了免提。
他张口就是:“你李婶给你说了个姑娘,在超市收银,你啥时候回来见见?”
我说忙,他说忙个屁,你跟个女的整天在车上,咋不发展发展。我说人家比我大四岁,他说大四岁咋了,你妈还比我大三岁呢。
马美玲在旁边听见了,没忍住笑出了声。我赶紧把免提关了。她扭头看我,说:“你爸还挺逗。”
“他就那样,嘴上没把门的。”
“那你咋不回去见见?”
“我见了谁跑车?”
她没再说话,过了半天冒出一句:“也是,跑车的找对象,跟守活寡差不多。”
入冬前马桂云来了一趟货运站。
五十多岁的人,烫着小卷发,穿件暗红棉袄,一进院子就皱眉头。
马美玲正蹲地上跟我分一碗泡面,我吃面她喝汤。
马桂云看见这场景,脸色不大好看,把闺女叫到一边说了半天。
马美玲回来,碗往地上一墩,汤洒出来一半。我问咋了,她说没事,我妈闲的。我收拾碗筷,她又说了一句:“我妈问我跟你啥关系。”
我手停了一下:“你咋说的?”
“我说搭伙过日子呗。”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怪,像是在等我说点啥。我嘴张了张,最后憋出一句:“对,搭伙。”
她扭过头去,再没说话。那天晚上她睡在板上翻来覆去,木板吱呀吱呀响了一宿。我在下头也不敢翻身,直挺挺躺着,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一早她跟没事人似的,照样拿开水浇油箱,照样骂我挂挡不利索。可吃饭的时候多给我夹了一筷子肉,自己没吃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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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跑西北线那年冬天,在甘肃境内遇上了大雪。
高速封了,国道也走不动,我俩困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服务区。
油箱只剩小半箱,得省着用,暖气开一阵关一阵。
车里冷得跟冰窖似的,哈口气都能看见白雾。
马美玲白天还好好的,夜里开始发烧。
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得起皮。
我翻出车上备的退烧药,拿雪水化了给她灌下去。
她迷迷糊糊说胡话,一会儿喊妈,一会儿骂人,骂的是她前头那个,骂着骂着声音就小了,跟猫叫似的。
我不敢睡,隔一会儿摸摸她额头。
到后半夜烧还没退,我急了。
服务区就一个小卖部,早关门了。
我拿手电筒挨个敲大车的门,敲了七八辆,有个老师傅翻出一板消炎药,说凑合用吧,过期的,吃不死人。
我拿雪搓了条毛巾给她敷额头,又把自己棉袄脱了盖她身上。她半夜醒了一回,看见我穿着单秋衣缩在驾驶座上,哑着嗓子说:“你不要命了?”
“你烧退了我就穿。”
她没再说话,把手从棉袄里伸出来,攥住了我手腕。
手心烫得跟火炭似的。
我僵着没动,她攥了一会儿松开了,翻了个身说梦话似的嘟囔了一句:“孙俊达你真是个木头。”
天亮雪小了,路政来铲雪。
我下去推车,她吃了药也下来帮忙。
铲了俩小时才把车弄出服务区。
上了路她靠在座椅上,忽然说:“等回去我请你吃顿好的。”
“咋了?”
“没咋,想请就请。”
回到货运站,她真请了,在门口小饭馆要了四个菜一个汤。吃着吃着她问我:“你攒了多少钱?”
“没多少,万把块。”
“我比你多点。要不咱换辆大点的车,俩人凑凑,能买辆八成新的。”
我愣住。换车是大事,一般搭伙的没这么干的。她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不愿意拉倒。”
“愿意。”我赶紧说,“我就是没想到。”
她翻了个白眼,拿筷子敲我手背:“你这人,啥事都得人拿棍子赶着走。”
换了车之后活更多了,钱也挣得顺了。马桂云来得更勤了,每回都拉着脸。有一回趁马美玲去厕所,她把我堵在车边上。
“小孙,你多大了?”
“二十五了,姨。”
“二十五了,没房没存款,家里还有个老爹要养。”
我嗯了一声。
“美玲比你大四岁,离过婚。你跟她这么混着,算咋回事?”
我说:“姨,我跟马姐就是搭伙跑车。”
她哼了一声:“你自个儿信吗?”
马桂云走后,马美玲问我她妈说了啥。我说没说啥。她看了我半天,说孙俊达你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没过多久她妈托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开超市的,有房有车。
马美玲去了,回来那天晚上在车上不说话,我也不敢问。
临睡了她忽然来了一句:“那人吃饭吧唧嘴。”
我笑出了声。她踹了我一脚:“笑啥笑,睡你的觉。”
04
开春的时候马美玲正式跟我提了散伙。那天刚卸完一车货,她坐在驾驶室里算账,算完了把本子一合。
“俊达,咱俩这伙,散了吧。”
我正在拧水箱盖子,以为自己听岔了:“啥?”
“散了。我今年三十了,跑不动了。我妈那边催得紧,那个开超市的还等着回话呢。”
我把扳手搁下,走过去靠在车门上:“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
就俩字。我也不知道自己咋就说出了这俩字。她看着我,好像还在等啥。我低下头,把扳手捡起来,说那咱把账分分。
分账那天我俩吃了顿饺子。
她包的,猪肉白菜馅,咸了。
她自己也吃出来了,说盐放多了,我说还行。
吃着吃着她倒了半杯白酒,一口闷了,眼泪啪嗒掉进碗里。
“你哭啥?”
“谁哭了,辣的。”
我递纸巾,手抖得厉害。她接过去擤了把鼻涕,说你看看你那样,跟丢了魂似的。
车卖了,钱分了。
她多拿了一万,说是她添钱换车该得的。
我没争。
货运站门口分开那天,她背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个编织袋,里头装着她的饭盒和枕头。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最后啥也没说,扭头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半个钟头,抽了三根烟。老赵出来看见我,拍了拍我肩膀,说走,喝酒去。我没去,回家躺了两天。
孙德安问我咋了,我说没事。他说是不是跟那个跑车的女的散了,我说嗯。他说散了也好,你早该找个正经媳妇了。我翻了个身,没理他。
那之后我换了短途线,天天回家。
孙德安高兴了,说这才像过日子。
可他不知道,我夜里跑短途经过以前跟马美玲常歇脚的那个服务区,还是会踩一脚刹车,往里瞅一眼。
有一回在那服务区加油,看见一辆蓝色解放头停在角落,我心跳快了半拍,走近一看,车牌不对。
加油的小姑娘问我瞅啥呢,我说没瞅啥,认错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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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两年后,隔壁李婶给我介绍了林乐欣。
幼儿园老师,三十岁,长得不算多好看,但看着顺眼。
见面那天我特意理了发,穿了件新夹克。
她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不扭捏。
吃完饭我送她回家,她说你开车挺稳的。
处了半年,两边家里都觉得合适。孙德安催着定下来,说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我想想也是,就跟林乐欣把婚事定了。
婚庆公司是她自己找的,说现在流行一条龙服务,省心。
请柬、酒席、跟妆、伴娘,全包了。
我啥心没操,就管出钱。
林乐欣去婚庆公司选方案那天,回来跟我说跟妆师手艺好,姓马,说话利索,还给她试了妆。
“姓马?”我随口问了一句。
“嗯,马姐。咋了?”
“没啥,随便问问。”
我没往心里去。天底下姓马的多了。
婚礼前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也说不上为啥,就是心里发慌。
半夜爬起来抽烟,孙德安起夜看见了,骂我没出息,说娶媳妇是好事你愁啥。
我说没愁,就是睡不着。
他坐过来,爷俩在客厅里抽了半包烟。他忽然说:“你妈走得早,我没本事给你攒下啥,你娶媳妇这事,我盼了好些年。”
我说知道了,你少抽点。
婚礼定在周六中午。我站在酒店门口迎宾,握手握得手都酸了。来宾名单我事先看过,没有姓马的。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也说不上为啥。
十一点半,宾客到得差不多了。
我往大堂里走,远远看见新娘化妆间门口站着几个穿伴娘裙的女人。
其中一个背对着我,正弯腰给一个小姑娘系鞋带,头发挽着,露出一截后脖颈。
我脚步顿了一下。那后脖颈上有一颗小痣,跟芝麻粒似的。
不可能。我告诉自己,天底下长痣的人多了。
我走过去,她正好站起来转身。四目相对,她手里的粉扑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我整个人跟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似的,从头顶麻到脚底板。
她先开了口:“你……”
就一个字。
我也张嘴,嗓子眼跟堵了棉花似的,啥声都发不出来。
旁边有人过来催新郎去迎亲,我被人拽着走了。
走出去好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粉扑都没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