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导读
电商平台的“刷单—退货—理赔”链条,近几年成为合同诈骗的高发形态。链条上游的组织者赚的是理赔款与残值差价;处在链条末端的公司经营者,往往只是按群内指令安排员工操作,案发后却被以合同诈骗罪起诉。
上海刑事律师张兵,作为本案(案号:(2026)沪0101刑初555号)被告人葛某的辩护人,梳理刷单理赔类合同诈骗的辩护要点,探讨共同犯罪中从犯认定、主观故意、退赃认罪认罚等辩护空间,同时也提示企业家在对外合作时,应当警惕看似收益稳定的灰色业务。
本案被告人葛某的参与数额被认定为“数额特别巨大”。按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条,这一档的法定刑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而其个人实际获利只有3万余元。辩护人张兵律师围绕从犯地位、主观认知、坦白认罪认罚、退缴违法所得多维度展开辩护,最终法院采纳辩护意见,对当事人适用缓刑,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这样的结果并非此类案件的常态,而是辩护律师张兵紧抓案件核心辩点,立足证据、扎实提交法律意见,经过多轮沟通争取才实现的结果。
二、案情简介
(一)业务模式
某保险公司就某电商平台国际店铺销售的进口电子数码商品提供“产品质量保证保险”,并委托某电商服务公司承担第三方质量检测、维修等服务。按约定流程,买家就商品质量问题提出理赔申请,须将商品快递至服务公司,由服务公司出具检测鉴定单,保险公司据此向买家全额赔付,相关检测费、运费亦由保险公司承担;理赔商品由服务公司自行处置,服务公司按商品原价20%作为“残值”回款给保险公司,其余收益归服务公司所有。
(二)犯罪链条
吕某起意策划,与冯某、吴某(均另案判决)合谋,组织买家(又称“刷手”)在店铺刷单购物,再以商品质量问题为由申请理赔,要求刷手将原封未拆的商品寄回服务公司,由服务公司出具内容虚假的检测鉴定单,由此骗取保险公司向刷手支付理赔款;同值全新商品由吕某组织折价销售,款项进入服务公司财务人员使用的吕某个人账户,由吕某支配。
(三)葛某在链条中的位置
葛某系四川某电子商务有限公司总经理。吴某安排人员两头对接:一头对接服务公司相关人员及刷单中介杜某(另案处理),一头对接葛某及其公司员工白某某、方某某,由中介对外联系、安排刷手参与刷单理赔。
案卷材料显示,葛某没有与服务公司及其人员直接对接,只是按照群内要求执行刷单操作,对业务的具体细节、款项的最终流转乃至全新商品的变卖均不知情、未参与。
(四)获利与办案经过
在收到的费用中扣除支付给刷手的刷单费、推荐费后,葛某实际获利3万余元。葛某于2024年10月25日被刑事拘留,同年11月22日被取保候审,2025年10月24日、2026年9月14日两次被决定继续取保候审。公诉机关以合同诈骗罪提起公诉,认定葛某参与数额特别巨大,白某某、方某某参与数额较大,三人在共同犯罪中均系从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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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申如律师事务所 张兵律师 合同诈骗罪 缓刑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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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申如律师事务所 张兵律师 合同诈骗罪 缓刑案例
三、法律科普
(一)合同诈骗罪的三档量刑
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条规定: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骗取对方当事人财物,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条文列举了五种情形,其中第(五)项为“以其他方法骗取对方当事人财物”,本案即依该项入罪。数额标准由各地按经济发展水平掌握:上海地区司法实践中,合同诈骗2万元以上不满20万元为数额较大,20万元以上不满100万元为数额巨大,100万元以上为数额特别巨大。
这意味着,一旦数额特别巨大,量刑起点就在十年有期徒刑以上。辩护重心往往不再是“是否构成犯罪”,而是“能否把量刑档降下来”。
(二)主犯与从犯
刑法第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共同犯罪是指二人以上共同故意犯罪;第二十七条规定,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或者辅助作用的,是从犯,对于从犯,应当从轻、减轻处罚或者免除处罚。
主犯按参与的全部犯罪处罚,从犯则“应当”从宽。对数额特别巨大的案件而言,减轻处罚是从犯身份最现实的价值:它能把刑期从十年以上降到十年以下,进而才有可能进入三年以下的缓刑区间。
(三)缓刑的条件
刑法第七十二条规定,判处拘役、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犯罪分子,同时符合犯罪情节较轻、有悔罪表现、没有再犯罪的危险、宣告缓刑对所居住社区没有重大不良影响四项条件的,可以宣告缓刑;第七十三条规定了缓刑考验期。
可见缓刑不是“认罪就能换”。它需要先把刑期压到三年以下,再逐项满足四个条件。退缴违法所得、预缴罚金、认罪认罚、坦白,都是“有悔罪表现”与“情节较轻”的证据。
(四)认罪认罚从宽
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规定,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愿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承认指控的犯罪事实,愿意接受处罚的,可以依法从宽处理。认罪认罚不是一句表态,需要与退赔、具结书、庭审态度保持一致,才能形成从宽的基础。
四、辩护思路与难点
(一)本案的四个难点
第一是数额。起诉认定葛某参与数额特别巨大,法定刑十年起步。若没有减轻情节,坦白、退赃只能在十年以上的区间内浮动。
第二是行为。葛某客观上确实安排员工执行了刷单、对接中介,行为外观与指控吻合。坚持事实否认没有空间,也不利于争取从宽。
第三是地位。上游吕某、冯某、吴某另案处理,葛某在链条中究竟处于什么位置,只能靠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司法会计鉴定意见和各被告人供述还原,而不能靠当事人自述。
第四是主观。葛某最初相信“保险公司为提高保费需要刷单”的说法。这一辩解既不能直接否定犯罪,也必须与“明知虚假理赔”的在案证据对照;说过头,反而失去可信度。
(二)辩护律师张兵的六条辩护路径
一是固定在犯地位。全案犯罪模式由上游设计,出具虚假鉴定单、对接保险公司、处置商品、支配款项都在上游完成;葛某只承接“中介—刷手—退货”这一环,可替代性强,未参与核心环节与收益分配,依刑法第二十七条应认定为从犯并减轻处罚。
二是把主观恶性讲清楚,而不是主张无罪。张兵律师在辩护中指出:刷单过程中系统自动推送理赔流程,退货地址由官方提供,商品未拆封不影响二次销售,上游又以“提高保费”作解释,葛某由此形成对业务合法性的信任。这层事实用于说明其可责性明显轻于策划者,作为量刑辩护的支撑。
三是落实坦白。葛某到案后在历次讯问中如实供述自己的行为及同案人员的行为,未隐瞒事实真相,符合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三款。
四是把认罪认罚与退赔做扎实。葛某在侦查阶段即表示认罪认罚,审查起诉阶段明确愿意如数退缴违法所得,庭前退出违法所得并预缴罚金,形成完整的悔罪证据链。
五是补充酌定情节。葛某参加应急救援队及公益组织的志愿服务,参与助学、助残,无违法犯罪前科,平时表现良好。
六是强制措施阶段不放弃。刑事拘留后即申请取保候审,2024年11月22日获准,其后两次续保,使其能够在案外完成退赃、对账和认罪认罚程序,为审判阶段的从宽处理保留了条件。
(三)为什么说这个结果并不容易
数额特别巨大对应十年以上刑期。从犯减轻、坦白、认罪认罚、全额退缴违法所得、预缴罚金这五项同时成立、彼此印证,刑期才落到“三年”这个节点上。少了任何一项,刑期都可能回到三年以上,缓刑随之失去前提。
五、办案结果
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被告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骗取对方当事人财物,指控罪名成立;在共同犯罪中,葛某起次要、辅助作用,均系从犯,依法对葛某减轻处罚;葛某到案后如实供述,依法可以从轻处罚;葛某自愿认罪认罚,依法可以从宽处理;葛某于庭前退出违法所得或预缴罚金,具有悔罪表现,可以酌情从轻处罚。辩护人张兵律师的相关辩护意见,法院均予以采纳。
最终,法院判决葛某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三万元(缓刑考验期限自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罚金已缴纳)。
需要说明的是,本案当事人涉案金额达到数额特别巨大标准,按照刑法规定,该档位基础量刑较重。本案能够争取减轻处罚并适用缓刑,是综合从犯认定、坦白、认罪认罚、全部退缴违法所得、预缴罚金多重情节叠加的结果,同类案件能否取得类似处理,取决于每一个案件证据、情节,不能简单复制。
六、律师感悟
第一,很多企业家、公司经营者,很容易被高回报的合作项目吸引,不去深究业务底层逻辑,在不知情或者半知情的状态下,沦为团伙犯罪当中的工具环节,触犯刑事法律。即便个人实际获利不高,也会按照参与的全部涉案金额评价刑事责任。
第二,经济犯罪当中,涉案总金额不等于个人实际获利。辩护过程中,辩护律师要把两者区分开,重点向法庭阐明当事人在共同犯罪当中的地位、实际分得收益,实现罪责刑相适应。
第三,刑事案件黄金办理阶段是侦查、审查起诉阶段,尽早委托律师介入,开展会见、梳理证据,及时完成退赃、认罪认罚相关工作,更有利于争取取保候审、罪轻量刑,部分案件还有机会争取不起诉。等到审判阶段再补救,部分情节已经无法挽回。
第四,合规审查要放在合作之前。“刷单冲量”“帮忙走个理赔”这类说法,在民事上看似履约瑕疵,在刑事上却可能被整体评价为骗取财物。企业对外承接业务时,应当先问清楚:钱从哪里来、货去了哪里、单据是谁出的。
七、常见问题
问1:合同诈骗数额特别巨大,还有可能判缓刑吗?
答:单纯看数额,这一档法定刑在十年以上,本身不具备缓刑前提。但认定从犯后可以减轻处罚,把刑期降到三年以下;再具备坦白、认罪认罚、退赔等条件,才存在宣告缓刑的可能。能否成立,取决于证据,不能一概而论。
问2:只是按群内指令刷单,是不是一定是从犯?
答:不一定。判断标准是作用而非身份:是否参与模式设计、是否对接核心环节、是否支配款项、是否分配收益,都会影响认定。执行环节的人员通常被认定为从犯,但若实际主导业务板块,也可能被认定为主犯。
问3:退缴违法所得之后,是不是就可以不起诉?
答:退赃是重要的从宽情节,但不等于必然不起诉。是否不起诉要综合数额、地位、主观恶性、是否初犯等判断;数额特别巨大的案件,退赃更多作用于量刑,而不是决定是否起诉。
问4:被刑事拘留后还能取保候审吗?
答:经济犯罪案件中,结合参与程度、退赔情况、认罪态度和社会危险性,存在申请取保候审的空间。本案葛某在刑事拘留后不到一个月即获准取保,其后两次续保。是否准许,由办案机关依法决定。
问5:上海地区“数额特别巨大”具体是多少?
答:上海地区司法实践中,合同诈骗100万元以上属于数额特别巨大。个案还会结合行为时点、既遂未遂、损失情况综合判断,具体以办案机关认定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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