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明史·袁崇焕传》(清·张廷玉等撰)、《明季北略》(计六奇)、《石匮书后集》(张岱)、《国榷》(谈迁)、《清太宗实录》、《崇祯长编》、《清高宗实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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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三年八月十六日,即公历1630年9月22日,北京西市。
囚车停在刑场中央,押下来的人是袁崇焕,时年四十七岁。
他早年在辽东统兵守城,宁远、宁锦两度挡住后金大军,此时的身份是朝廷派驻辽东的督师。
围观百姓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官府公布的罪名写在告示上:通虏谋叛,擅主和议,专戮大帅。
在京城百姓口中,这位督师就是引后金兵打到城下的罪人。
张岱《石匮书后集》记下了行刑场面:刽子手割下一块肉,围观者付钱买走,就着烧酒生吞,血水顺着嘴角淌下。
皮肉剔净之后,又开膛取出肠胃,旁人一拥而上争抢;捡到头骨的,用刀斧砸碎,骨肉俱尽,末了只剩一颗首级,传令送往九边示众。
计六奇《明季北略》也写,皮骨已尽,心肺之间叫声不绝,半日才停。
袁崇焕从被捕到受刑,中间关押审讯了半年。
半年里,朝廷换过几轮说法,罪名一道道添上去。
刑场围观的百姓大多没见过辽东战事,他们听到的告示、听到的流言,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些场面与判词,后来由张岱、计六奇、谈迁等人写进各自的笔记与史著,与《明史》本传的记载彼此对照,留下了这桩公案的基本轮廓。
袁崇焕死后,兄弟妻儿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入官。
《明史》记载他"无子,家亦无余赀",一位多年手握重兵的边帅,身后没有留下多余财产。
一百五十余年后,乾隆四十七年十二月,清廷批阅《明史》,看到袁崇焕的传记,下旨称他"尚能忠于所事",身罹重辟,深可悯恻,又命地方查访他的后人。
《明史》本传把袁崇焕的死因,系于皇太极所设的反间计:后金让被俘的明朝太监偷听到一段假密约,再把人放回北京告密,皇帝信之不疑,十二月初再召对时,将他捆下诏狱。
本传写成于清代官修史书,叙述立场与明代笔记并不完全相同,两类材料拼在一起,事件的全貌才看得比较清楚。
这桩公案由此留下两种讲法。
一种讲法认为,崇祯是中了敌国圈套,自毁长城;另一种讲法认为,皇帝对这位手握边军的督师早有提防,反间计只是临门一脚。
两套叙述拼合之后,留下的并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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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平台召对:一句五年复辽
崇祯元年七月,紫禁城平台。
这一年朱由检十七岁出头,登基不到一年,刚刚处置了魏忠贤一党。
他把从辽东召回的袁崇焕召进平台,当面询问平辽方略。
袁崇焕此前在关外领兵多年,辽东军务大半压在他身上。
要理解这场召对的分量,得先看看辽东烂到了什么地步。
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一战,明军分路出击,被后金各个击破,伤亡惨重;此后沈阳、辽阳相继失守,广宁又在天启二年陷落,明军一路退守辽西走廊。
朝廷换过好几任经略、巡抚,兵败的消息一道接着一道传进山海关。
新皇帝登基,急于扭转这个局面,平台召对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安排的。
先把袁崇焕的来路交代清楚。
他是广东东莞人,祖籍另有广西藤县的说法,万历四十七年考中进士,外放做过邵武知县,任上处理讼案果断。
天启二年入京朝觐,御史侯恂举荐他留任兵部职方主事。
关外明军溃败,朝廷商议退守山海关,他单骑出关查看形势,回朝后说,给我兵马钱粮,我一人足以守关。
同僚看他胆量过人,又派他去关外整饬兵马,一步步提拔到巡抚。
天启六年正月,后金大举围攻宁远,经略高第尽撤关外守军辎重退守山海关,袁崇焕不肯随撤,独率所部死守孤城,刺血写书激励将士,城下将士皆愿死战。
战前他下令焚毁城外民房,守城器械收入城内,实行坚壁清野,又严格盘查城中奸细,安定人心。
城上红夷大炮轮番轰击,城下后金兵顶着盾牌掘城,明军以弓箭、滚石、火器还击,相持多日后后金退兵,努尔哈赤不久郁郁而终,史称宁远大捷。
天启七年五月宁锦再围,皇太极围攻锦州不克,转攻宁远,袁崇焕凭城列营,城外垒壕列炮,与守军夹击,后金再次退兵,史称宁锦大捷。
两战下来,他在关宁军中威望无人能及。
宁锦大捷之后,魏忠贤一党弹劾他不肯援锦州,袁崇焕被夺去官职回乡闲住;崇祯即位处置魏忠贤之后,朝臣纷纷上疏请召还他,这才有了平台这场召对。
平台召对之后,他上疏陈述方略,大要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防守是正着,出战是奇着,议和是旁着。
他还向皇帝讲明,五年复辽须靠祖大寿等几员将领同心协力,期限若到不成,他亲手处置这几位将领,自己也到刑部领罪。
崇祯把这些奏疏一一留中,当面勉励。
召对那天,平台上下都看着年轻皇帝与这位边帅。
皇帝要的是中兴局面,袁崇焕给的是五年期限,君臣二人在那一刻看似彼此托付,辽东的担子就此压到一副肩膀上。
平台奏对时,皇帝问他预计几年可以平定辽东。
袁崇焕答得干脆:五年之内,恢复全辽。
《明史》记"帝大喜"。
年轻皇帝要的就是这句硬话,当即赐下尚方宝剑,许他便宜行事。
出关之前,朝廷拨下大批辽饷、粮食、铠甲与红夷大炮,军械粮草源源不断运往关外,这是把家底押在了这位督师身上。
退朝之后,给事中许誉卿拉住袁崇焕,问他五年章程怎么排:兵怎么练,饷怎么筹,失地怎么一步步收回。
袁崇焕的回答大意是:我不过是随口宽慰宽慰皇帝罢了。
原话为"聊慰上意"。
这话传出来,懂行的人无不捏一把汗。
后金占据辽东数十年,野战交锋明军屡战屡败,宁锦防线能守住已属不易,五年收复全辽,换成哪个老成边臣,都不敢把这话写进奏疏。
袁崇焕战场上下得了决断,嘴上却少一层遮拦,一句大话出口,满朝的期望值全被吊了起来。
崇祯这边,性子急躁,急于看到成效,把全部希望压在一句承诺上。
承诺立下,期限摆在那里,五年之后交不出答卷,这笔账迟早要摊开算。
皇帝今日把尚方剑和粮饷交出去,明日就会盯着兑现的进度。
袁崇焕到任之后,整饬关宁军伍,裁汰老弱,修筑宁远、锦州一线城堡,整顿屯务,安抚流亡辽民。
关宁防线凭城列炮,步骑协同,成为后金骑兵难以正面突破的屏障。
他在辽东几年,防线逐步稳固,这也是朝廷把平辽希望压在他身上的底气所在。
关外辽民大量回流,屯垦恢复,关宁军的粮饷与兵员有了本地依托,防线不再是单纯靠内地输送的孤军。
袁崇焕出关之后,事权一步步往自己手里收拢。
他上疏请停宁远巡抚一职,登莱巡抚被免之后,又奏请不再设巡抚,辽东的人事、兵权、粮饷渐渐归于一人节制。
崇祯当时一一应允。
应允归应允,一个独掌一方、手握重兵的大帅形象,在年轻天子心里留下什么印记,史料没有明写,后来的事态却能看出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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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双岛斩帅:先斩后奏的大忌
崇祯二年三月,蒙古哈剌慎三十六家遭遇大饥荒,请求开市粜米。
袁崇焕上奏,主张通市售粮,拉拢这些部落作为挡在后金前面的屏障。
粮食出关之后,后金细作混入蒙古部落,把部分粮食转运回自家大营,帮着熬过饥荒。
消息传回京城,"市米资盗"四个字,就此记到了袁崇焕头上。
时间走到六月初五,袁崇焕以检阅部队为名,泛舟抵达双岛,把东江总兵毛文龙召到帐前。
毛文龙驻守皮岛多年,扼守辽东半岛东侧海岛群,朝廷同样赐过他一柄尚方剑。
他这支部队屯驻海岛,背后牵制后金后路,皇太极每次倾巢西进,都要留神身后这把刀子。
其人跋扈冒饷、虚报战功,《明季北略》还记他截杀逃回关内的辽民冒充虏敌报功,朝中早有议论。
东江镇这颗钉子钉在后金后背,战略价值朝野上下都清楚。
后金每次大军西进,都要分兵防备海岛出兵袭扰后方,粮道与家眷所在的赫图阿拉一带始终有后顾之忧。
天启年间明军在辽东连败,东江镇是少数还能从侧翼牵制敌军的力量,这也是毛文龙跋扈多年,朝廷迟迟没有动他的原因。
毛文龙是天启元年从辽东逃出来的明将,后来率部渡海,占据皮岛,收揽辽东逃民,时不时出兵袭扰后金沿海堡寨。
朝廷给他累加官衔,挂印总兵,赐尚方剑,东江镇每年饷银耗费不菲。
他在岛上设商征税,安置亲信,慢慢成了一支半独立的势力。
东江镇报功冒饷的奏章年年递到兵部,朝臣议论多年,始终无人能动他。
岛上自成体系,朝廷派去的文官难以插手,这也是袁崇焕决意先整顿东江的缘由之一。
袁崇焕杀他,盘算的是统一事权。
平辽方略要推得动,东江这股不受节制的力量必须收拢。
他此前与内阁辅臣钱龙锡私下谈过,毛文龙可用就用,不可用就杀,主张先从东江做起。
见面之后,袁崇焕当众宣读毛文龙十二条罪状,搬出尚方宝剑,就地将人斩了。
罪状包括专制一方不受监管、杀降冒功、侵占军粮、私收义子、劫掠商船、强占民女、饿死辽民等条目。
宣读罪状时,毛文龙部下无人敢上前辩解。
袁崇焕先用尚方剑斩了毛文龙,随后安抚岛上官兵,宣布只追究毛文龙一人,其余部众不问。
岛上两万八千人的队伍,被重新编束,分派将领统领。
杀完人,袁崇焕上疏请罪。
《明季北略》记,崇祯接到奏报,起初"甚喜,嘉谕倍至"。
毛文龙长年盘踞海岛,骄横难制,朝廷早就想收拾,只是鞭长莫及,袁崇焕替朝廷办了这件麻烦事,皇帝一时高兴,并不奇怪。
斩帅消息传到京城,言官中有人立刻上疏弹劾,说袁崇焕杀人立威、铲除异己。
崇祯当时把奏疏留中不发,一边倚重他守辽,一边把这些弹劾记在档上。
程序上的硬伤摆在那里。
按大明制度,诛杀镇守一方的大帅,须经朝廷会审、皇帝下旨。
尚方剑赐的是临阵处置之便,不是斩一品大员的权限。
毛文龙即便该杀,也该押解进京,由三法司定罪。
这一刀先斩后奏,等于把朝廷的生杀权挪到了大帅自己手上。
崇祯事后没有追究,辽事紧急,火气暂时压住,记在心里的那笔账没有销掉。
后续连锁反应比预想的要糟。
毛文龙旧部人心离散,东江镇再也无力牵制后金后路。
后来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先后率部降清,带去了火炮、水师与海岛攻防的底细,海上屏障逐步崩塌。
毛文龙死后,东江镇几番分合,旧部对朝廷心存疑忌。
孔有德、耿仲明原是毛文龙帐下旧人,后来在登州发动兵变,渡海降后金;尚可喜据守海岛,随后也归降清廷。
三人后来都被封王,带去的火器与水师,反过来成了清军攻关夺城的助力。
皇太极再无后顾之忧,调头寻找机会绕道入关。
朝堂上的风向跟着变。
弹劾袁崇焕的奏章渐渐多起来,有人说他党同伐异,有人说他先斩后奏、目无君上。
这些奏章崇祯当时压下不究,疑心一点点攒进心里。
斩帅之后,袁崇焕又上疏为皮岛将士请饷,朝臣反过来弹劾他糜饷。
毛文龙原以冒饷被参,袁崇焕整顿东江之后仍要供养这支部队,饷银问题依旧,言官把前后两件事拧在一起,攻讦他前后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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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己巳之变:敌骑兵临北京城下
崇祯二年十月二十七日,皇太极亲率大军出动。
后金军不敢硬啃袁崇焕镇守的宁锦防线,绕道蒙古。
此前部分蒙古部落饥荒之后倒向后金,为金军引路补给。
大军从龙井关、大安口一带突破长城,进入喜峰口,攻陷遵化。
山海关总兵赵率教率部驰援遵化,中伏战死,巡抚王元雅、总兵朱国彦自尽,京师震动戒严,朝廷诏令各路兵马勤王。
史称"己巳之变"。
后金这次出动的兵力,八旗精锐加上归附的蒙古各部,号称十余万。
大明立国两百多年,这是满洲兵马第一次直接打到帝国心脏、逼到皇帝本人脚下。
袁崇焕闻警,率祖大寿、何可纲等将领入关入援。
十一月初十,明军抵达蓟州,沿途抚宁、永平、迁安、丰润、玉田各城,分别派兵留守。
后金军没有在蓟州纠缠,绕城而过,直趋通州,一路压向北京。
袁崇焕所部急行军入关,士不传餐,马不再秣,两天两夜赶了三百多里,比后金军先到北京附近。
部队疲惫不堪,盔甲不齐,朝廷先派太监出城慰劳,赐下御馔貂裘。
十一月二十日,广渠门之战打响。
袁崇焕、祖大寿率九千关宁铁骑屯驻沙窝门外,对阵莽古尔泰所率的八旗左翼四旗与蒙古兵两千,敌军总数在数万上下。
关宁军合计不过九千,以一当十,两军在沙窝门外列阵,从上午打到傍晚,转战十余里,冲突十余合。
袁崇焕身披甲胄在阵前督战,身中数箭,史书记载"两肋如猬,赖有重甲不透",箭矢密集得像刺猬的刺,全靠铠甲厚重才没射穿。
部将周文郁同样负伤。
关宁军倍奋砍杀,直追敌军至运河边,后金军溃败退却,八旗阿巴泰、阿济格等所部被击溃,兵马拥挤渡河,冰陷淹死者无数。
德胜门方向,满桂、侯世禄所部迎战后金右翼,满桂身中流矢,勉强支撑。
城上明军发炮助战,炮火误伤自家兵马,两支护军折损不少。
侯世禄所部溃散,满桂独力支撑,负伤退入德胜门内。
城外两支兵马一败一守,后金军主力得以在京郊往来屯驻。
十一月二十四日,皇太极因广渠门作战失利,移驻南海子伺机再攻。
十一月二十七日,左安门外再战,袁崇焕与祖大寿布阵守城,明军奋力抵御;后金顾忌地形狭窄、伤亡过大,率军退回。
南海子一带,袁崇焕派兵五百名火炮手埋伏,距后金大营一里左右发起炮击,一阵火器轰击冲乱敌营,皇太极把营寨移出南海子。
京畿勤王兵马陆续集结,后金军孤军深入,不敢久留。
长途奔袭之后,袁崇焕奏请让疲惫的部队入城休整,朝廷没有批准。
关宁军只得驻扎城外,继续列营拒敌。
京城官民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城外皇亲国戚、勋贵重臣的庄园田产,被敌骑焚烧劫掠。
这些人家在宫中朝中都有说话的份,围城刚解,告状奏章接连递上:袁崇焕名为入援,坐视敌骑在城外烧杀,不放一箭阻拦。
流言顺着告状声传开,满城都在讲,是袁崇焕把金人引进来的,他想逼着朝廷答应议和。
京师戒严之后,九门紧闭,城内米价上涨,街坊传言四起。
城外烧杀的消息不断传进城,百姓把怨气算在领兵入援的主帅头上,说他若真肯拼命,金人怎会一路打到城下。
这里头有一层战略分歧。
袁崇焕一贯主张先守后攻,避免在野战中过早与后金骑兵决战,保全精锐主力,凭城固守,等待各路勤王兵集结后再寻机合围。
这套打法放在辽东防线说得通,放到京师城下就变了味:天子脚下,皇家园林与百姓庐舍全在城外,敌兵横冲直撞,朝廷上下安全感荡然无存。
主帅的战略取舍,到了京城舆论里,就成了畏敌观望。
袁崇焕的盘算,是凭城固守,截断敌军归路,等各路援兵到齐再四面合围。
野战硬碰硬,明军骑兵不是后金对手,这是辽东多年交手留下的教训。
可城外庄园被焚、百姓遭劫的事实摆在眼前,朝堂与市井都等不及一个长远的合围方案。
广渠门、左安门两场血战方歇,城外的劫掠与城内的流言一并发酵。
后金军围城期间俘获两名明朝太监,其中姓杨的一人被放回北京,带回一段从敌营中听来的话。
关于这番话的来路与真假,朝中无人当面对质,奏疏与流言却已在紫禁城内外交织成网。
千里入援的关宁军还驻扎在城外,城中弹劾的奏章一道接着一道,皇帝的态度一日冷过一日。
从平台召对到双岛斩帅,从市米资盗到敌骑薄城,一件件旧事被重新翻出,摆在年轻天子的案头。
而当崇祯二年十二月初一那个寒风刺骨的上午,一只竹筐从紫禁城城头缓缓垂下,袁崇焕坐进筐中被绳索提上城来的时候,没有人会想到,这一次平台召见,等待他的不是犒赏与慰劳,而是当场被逮、下入锦衣卫诏狱;更没有人会料到,这场围绕一位边帅性命的公案,往后半年里会被翻出多少旧账,而最终要了他性命的,究竟是敌营放回来的那番话,还是皇帝心头早就记下的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